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 2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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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铮铮铮。”

琴声再响,那群鸡鸭鹅发出一连串的“嘎嘎”

“咕咕”

“咯咯”声。

谢清征转身望向桃花树下轻拨琴弦的莫绛雪

“师尊,你在和它们交流吗?”

莫绛雪十指按在琴弦上,盯着那群鸡鸭鹅看了会儿,收了琴,道:“它们灵智未开,难以交流。”

这群走禽只是沾染了几分灵气,寿命长些,体格健壮些,记忆力也好些。

比如,四年过去,它们都还记得谢清征。

谢清征道:“你想和它们交流些什么?”

莫绛雪:“想问问她们,我们离开这里之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谢清征眺望山脚下的村庄,当年的她,肉体凡胎,尚且察觉出村庄死气沉沉的,如今修了仙,感通灵,反而察觉不出半点异常之处了。

她猜测:“会不会其他门派的修士路过此地,见这里祟气太重,顺手给清除了?”

四年前,莫绛雪受了伤,只出手超度了那些村民,还没来得及清除村里的祟气,谢清征便昏了过去,她只能抱着她先回了璇玑门。

莫绛雪摇头道:“若只是除祟,那很正常,但不至于连村民的尸骨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那些尸骨没有埋葬在村里,而是完全消失不见。

此地无银三百两,像是有人怕她发现什么,特意清理干净的。

她适才在村里走了几圈,也没感应到邪修的邪气,或是灵修的灵气,说明那个人清理了有一段日子。

也许,当年,她前脚刚走,就有人将村里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谢清征怅然道:“不知道当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整个村子,没留下一个活口。”

她和姑姑她们相处多年,她们只告诉过她,村里起过一场瘟疫,她的母亲出手施救,她们受了她母亲的恩惠,因此收养照顾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线索呢……

谢清征想了想,忽然之间,想起昨晚丹姝长老说过的“承负”观,一拍掌道:“师尊,你说,当年会不会有逃到村子外面的人呢?”

莫绛雪沉吟不语。

谢清征道:“姑姑她们说过,受过我娘的恩惠,如若全村人都死光了,那‘恩惠’二字,好像就不成立了。我觉得,我娘当年很有可能救活过什么人,这些人,或许是姑姑她们的至亲。否则,她们死后完全没必要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收留照顾我,这份恩情太重了。”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眼中有些赞赏之意:“继续。”

谢清征轻声道:“不过,姑姑她们人都很好,也有可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莫绛雪摇头:“一两个人心善有可能,要说服一群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很难。撇开这条思路,顺着你刚才的思路分析下去。”

“好。”谢清征沉吟半晌,接着道,“我看到过姑姑的胸口插了一把剑,她是被杀害的,不是死于瘟疫的;但姑姑她们不多透露别的信息,她们可能是不想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想让我去替她们报仇。难道说,她们被杀害了,一点怨念都没有吗?”

莫绛雪道:“没有强大的怨念执念,无法化身成鬼。”

谢清征道:“那就是说,她们有执念,但她们不想让我去复仇,甚至最后超度时,也没和我透露是谁杀害的她们……”

当年,她们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多注意身体”。

谢清征想到这里,心中一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她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温声道:“她们不想要我枉送性命,她们一定觉得,那个人,或者说,那股势力,相当厉害,连我娘都斗不过他们,更何况是我呢……”

姑姑她们就只是想要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莫绛雪看着她,忽然问她:“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你还想查下去吗?”

再查下去,也许会有性命之忧。

谢清征也看着莫绛雪,认真道:“师尊,我当然要查下去。不查下去,怎么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就算不为了报仇,我也要找出当年那个给我下诅咒的人。”

莫绛雪点头,道了一声:“好,那便顺其自然,从心所欲。”

不管将来是劫非劫,都坦然以对。

谢清征听得迷迷糊糊,但师尊说什么,她都点头同意。

莫绛雪弹琴,布下一道结界,护住茅草屋。

谢清征好奇问:“为什么要布结界?”

