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

原本为杜莫忘喊的救护车，最后送虞萌去的医院。

起先虞萌不愿意去救护车所在的公立三甲，要去虞家的私立，和医护人员好一顿纠缠，杜莫忘看不下去，跟着上了救护车，虞萌也才偃旗息鼓，乖乖地躺在担架上继续奄奄一息。

楚欣染是虞家内臣，又和本家有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担得起虞萌的那声姨，自然要陪着虞萌去医院。没想到快关门时，唐宴也钻进来，他面沉如水，衣裳也没换，一身的咖啡味，理直气壮地坐在杜莫忘身边，将她往旁边挤了又挤，和人亲密无间地窝在狭窄的座位上，这才罢休。

杜莫忘缩在角落里，牵不到虞萌的手，虞萌气得脑袋发昏，眼前一阵阵的浓黑更频繁，险些昏过去。唐宴耀武扬威地翘着二郎腿，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从鼻孔里哼出一记冷笑。

“唐小少爷……”楚欣染太阳穴汩汩跳，“你这是要赶尽杀绝？”

“法治社会，开什么玩笑，我总不能让我老婆单独陪朋友去医院吧。”唐宴反唇相讥，“怎么，你们虞家不打算要赔偿？我这个肇事者这么有诚意，跟你们去付医药费还有错了？要不我好人做到底，请个法医团队来鉴定？我真的很好奇被人推倒的受力方向，和自己故意撞上去的有没有区别，也方便后续走流程是不是？”

虞萌暗中拉住楚欣染的袖子，制止她继续和唐宴争论。他拿不定主意，法医验伤真有这么神奇？连是怎么受的伤都能判定？

唐宴看虞萌这表现，心底的猜测已经确定了九分，无奈杜莫忘偏心，自己就算拿出板上钉钉的证据，杜莫忘不想信，他这个哑巴亏也得吃。

难怪说婚姻是围城，进去了自有数不清的苦果暗亏，若不想从城内出来，黄连也只能畅怀地吞。

他自我感动想美了，把自己当苦情剧男主，到医院了都没反应要下车，被杜莫忘推了好几下才回神。

有虞家雇的陪护等在门口，帮着跑上跑下挂号缴费排队，急诊摩肩擦踵，等了近二十分钟才喊虞萌的名字。

唐宴盯着叫号液晶屏，问杜莫忘：“还有个男的叫虞萌？真是巧了。”

杜莫忘没来得及说话，楚欣染搀扶虞萌进了诊室，唐宴提高声音：“哎，错了吧，不是喊的你，这上面是个男的！”

楚欣染横了唐宴一眼，把挂号单递过去，医生职业生涯什么奇闻怪谈没见过，扫了眼身份证健康卡，淡定地推了下眼镜，平静道：“伤口简单处理一下，待会儿做个头颅CT平扫看有没有颅内出血，头疼吗？呕吐没有？记不记得受伤前发生的事情？”

唐宴疑惑地跟了进去，伸长脖子飞快地瞥了眼身份证，脸上霎时大惊失色，以为自己花了眼，低头看了看一身女士套装的虞萌，酒红色卷发妩媚艳丽，素颜也倾城，又抬头再次确认身份证上的性别。

“我靠！你个贱人！你假装女生接近我老婆？你要不要脸！妈呀大哥！”唐宴怒发冲冠，也不管虞萌顶着一脑袋血，上前撕打虞萌，恨不得把这人妖的衣服扯下来，“你有本事男扮女装你有本事去泰国割了，你要是下不了这个决心我现在帮你啊！一断解千愁啊！”

医生在唐宴爆发的瞬间一个弹跳闪身进了处置室，锁上开向诊室这边的门，行云流水地从对着走廊的那侧溜出去了，楚欣染拉不住唐宴，只能把虞萌护在怀里大声喊保安。

诊室门口围了一群观众，闹哄哄的，排在前面的病人对后面的热情解说前情提要。

“渣男吗？里面看病的是女朋友？哎哟家暴啊，小小年纪这么垃圾？”

“哎，不对，是打小三来着，头破血流的那个其实是男生，男扮女装勾引了这个打人男生的女朋友。”

“我去，这么精彩？还有男闺蜜环节？这伪娘比女明星都好看，怎么就是个男的？太狗血了吧演短剧呢？”

“那女方在哪里？女方来了没有？”

“坐在走廊的那个是不是？我刚才看到他们一起来的……”

杜莫忘起身去旁边贩卖机买了瓶水。

“这位小同志，请不要在医院里寻衅滋事，我们医院旁边就是派出所，出警只需要五分钟。”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举着防爆叉姗姗来迟，“咱们要做有素质的人是不？公共场合，请不要影响医生的正常工作诊疗。”

“报警抓我？”唐宴指着自己鼻子，惊怒不已，复而指着虞萌骂，“你们抓这个变态还差不多！他男扮女装勾引我老婆啊！这符合公序良俗吗？！”

年纪比较轻的保安听到虞萌是男性后也不敢置信，半天憋出一句：“虽然但是，只要没有触犯法律……那还是斗殴伤人更严重……”

虞萌柔弱地蜷缩在楚欣染怀里，委屈道：“人家也是有苦衷的，再说小忘都不介意，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和小忘是朋友的时候，唐同学你不知道在哪里潇洒呢。”

“你──个──贱──货！”

