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 2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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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道侣……

这个词不常听师姐们说起,谢清征只在一些书上看过,都是一两笔带过,并未细写,师姐们也不曾细说。

乍一听见“道侣”二字,她脑海第一反应是一起修炼的同伴。

她不解道:“师尊,为什么道侣能相守一辈子,师徒不能呢?同伴还会有理念不合的时候呢,我看师姐们偶尔还会吵架拌嘴;但你我师徒一脉相承,你说的我都听,绝不违逆。我们不能既做师徒,又做道侣吗?”

“放肆!”莫绛雪听闻最后一句,神色微变,倏地起身,横她一眼,似有三分薄怒。

生平第一回见师尊动怒,谢清征吓得身子一缩,忙低头道:“徒儿知错了,师尊你别生气,我不说了。”

莫绛雪性情沉静,喜怒哀乐之情都极淡,见谢清征目露惊惶之色,当即敛了怒意,重新坐下,平静道:“这话不可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谢清征低着头,满脸通红,不敢与莫绛雪对视,施礼应道:“是。”

她心想:师尊是尊长,自己是小辈,长幼尊卑有别,自然是不能成为同伴的,只能一辈子是师徒。

是她莽撞失礼,冒犯师尊了……

她心感惭愧,但听到“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这话,却不由微微欢喜。

一旦拜师,便终身定下了师徒名分,这是否也算是一种割不断的羁绊?

既有了这种羁绊,若能终身相伴左右,那是师徒,还是道侣,又有什么分别?

莫绛雪看着谢清征。

眼前的少女亭亭玉立,如玉一般温润雅致,眉黛鬓青,不复昔年懵懂稚嫩模样,双眸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明净澄澈。

看着看着,莫绛雪忽然之间明白过来,眼前人口中的“道侣”,和自己所说的,并非是同一种含义。

道侣,既可以指一起修炼的同伴,也可以指一起修炼的情侣。

璇玑门以道教为宗,虽不禁婚嫁,甚至各派之间常有联姻,但也讲究清心寡欲,尤其是年龄尚小、道心未稳的外门修士,禁绝产生私情。

未名峰的掌教师姐,也许只教了她前一种含义。

进入内门后,她也只在缥缈峰悟道砺心,不通世事,更不知情为何物。

不知情为何物的人,说出“既做师徒,又做道侣”的话,只是想和她成为结伴修行的道友,只是赤子一般,纯真率直的孺慕爱戴,并无半分情爱之意。

意识到这点,莫绛雪转开视线,不再看谢清征,看向亭外的白雪与红梅,眉心微蹙。

为人师者,传她道法,授她音律,解她正邪之惑,都是分内之事……可,难道还要教她情为何物?

亲情、同门友情、师徒之情,她都已明了,至于,爱慕之情……

莫绛雪自认不晓此道,无法教她。

还是留她自悟吧……

莫绛雪收了琴,起身道:“等去过温家村之后,你便随我下山历练。”

谢清征轻声应道:“是,师尊。”

莫绛雪转身回屋。

谢清征这才敢抬头,目送师尊离开。

其实每次和师尊单独相处,她的心跳都会比平常快一些,心绪亦是味杂陈,有时酸软莫名,缠绵似水,难以名状;有时会产生一种若有所失感,恍恍惚惚的,如在云端;有时又会情不自禁发笑,像吃了蜜糖一般,甜丝丝的。

她捉摸不透那些滋味,只觉得,师尊就像缥缈山巅的细雪与微风,自己则像山底的青竹与碧水。

夹杂着细雪的微风一阵阵拂过,泠泠寒意,携着清淡梅香,吹皱了一池碧水,也吹得青竹枝摇叶晃,沙沙作响……

谢清征呆呆站在原地,望着莫绛雪离开的方向,想着那缕飘然远去的冷梅香,良久,方才清醒过来。

她心中乱得很,不想回屋休息,便御剑在璇玑门内四处乱转。

御剑飞到了青松峰上空,她看见沐长老和蓝长老盘腿坐于广场中央,为受伤的修士渡气;

各峰的修士都来帮忙善后,沐紫芙在人群中,趾高气扬,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俨然一副当家人模样;

个别疲倦的师姐们背靠背坐于青松树下,闭目养神;

还有一群脸上带伤的乐修,围坐成一圈,或拨琵琶,或弹古琴,低声吟唱:“人道渺渺兮,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常自吉兮,鬼道常自凶……”