莫绛雪解释道:“下次再有人来,我就能感应到。”

她们二人重新回到村子里,翻找村里的族谱册、人丁册。

谢清征翻找出纸笔,把姑姑她们的姓名都写在了一张纸上。

姑姑姓温,名淳,字静仪,出身晋阳温氏,昔年因避战乱,举家迁到了山中。她出身书香世家,能诗会赋,谢清征从前就是跟着她读书习字。

谢清征回忆道:“姑姑算是我的第一个老师。小时候,我还问过姑姑,我眼睛不好,又不去考状元,认那么多字,学那么多诗和文做什么?”

莫绛雪道:“你姑姑怎么回答的?”

谢清征:“她和我说‘为明道理,为知是非,假以时日,眼虽盲,心不盲’。”

那时候的她听了,懵懵懂懂,挠挠头,继续摸布认字。

莫绛雪忽然想起,某年某月,某个少女抱着一只受伤的白狐,出现在竹林中,窝窝囊囊,又理直气壮,说着什么“她残害弱小,就是她不对”。

不由微微一笑。

谢清征瞥见了她的笑容,问:“师尊,你笑什么?”

莫绛雪摇摇头,敛去了笑意,淡淡道:“没什么。”又指了指纸上的“温”字,道,“晋阳温氏是名门望族,寻找这一脉人口的下落,相对容易些。”

谢清征:“那我们接下来去晋阳?”

莫绛雪道:“先回一趟璇玑门,我有些话要问问掌门。”

谢清征想起山上的鸡鸭鹅,看着莫绛雪,乞怜道:“师尊,这次我能不能把我的小鸡小鸭小鹅都带回缥缈峰啊?”

莫绛雪觑她一眼,明知故问:“喂你的狐狸吗?”

谢清征:“当然不是!”

莫绛雪道:“它们没有灵力,抵御不了山上的寒气。”

谢清征:“那我把它们养在山底的竹林里。不是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吗?古时那位王仙人得道之后,家里的鸡犬都跟着去了天上,说不定,我将来得道了,它们也能跟着我一块飞升呢。而且山底有寒潭,灵气充沛,日久天长,说不定沾染足够多的灵气,它们就能开灵智了,跟我一块修炼了。我还要让狐狸教它们修炼”

莫绛雪淡淡挑眉:“哦?你要让狐狸收鸡为徒。”

谢清征:“……”

好像,有点不太合适呢……

回到缥缈峰时,已是翌日下午。

白狐趴在竹林中,张开嘴,盯着那几只肥硕的鸡鸭鹅,垂涎三尺。

谢清征一边砍竹子给它们做窝,一边告诫狐狸:“不能吃。”

白狐趴在一旁,耸动鼻翼,哼唧了几声,耳尖微微颤动,毛茸茸的大尾巴甩来甩去。

显然是不太服气。

谢清征教育它:“你是修道之狐,不能杀生。”

这只灵狐确实不主动杀生,但还未辟谷,平日里主要以蔬果为食,还会跑去紫霄峰,和裴副掌门乞一些饮气丹、清心草、灵仙草吃。

谢清征偶尔会带它去未名峰的食轩阁,和黄大厨要些肉食来喂它。

裴副掌门不爱见人,倒喜欢见些小动物。

门派中的许多灵宠,都会偷偷跑到她那里去,和她乞讨些补气炼体的丹药草药吃。

忙活了一下午,谢清征搭建好了一个简陋的小竹窝,同灵狐道:“以后它们就交给你了,你是家里的老大,我接下来可能要和师尊出远门,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它们,点拨它们修炼。”

灵狐嗷嗷叫了几声,表示听见了,圆溜溜的小眼睛依旧直勾勾盯着鸡鸭鹅,垂涎欲滴。

谢清征揪着狐狸耳朵,凑到它耳边,重重强调:“不许吃它们!”

