第 69 章
确认:“晏离,相信你的直觉。”
校场上风雪正急,凛冽的寒风刮过军旗,发出飒飒的声响。
萧涣换上了轻便的装束,径直步入校场中央,他连护臂都没戴,只冷声道:“裴烈,上来。”
都到这份上了,裴烈也不虚,也解下身上的盔甲跳上台。
萧涣还未登基时,他们倒是经常切磋,如今六年过去,裴烈暗戳戳想着,万一这人皇位坐久了,身手变差了呢?
于是,他身形如熊般暴起,掌风直冲萧涣面门,萧涣侧身避过,扣住裴烈的腕骨,顺势一拽一送,借力打力将裴烈摔出去半丈远。
两人没动兵刃,完全是硬碰硬的肉搏,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在风雪中炸开,台下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将士,叫好声响成一片。
打了几个回合,两人身上都出了汗,萧涣却仍嫌不够,在将裴烈逼退的瞬间,眼神又落在了台下的徐清泽身上,似笑非笑道:“徐大人,该你了。”
饶是他不说,徐清泽也知道这是记挂着他偷摸把人带到北境来的账,苦笑一声上了台。
这下倒好,他一上去,看热闹的江晚照也飞身一脚加入战局。
顿时台上混乱一片,一开始是三打一,几人拳脚都往徐清泽身上招呼,随后便彻底变成了混战,乱七八糟打成一团。
每个人都恍若宣泄一般,丝毫不管输赢,打着谁算谁的,没有君臣之分,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雪地里激飞的冰渣、还有喘息与嘶吼混杂在一起。
其实这场架,在六年前便该打了。
温浔的死,让每个人在无休无止的自责里苟延残喘,也不可避免地,在那些血淋淋的记忆里,对彼此生出了无法言说的怨怼。
可那时候,每个人都太痛苦了。
温浔是用血肉换的他们的性命,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流着他的血,他们不敢伤害自己,也不敢伤害彼此,生怕辜负了温浔半分。
如今他回来了,这个深埋在心底的脓疮也终于被戳破。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才打得精疲力尽,齐刷刷地仰面瘫倒在厚厚的雪地上。
周遭围观的将士看得一愣一愣的,终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叹服道:“这也太能打了吧,这都快两个时辰了!”
副将闻言斜了他一眼,双臂往胸前一抱,老神在在道:“那可不,这几位都还没成婚呢,龙猛虎精无处发泄,自然能打。”
“怪不得,跟要打得跟撕了对方一样,原来是火气太大!”
“……”
将士们的窃窃私语未能传到几人耳中。
裴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任凭风雪漫过肌肤,他抬起手臂,死死挡在双眼上。
没人看见,大滴大滴的泪水正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进冰凉的雪堆里,瞬间被冻结。
“这一仗,一定会打赢。”他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躺在一旁的江晚照闭着眼,半张脸没在雪里,冷哼一声:“废话,这还用你说?”
整整六年了,老天爷既然让他们尝到了失而复得的滋味,他们定然会死死抓住这一丝曙光,决不允许自己再失败一次。
“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风雪里的沉寂。
萧涣站了起来,随手掸了掸身上的残雪,除了那一头略显凌乱的乌发,完全看不出疲态,连呼吸都在片刻内平复了下来。
“朕先去看阿浔了。”
萧涣居高临下地扫了地上的几具活尸,挑了挑眉:“你们若是还站不起来,不妨多躺会,正好也凉快凉快。”
说罢,他理了理衣襟,心情颇为愉悦地转身离开,只地上瘫着的三人干瞪眼瞧着他的背影。
“老子动都动不了了……”裴烈颇为怀疑人生。
徐清泽嘴角也抽了抽,方才打到后面,他们三人几乎是联手将拳脚往萧涣身上使,怎么这人还跟没事人一样。
真是个怪物!
……
或许是睡前同系统的那番谈话,晏离梦到了霍明淮。
梦里的场景很平凡,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窗外的落日颜色浓郁,将大半个城市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黄。正值换季的时候,晏离有点低烧,但精神还不错,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厨房传来响动,清甜的米香逐渐漫过客厅,没过多久,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走了出来。
霍明淮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将他原本冷硬的眉眼也衬得柔和起来,他走到沙发旁坐下,舀起一勺熬得软糯的米粥,将热气吹散,喂到晏离嘴边。
若是平时,他定然不会让青年边打游戏边吃饭,但是对方今天本就生病,霍明淮舍不得再说他。
晏离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却很自然地往旁边蹭了蹭,不规矩地将腿压在霍明淮身上,偏过头去把粥咽了。
一局结束,粥也喝了大半,晏离看着屏幕上的胜利结算画面,心情大好,勾住身旁男人的脖子,凑上去在霍明淮的脸上印了个带着米香的吻。
霍明淮顺势放下手中的碗,将青年搂在怀里,晏离饭后犯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客厅的电视放着狗血的八点档,晏离看得津津有味。
霍明淮拿湿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听着电视剧里的雷霆台词,低头看怀里这只稍微顺了毛就有些肆无忌惮的小猫,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动,忽然低低开口问了一句
“小离,如果你以后遇到了更好的人,你会不会也喜欢上别人?”