她们唱的是《度人经》,大意是:人生之道,虚虚渺渺看不清;修仙之道,路途茫茫不好把握;人生歧途的鬼道,确能够满足人的一时贪心欢愉呀,但是,当人就要走能够平安生存之道;修仙之道,常常使人自然吉利,鬼魅之道,常常使人危险凶恶……(注)

乐声与歌声缥缈空灵,细若游丝,谢清征触动心怀,反复默念“人道渺渺,仙道茫茫”八字,似有所感。

她很想下去,和师姐们待在一处,但瞥了眼沐长老和沐紫芙,还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沐家姐妹一定不欢迎她的到来。

御剑飞到了山门前,谢清征又听到一群巡逻的修士,谈论到她和莫绛雪师徒二人。

大多是夸赞溢美之词,她听得一阵脸红,御剑飞走了。

掌门已经回了山门,紫霄峰上,主殿灯火通明。

谢清征也想下去,找掌门谈一谈,看看掌门是否愿意透露更多有关于母亲的事,但今日门派发生了这些事,掌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还是算了,不要去打扰了……

蓝昧长老的水云峰和金肃尘长老的绝情峰她不太愿意靠近。

谢清征御剑飞到了赤霞峰。

丹姝长老也已经回来了,气鼓鼓地站在一簇凌乱倒伏的花丛前:“哪个不长眼的毁了我的芍药、牡丹、凤尾……”

谢清征连忙下去道歉,告诉丹姝长老,白天她和沐紫芙在这里打了一架,不小心误伤了这些花草。

“长老,我……帮你重新种回去。”她蹲下来,一株一株地搀扶起那些花朵,给它们输灵力。

丹姝见状,摆摆手,笑呵呵调侃道:“罢了罢了,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你们一个是‘云韶流霜’的徒儿,一个是‘鬼见愁’的妹妹,我丹姝两边都得罪不起,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怀抱琵琶,弹了一曲《万木春》,倒伏的花卉在悠悠旋律中,渐渐挺直腰杆、重新焕发生机。

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谢清征忍不住出声夸赞:“真好听。”

丹姝笑道:“哪里哪里,雕虫小技罢了。”

一曲毕,她看着谢清征,感叹道:“当年若不是出了天璇剑事,我本想收你为徒的,可惜啊可惜,你我今生注定无师徒缘分。不过你能拜云韶君为师,也是你的造化,倒比拜我为师强上百倍。”

她性情随和,但也是事不关己,不愿多掺和的性子,才不愿卷入一桩桩麻烦事里。

谢清征道:“长老,能得到您的青睐,是清征的荣幸,不管有无师徒缘分,您都是我钦佩的前辈。”

丹姝长老微微一笑:“没想到,浮筠那样跳脱的性子,居然有你这样的女儿,你一点也不像她,倒有几分像谢宗主。”

听她谈论到自己的母亲,谢清征微微一怔,问道:“长老,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丹姝摇头,叹息道:“不清楚,那时候我只知道,你的母亲是天枢宗的大师姐,是天枢宗下一代掌门人;

你母亲出事时,我还在蛮荒,和十方域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回来后,便听闻天枢宗宗主传信各大玄门正宗,已将谢浮筠逐出门墙,号令正道共诛之。

忘情掌门与你母亲是故交,想来不愿与你母亲起冲突,也不让门人多谈此事,下令毁了门派中所有与你母亲有关的记录。璇玑门新一代弟子里面,几乎无人知晓此事。”

谢清征道:“天枢宗的宗主,是我母亲的师妹吗?”

丹姝道:“那时候是孤鸿影前辈,你母亲的师尊。现任宗主谢幽客,才是你母亲的师妹,你还没见过谢宗主吧?”

谢清征摇头道:“没有。”

只是有过谢宗主的一封来信,说是让她安心留在璇玑门。

丹姝道:“你母亲虽已被逐出了宗门,但谢宗主与你母亲自小一块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按理应该接你回去才对……”见谢清征流露出茫然之色,她又话锋一转,道,“可能,她身为玄门至尊,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话语中,有一丝安慰之意。

谢清征道:“她要是把我接走了,那我可没机缘拜莫长老为师了。”

纵然天枢宗是仙门第一宗,纵然谢宗主是玄门仙首,她也觉得,能留在璇玑门,拜莫绛雪为师,才是她此生之幸。

丹姝又呵呵一笑,问道:“你学过‘承负’吗?”