从温家村回来后,莫绛雪下了帖,请萧忘情来缥缈峰喝茶。

彼时谢清征正在梅林中练剑,莫绛雪坐在一旁,一面赏梅斟茶等掌门到来,一面欣赏徒儿翩然翻飞的身姿,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谢清征的目光有意无意,也落在了莫绛雪身上。

只不过,她看一会儿,就会克制地移开视线。

再多看几眼,她会觉得是一种冒渎。

但她总被莫绛雪看着,有些心神不定,她收了剑,纵身几个起落,飞到了梅林深处,隔绝了莫绛雪的视线。

莫绛雪有些莫名,传音问她:“跑那么远作甚?”

谢清征道:“这里的梅花更好看,我要在这里练剑。”

莫绛雪沉吟半晌,道:“客人来了,回来斟茶。”

谢清征又纵身几个起落,乖乖回去了。

来的不仅是萧忘情,还有披着鹤氅抱着手炉的裴疏雪。

缥缈峰寒意逼人,萧忘情拂尘一挥,施法在茶桌边设了个结界,结界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些。

裴疏雪咳了几声,笑道:“上回来缥缈峰煮茶赏梅,还是四年前。”

这四年里,莫绛雪总在闭关,萧忘情也分身乏术,三人许久未聚。

谢清征行礼过后,为三位尊长斟茶,安静地守在一旁,听她们三人谈话。

莫绛雪道:“乱世多邪祟,我过两日要带她下山历练。”

萧忘情笑意温润:“什么时候回来?”

莫绛雪没说具体的时间,只道:“有需要随时可以传信于我。”

萧忘情道:“我近日收到消息,天枢宗的谢宗主有结盟对抗魔教之意。”

裴疏雪道:“结盟对抗魔教,这倒是好事……一门一派势单力薄,正道中好手虽多,但若是一盘散沙,容易被魔教各个击破……只不过……”

她说到这里,咳了几声,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道:“谢宗主,是有野心之人……”

萧忘情叹息道:“我所担心的,也正是这点。”

她们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领神会,一旁的谢清征却听得懵懵懂懂。

谢宗主是个有野心的人,然后呢?有什么野心?

萧忘情似是看出了谢清征的疑惑,笑着调侃道:“征儿啊,你确实该下山多历练历练。”

裴疏雪也笑了一笑,问谢清征:“你还记得天枢宗、天权山庄、玉衡宫、开阳派……这几大派的起源吗?”

谢清征点点头,凭着记忆,流畅背诵出来:“八百年前,蓬莱一位隐修入世历练,收了七名嫡传弟子,赐道号‘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人并称‘北辰七子’,立志传道济世,斩妖除魔,以各自道号创立了七个修真门派,不拘一格,广收门徒。七派一脉同生,同气连枝……”

璇玑门的前身,就是天璇、天玑、瑶光三派。

昔年,天玑、瑶光两派式微,险些被魔教灭门,萧忘情当时身为天璇门的掌门,把另外两派的弟子接收过来,三派合创立了璇玑门。

璇玑就是各取“天璇、天玑”的一个字,门派服饰则是保留了瑶光派黑白配色的传统。

裴疏雪直言不讳道:“谢宗主的野心,就是想让我们这几大门派,一同并入天枢宗……”

萧忘情微微蹙眉,看着裴疏雪,摇头道:“疏雪……”

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裴疏雪笑容苍白:“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她看向谢清征,“就算征儿姓谢……她现在也是我们璇玑门的人……”

谢清征与那位谢宗主素未谋面,却听人说起过好几回。

那个谢宗主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谢幽客。

而母亲名为谢浮筠。

浮筠是竹子的别称,幽客指代兰花。竹子、兰花,听着,确实像一对关系匪浅的师姊妹。

裴副掌门说谢宗主有吞并其他门派的野心,谢清征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保持沉默,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也不多言,只是抿了一口茶,问萧忘情:“四年前,除了你、我、疏雪,还有谁知道我去过温家村?”

