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处决(含60地雷、2400营养液加更) 【攻略对象
邬欲雪眼里的泪, 不知道是已经流尽了,还是因为身形变得虚幻,那些眼泪也随之变得不再清晰可见。
他怔怔地看着亓序的手, 穿过自己渐渐透明的身体, 像是终于明白,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了,便想要屈膝抱紧自己,在消失的前一秒, 蜷缩成一个能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姿势。
但是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 他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一点一点, 如雾气般消散。
最后,他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 自己即将如同宋钰书一样, 被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遗忘的结局。ΎΡŠ
邬欲雪的神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漠然, 那张苍白昳丽的面容上再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静静地等待着,彻底消失的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裴迦南和亓序好像比他还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裴迦南的面孔几乎扭曲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 他一拳又一拳地, 砸向那道阻隔他触碰邬欲雪的透明屏障, 力道大得吓人, 却毫无效果,反倒因为用力过猛,指缝间开始往外渗血,殷红的血珠沿着手背滚落,滴进泥土里。
亓序的情况不比他好上多少, 他周身几乎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脸色也迅速变得灰败,却仍固执地试图抓住邬欲雪的手,但只是这样的动作,就不知道牵扯到了他身上哪处的伤口,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鲜血。
蓦地,就在邬欲雪身影消失的前一瞬,一道裂缝硬生生从他面前的空气中撕裂开来。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臂从裂缝中陡然伸出,五指收拢,死死攥住了邬欲雪的手腕。
封景狼狈地从裂缝里踉跄跌出,几乎浑身浴血,整个人像从修罗炼狱里爬出来的一般。
他二话不说,将体内仅剩的能量疯狂地朝邬欲雪身上灌去,两股力量互相撕扯、抗衡,最终还是封景略胜一筹。
顷刻间,邬欲雪的身影就从虚影凝固成了实体,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像是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他猛地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封景怀里。
封景浑身一僵。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怀里的身影,不知道该不该回抱住邬欲雪。
他身上都是血和泥,脏得要命,但怀里那具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胸口处的衣料也渐渐透出一片微凉的湿意,他抿紧了唇,终于收拢手臂,将邬欲雪紧紧箍进怀里。
那只沾血的手,动作轻柔地抚上邬欲雪的头发,封景笨拙地安抚道:“好了,现在彻底没事了……”
*
邬欲雪久久缓不过来,一直蜷缩在封景怀里,好像生怕离开他一秒,自己就又会从这世上消失。
封景背靠着坑壁,才能勉强撑住身体。
现在就连清理干净自己身上的血迹,这种以前对他而言不过是抬抬手指的小事,他都做不到了。
他扫了亓序和裴迦南一眼,看到亓序的情况,皱了皱眉,目光移到裴迦南身上,硬邦邦地道:“你,爬上去找人过来把我们救上去,我现在没有力气,姓亓的估计也半死不活了。”
话音刚落,大片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森林里障碍物太多,监听信号时好时坏。
谢霁青察觉到异常后,联系不上邬欲雪,就立刻找到领队老师说明了情况。
一行人沿着森林搜寻了许久几人的踪迹,因为没有定位,直到现在才找到这个陷阱坑。
几人快速走到陷阱坑边缘,往下一看,领队老师吓了一跳。
封景几乎等同于一个血人不说,裴迦南和亓序身上也染着大片血迹,他慌忙指挥救援人员:“快!放梯子下去,把人带上来!”
他一边说,一边紧锁着眉头,打量起陷阱坑的深度,估算也就两米左右,并不算深,怎么会导致这几人受这么重的伤?
但他来不及细想,毕竟裴迦南和亓序的身份摆在那里,一旦出个三长两短,他们的家族要是追起责来,别说他,整所学院都得跟着完蛋。
他立刻指挥救援人员先把两人抬上担架,亓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费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虚浮:“先救下面两个。”
下面两个?
领队老师一怔,不是只丢了三个人吗?
他定睛细看,这才发现,坑底那个血人怀里还严严实实地抱着一个。
那单薄的身子,被血人高大的身形遮得几乎看不见了,他这才意识到那是邬欲雪,以为他伤得更重,急声道:“快,底下还有一个受伤更重的,动作再快点,把他们一起带上来!”