谢清征点头道:“在未名峰时学了——前人行善,后人得福;前人行恶,后人受祸。”

道教不像佛教那般,讲究个人的因果循环;而是讲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承负观。

丹姝意味深长,教导道:“浮筠在温家村行善举,使你得到村民鬼魂的庇佑;但她在仙门做的一些事,令你入仙门,必为她所累。无论她是善是恶,都已经是作古之人。征儿啊,但记得,平常心看待,做好自己便是了。”

说完,她摘了几朵花,送给谢清征,又轻轻拍了拍谢清征的肩膀,转身回了山顶。

谢清征施了一礼,目送丹姝长老离开,若有所思,接着瞧了一眼天色,然后御剑回了缥缈峰。

在外飘飘荡荡,无所事事,回到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缥缈峰,倒油然而生一种回家的感觉。

落地前,她瞧见莫绛雪的那间竹窗还透着灯光,落地后,定睛一看,已是一片漆黑,仿佛刚才那些光亮,是她的错觉。

谢清征把丹姝长老送给自己的几株芍药,用瓷瓶装了,摆在莫绛雪的竹窗前。

翌日,师徒二人御剑去了温家村。

落地后,谢清征站在村口,安静地眺望残破的村庄,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她很想念村里的“人”。

小时候,村里的“人”会带她去河里捉鱼,去东山摘野果、挖竹笋,溪边有荒废的菜地,她们还教她如何种菜。

后来她一个人搬到西山,每次下山同姑姑她们相聚,待不到半个时辰,姑姑便会赶她回山上去。

一开始她还以为她们嫌弃她无母无父是个累赘,好不伤心,可后来时常收到她们缝补的衣裳、采摘的野果,便知是自己多心了……

她们只是明白了,阴阳有别,她肉体凡胎,在鬼群中待久了,鬼气便会侵蚀她的身体……

谢清征也是入玄门修行后,才明白:凡人之躯,若遭鬼气侵蚀,先是目不能视,接着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最后感全失,四肢僵硬,彻底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哭了许久,眼睛酸涩不已,谢清征从回忆中抽开身,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东、西二山。

东山依旧郁郁葱葱,漫山遍野的绿竹摇曳生姿;西山山上草木倒伏,山体开裂之处重新合了回去,不再是尸骸遍地走的可怖模样。

两座大山峰峦起伏,遥遥相对,侧看宛如两个仰面朝天,泰然而卧的人。

莫绛雪在村庄附近转了一圈,又弹奏了一曲《招魂》。

却没有招来半截邪物。

没有毒尸、没有残魂、没有祟气,这里变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在她走后特意清理过。

莫绛雪又在村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回过头,只发现哭哭哒哒的徒儿,紧跟在她身后,一面忍着泪,一面小声道:“不知道我的小鸡小鸭小鹅怎么样了?有没有饿死?有没有被山里的其他动物吃掉?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村里有祟气……”

莫绛雪微微皱眉,收回了视线,揪着她,御剑飞到了西山的半山腰上,借了她的一滴血,弹奏了一曲《御兽诀》。

琴音响了没多久,便听得溪边、山里传来一阵“咯咯咯”

“嘎嘎嘎”的动静,似是有鸡鸭鹅在回应琴音,接着便是一阵啪嗒啪嗒的疾跑声响,由远及近,几只肥硕的走禽迅速朝她们二人靠近。

谢清征心中一喜,忙抢上去,抱起那几只鸡鸭鹅,挨个掀翅膀摸羽毛,喜极而泣,问:“你们是我养过的小鸡小鸭小鹅吗?怎么这般壮硕了?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还吃得更好了吗?”

莫绛雪静默不语,又瞥了眼院子里的那几株桃树。

那几株桃树是按玄门阵法栽种的,昔年有人施加了不少的灵力,那些鸡鸭鹅养在这里,日久天长,想必也沾染了几分灵气。

不知是否开了灵智,若开灵智,那兴许可以对话,她想问问它们,她们走了之后,还有谁来过温家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小谢(恋爱脑发作):既有了这种羁绊,若能终身相伴左右,那是师徒,还是道侣,又有分别?

作者:当然有区别!能不能亲亲抱抱的区别!

小剧场2

莫绛雪(山峰静悄悄):只是教训了她一句,她大半夜的就离家出走了?!(亮着灯,等她回来)(回来后,立刻灭灯!)

注:《度人经》及释义出自中国道教协会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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