唐宴瞬间变成喷火龙，保安见势不妙，一个箭步上前用躯体隔开两人。

围观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乐了，跟流感传染似的，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有人掏出手机给家属打视频：“老婆我和你说今天来医院真是值了！抓小三看过，抓绿茶伪娘男闺蜜看过没？我给你直播！”

“哎哟，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楚欣染捂住虞萌的嘴，“各位，请注意保护隐私，视频流传出去我们绝不姑息！”

冷眼旁观全程的杜莫忘终于出来说话，她握着瓶水走过来，堆积在门口的好事群众自发地为她让出一条路。

杜莫忘把冰水递给唐宴：“你还这么有力气，应该没什么大碍，唐宴，你先转他五千检查费，之后不够再补。”

唐宴讪讪接过冰水，脸虽还铁青，却没对杜莫忘发脾气，朝虞萌连翻好几个白眼，知道杜莫忘是来给他撑腰的，当下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模样。

虞萌扒下楚欣染捂嘴的手，柔弱可欺地撒娇：“宝宝，我也想喝水。”

唐宴当即撸袖子要给虞萌灌碘伏。

“消停点！还不嫌丢人么！”杜莫忘低喝，“和你哥打电话，你打人这件事早点和虞萌和解！你难道真想背上案底吗？”

“你护着他？”唐宴委屈得直咬牙。

“未成年保护法不是让你为所欲为的免死金牌，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了这个家打算。”杜莫忘冷着脸，“唐宴，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点？”

“我刚满十七岁几个月呢。”唐宴嘀咕，“又不是杀人，再说我爷爷哥哥也不会不管我……行了行了，别这样看我，我听你话好吧！”语毕灰溜溜去一边给唐殊报备去了。

事态缓和，有医务人员疏散诊室门口聚集的人群，急诊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侧门飘过来，坐在电脑前利落地打完单子：“窗口缴费或者扫码，CT室就在门诊一楼大厅B区，地上有红色标识。”

“宝宝陪我去～”虞萌仰起娇怯动人的小脸。

“上厕所。”杜莫忘甩下一句转身离开。

走出人来人往的急诊室，才发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杜莫忘找了个僻静的花坛坐下来，旁边坐着的两个人，应该是病人和家属，其中一人还戴着住院手环挂着尿袋，他们分着一盒冷掉的廉价盒饭，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却又一言不发地将寥寥肉菜挑出来夹给对方。

杜莫忘悄悄偷看了几秒，突然走到一边，在围栏树下黑暗处捂住脸，双手止不住颤抖，喃喃道：“他妈的，那么有钱有势，一点正事却不做，怎么偏偏是这样的人应有尽有？”

她平复了下心情，跑医疗超市买了一听能全力，印标的购物袋里专门放着小票，回去时吃盒饭的病友在花坛边喝汤，杜莫忘借口家里人出院，营养剂买多了快过期，看老人家面善，行个好事积阴德，送给他们喝了。

杜莫忘知道收下的人未必敢用，还是耐心给人看编码证明不是假货，她知道自己虚伪，只是图个心安。走时那个挂尿袋的奶奶硬是塞了她个皱巴巴的青皮桔子，杜莫忘当着她的面剥开吃了瓣，酸倒了牙，硬是笑了下。

她不想回诊室，在院区漫无目的逛，经过外科住院部大楼时，正见一个短发女人拄着拐蹒跚从大门出来，背影相当熟悉。

“龙霖姐？”杜莫忘试探地喊了句。

点烟的女人吓得一个激灵，叼着香烟转过头，正是那个单眼皮上挑眼的龙霖。

“你短发留了好长时间。”杜莫忘抿了口龙霖请的热咖啡，“你腿怎么回事？”

龙霖嘬拿铁缓解烟瘾：“商弗来暗算我。”

“……她是不是金色头发金色眼睛？”

龙霖挑眉：“你接触过她？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她……很亲切。”杜莫忘闭上眼回忆了片刻，“夏威夷是第一面，前段时间我腿受伤在疗养院做康复，她给我喝了一盒巧克力牛奶，我不太舒服，但之后检查没什么问题，身体还更健康了。”

龙霖黑着脸，阴冷地笑了笑：“真是……”

“你以后离她远一些，我有些想法，只是还没有证实。”龙霖说，“算了，好久没见，不说这个，倒是你，怎么感觉你面色不太好？虽然化的妆很漂亮，眼睛却很疲倦。”

“我吗？”杜莫忘苦笑，“好坏谈不上，我偶尔会思考，当初和杜遂安回来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可我当时不和他走，我也活不下去……我在胡说什么，我现在的日子是自愿的，有钱花也有人爱，很幸福。”

“阿莫，”龙霖骤然喊她的名字，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如果坚持不下去了，我带你去台湾吧。”

头顶的路灯年久失修，黄铜灯丝过载发出热油煎锅的“滋滋”声，接触不良似频闪，半明半昧，眼前人的脸也间或地暗淡又亮起。

旁边应急车道有救护车扯着笛呼啸而来，加速刮起的疾风掀起龙霖微卷的短发，她的眼睛穿过风中飞舞的发丝深沉地望向杜莫忘，闪烁的红蓝灯光交织着掠过，照得女人黝黑的眼眸熠熠发亮，女人没有笑，脸上是杜莫忘从未见过的肃穆。

杜莫忘的确有顷刻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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