萧忘情回忆片刻,道:“征儿与天枢谢氏渊源颇深,你带她回来的那天,我传信给了谢宗主,全盘告知情况,想看看谢宗主是否要接人回去。怎么了吗?”

莫绛雪看着萧忘情,平静道:“有人去过温家村,把村子里的祟气和村子附近的毒尸,都清理干净了。”

萧忘情道:“兴许是别的修士看见了,顺手清理了。”

莫绛雪点头:“嗯,清理得很干净。”

裴疏雪问她们:“你们师徒俩这次回村……有发现什么吗?”

谢清征正想说要去晋阳的事,但她看了一眼莫绛雪,见莫绛雪有开口的意思,她便噤了声,让师尊先开口。

莫绛雪道:“没什么,只是她长大了,带她回去看一看。”

萧忘情望着谢清征,温声道:“应该的,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为人者,抚养之恩不可忘。”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谢清征眉心的朱砂印,“若是浮筠也能亲眼看到你长大,那该有多好。”

指尖触感温暖,谢清征心中跟着一暖。

裴疏雪跟着想起了谢浮筠,长长地叹了一声气,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道:“若能七派合倒也有一件天大的好事?”

萧忘情微微苦笑:“疏雪,你说说看,能有什么天大的好事?”

裴疏雪道:“七派合七件镇派宝物也有机会合一……合成了七星结魄灯,那绛雪身上的诅咒,便可迎刃而解……”

谢清征听闻“诅咒”二字,瞬间来了精神:“结魄灯?”

萧忘情道:“结魄灯是上古仙器,有延寿续命、起死回生之效,解除上古禁咒自然也不在话下。当年祖师将结魄灯一分为七,锻造出了七把灵器,传给了七个徒弟,后来就成了七大派的镇派宝物,八百年过去,各大派的宝物失落的失落,封存的封存……也许,真的要等七派合一时,七件宝物才能合重新变回七星结魄灯。”

莫绛雪淡声道:“七派分各自发展数百年,若能合早就合一了。”

萧忘情点头道:“不错,虽然七派一脉同生,但八百年过去,各派的修炼方式早就不一样了,我们当初三派能合是因为我们三派离得近,都被魔教迫害,又都是乐修……”

谢清征才不管什么七派合只是牢牢记住,除了找到施咒人以外,又多了一条解除诅咒的方法——七星结魄灯。

临下山之前,谢清征跑到莫绛雪屋里,再三询问:“师尊,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莫绛雪惜字如金,回她道:“人,剑,箫。”

谢清征:“其他真的真的没有了吗?两手空空出远门真的可以吗?”

莫绛雪坐在镜前准备束发,闻言,淡声道:“没有。可以。”

谢清征走到她身后,嫣然一笑:“徒儿为你梳发好不好啊?”

莫绛雪望着她,微微挑眉,然后将手中的梳篦递给了她。

徒儿伺候师尊梳洗,天经地义 。

谢清征笑盈盈接过梳篦,温柔地为她一下一下地梳发。

如瀑般的墨发,触感微凉,顺滑地从头梳直腰。

她身上并无半点佩饰,亦不施粉黛,神色淡漠,偏生就是这般冷艳动人,教人瞧上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谢清征梳着梳着,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心思倏忽变得万分柔软。

柔肠百转,却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渴望,她很想靠近她,低头,用唇碰一碰那冰凉的发丝……

脑海预演了那幅画面,梳发的手不由一顿,旋即又回过神来,拿过那顶白纱帷帽,为她戴好,还放下了白纱,将她的面容遮挡严实。

做好这些,谢清征方才舒口气,施礼告退道:“徒儿回屋拿一下剑和箫,马上就来。”

走出门外,她才发觉,自己的耳朵,莫名发烫,胸腔的心跳也快上几分。

回忆起刚才那份大逆不道的想法,她自我惩戒般,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然后走到风雪中,不运气抵抗,任由寒风细雪刮在脸上。

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她抬起头,神色茫然又愧疚……

怎么会对师尊产生那般无礼的念头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爱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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