晏离习惯了他的患得患失,闻言往他怀里蹭了蹭,立刻脱口而出:“不会。”
听着青年半分犹豫都无的答话,霍明淮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弧度。
晏离却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狡黠地问他:“那我要是说会呢?你是不是要生我的气?”
霍明淮却只是温柔地望着他,将人搂紧了些:“不会,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他的大掌抚上青年柔韧的腰肢,低低笑了一声:“……大不了,我费点力气,把那人掐死就是了。”
低沉的话语仿佛还尚在耳边,晏离缓缓睁开眼,好一会才清醒过来。
他将这个梦同系统说了,还没等到回话,自己却先闷声笑了起来:“他这是在托梦警告我吗?若我再不和萧涣说明白,他怕是真要变成厉鬼,把人给掐死了。”
系统却古怪地沉默着。
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揭开,又被迅速合上,一丝寒风都没能钻进来,萧涣亲自端着晚膳的托盘进来,却没立刻靠近床榻,而是站在炉火前,等身上的寒气散尽,才慢慢走过去。
他以为晏离还在睡着,可一抬头,却对上了对方清明的视线。
“醒了?”萧涣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将晚膳搁在矮几上。
昏黄的烛光下,青年半靠在软垫上,眼眶却泛着微微的红。
萧涣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晏离却往后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只放轻了声音:“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晏离静静地望了他一会,须臾,才微微垂下眼睫:“没有。”
他的态度似乎忽然变得疏离起来,萧涣不明所以,只能猜测他还在生气,低声哄道:“阿浔,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伸手去够瓷碗,却忽然轻声“嘶”了一声,像是牵扯到了哪里的伤口。
晏离的视线果然被吸引了过来:“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事。”萧涣轻描淡写,像是不想让他担心,“刚刚同裴烈他们切磋,大抵是不小心伤了皮肉,不碍事。”
晏离却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把那宽大的衣袖一点点挽上去。
萧涣任由他拉着,倒乖巧得没动弹。
衣袖褪过小臂,露出里面线条紧实流畅的肌肉,然而在那肌理之上,赫然有一大片沉淤发紫的乌青。
“怎么伤成这样?”晏离蹙眉,“上药了吗?”
“等会就去涂药,一点皮外伤,你别担心。”萧涣安抚着他,却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我这几年武艺不精,他们三个联起手来,便顾不上躲藏。”
“他们三个打你一个?”晏离捕捉到了关键词,有些愕然,“也太胡闹了些!”
萧涣见好就收,重新端起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你待会还得喝药,先吃点东西垫垫。”
晏离本想同他说清楚,但望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又对上萧涣那双满是殷切的眼神,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不然还是等会再说吧。
他这般想着,张口把粥咽了下去。
可舌尖触到那勺温热时,晏离却忽然愣住了。
为什么……这个味道这么熟悉?
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可随着第二勺滑入咽喉,原本平复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轰然翻涌,晏离极力平复着喉头的哽咽,问着萧涣:“……这粥,是谁做的?”
萧涣见他神色有异,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颇有几分不自在地答道:“是我做的,军中伙食粗糙,没个正经厨子,便管火头军要了个炉子……是味道不好么?”
晏离却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迟迟没有开口。
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真的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行为举止像,说话像,给他的感觉像,就连熬出来的粥,尝起来味道都丝毫不差吗?
晏离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抖起来,他在脑海里轻声呼唤系统:“……小一,是他吗?”
脑海里沉寂了片刻,熟悉的机械音才缓缓响起,系统的声音很温和。
它说:“晏离,相信你的直觉。”
“阿浔?”
萧涣眼睁睁看着眼前的青年毫无征兆地红了眼,水汽迅速在眼眶内聚集,彻底慌了手脚。
难不成这粥真有这么难吃,把阿浔都给惹哭了?
“不合口味的话我们就不吃了,换个人来做可好……”他强撑着镇定,粗糙的指腹拭去晏离眼角的泪,却在过于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点红痕。
话音未落,晏离却突然抬起手臂,毫无征兆地环住他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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