救援人员顺着梯子下到坑底,面对两人时却犯了难。
邬欲雪已经昏迷了过去,但手臂却还无意识地环住封景的脖颈,搂得极紧,根本分不开。
封景艰难地喘了口气,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咬牙道:“不用你们来,我自己抱他上去。”
他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竟单手将邬欲雪扣进怀里,硬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攀住梯子,几下便爬了上去。
刚一到地面,他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气力,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但怀里的人依旧被他紧紧护着,没磕着碰着半分。
谢霁青看到邬欲雪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眼神骤然一寒。
但他清楚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上前默不作声地和其他救援人员一起,将封景从地上扶起来,半架半拖地往森林入口赶,终于赶在几人支撑不住前,将他们送上了救护车。
车门刚关上,封景便沙哑开口:“我和姓亓的不用去医院,去了也没用,救不了,先把我们送到能休息的地方,姓裴的你们再看着办。”
领队老师瞳孔震了震:“不去医院吗?你们身上的伤看起来很严重——”
裴迦南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鸷:“直接开回我的别墅,其余的,你们不用管。”ҮҎS
领队老师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不敢再劝,低声应了句:“……好。”
救护车一路鸣笛,疾驰着将几人送往裴迦南的别墅。
期间,亓序的状况急转直下,一开口便是咳血,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车上的急救人员想要检查他的身体,然后进行救治,却被封景抬手拦住:“松手,你再动他,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那急救人员对他莫名生出一股畏惧,僵了半晌,终究没敢再动。
裴迦南将所有人带入别墅,随后立刻赶走了其他随行人员,只留下他们五个。
他阴沉着脸,声音像淬了冰,质问封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封景扯了扯嘴角:“先把姓亓的带到我身边来,不然他现在死了,整个世界都得跟着完蛋。”
谢霁青作为在场唯一没受伤的人,立刻拖着半昏迷状态的亓序到封景身侧。
只见封景伸手搭上亓序的肩膀,一缕微弱的白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缓缓没入亓序体内,勉强吊住了他的命。
随后,他松了口气,收回了手,将目光缓缓移到裴迦南身上,开口便是一句
“尽快举办婚礼,越快越好。”
*
邬欲雪从绵软的床上醒来,第一时间,就是伸手摸向身侧。
下一秒,封景的声音便自床边响起:“醒了,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邬欲雪缓缓摇头,嗓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其他人呢?”
封景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没事,都还活着呢,暂时死不了。”
邬欲雪没说话,那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望向他,片刻后,他才低声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个时候他几近绝望,脑子早就不清醒了,但是他还记得,封景抱住他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狼狈到了极点,应该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才赶到救下他的。
封景的脸色有些僵硬,平日里他巴不得邬欲雪对他说几句好话,给几个好脸色,但是现在邬欲雪真的感谢他了,他反倒觉得浑身不舒坦。
他别开眼,不自在地说:“谢什么?你是被我牵连的,我救你,理所应当。”
邬欲雪眉宇间仍浮着一抹淡淡的倦色,像清晨未化的薄霜:“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世界意识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说,病毒给了它更高的权限?”
说到正事,封景的脸色顷刻间沉了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都不是,是主脑做的。”
邬欲雪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其实他猜到了,但他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个答案。
封景之前不管是提起世界意识,还是病毒,都是一副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唯独这次,邬欲雪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狼狈。
再结合他以前说过的话,邬欲雪只能想到,那个曾经抓住过封景,又被他逃狱出来的主脑。
如果是它,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它有高级权限,彻底抹杀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对它来说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面对的是主脑,他和封景还有胜算吗?
封景看着邬欲雪失血苍白的脸色,顿了一下,别扭地道:“你也别把它想象得太厉害了,这次它之所以能伤到我,是趁我不备偷袭的。”
“上次逃狱的时候,我把它那脑浆一样的本体都给炸碎了,之后它就一直躲着我修复,我估摸着它还要好一阵子才能修复好,所以才放松了警惕,但没想到它一直暗中蛰伏,监视着我,同时也盯上了这个世界。
它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管理者被病毒入侵的事,但是怕清理病毒会打草惊蛇,让我跑了,所以就一直按兵不动,养精蓄锐,打算等自己彻底修复好了再把我和病毒一锅端了,打包送去销毁。
但是,最近因为你的攻略只剩下最后一步,它终于坐不住了,还没修复完全,就打算对我出手,本来这次研学实践,我是打算跟着你去的,结果半路被它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神情阴霾:“它一边和我对抗,一边打算抹杀你,同时清理掉你身上的系统,让我再无翻身之地,不然一旦你完成攻略任务,我也能分到一部分能量,到时候,它再想对付我就难了……
只不过,它没修复完全,还要一边分神应付我,所以能控制这边的能量不够,不能直接将你抹杀,只能通过迂回的方式,找上了那个叫宋钰书的人,想要借他之手杀了你,结果还是失败了,还泄露了机密给你,它一气之下,就索性把他给抹杀了。”
“即便身为主脑,想要抹杀一个人也不是那么随心所欲的。当一个角色,在这个世界上其他人心里留下的痕迹越深时,越难抹杀,而且最好不要当着NPC的面,不然很可能引起NPC崩溃故障,成为新的bug。
所以,主脑只能利用宋钰书,想让他单独把你带到它设置的[清除点]进行销毁,没想到宋钰书不仅没听它的,还把一个不相干的人销毁了,甚至向你泄露了机密,它只能把被销毁的那个人的数据恢复,迷惑你们,让你们不知道该相信谁,最后趁着半夜,操控宋钰书自己走向了[清除点],眼睁睁看着自己消失。”
“但是同样的手段不能用在你身上,它能操控宋钰书,却不能操控你,[清除点]他可以随意设置,但是却根本找不到你一个人的时机,气运主角一直在你身边,它强行销毁你,说不定抹不掉你存在过的痕迹不说,整个世界都会陷入崩溃故障,第一个反噬到它。
只是,它生怕这次不成功,下次没有机会了,所以在你们寻找线索的时候,它才会铤而走险,想把你拉进[清除点]里,一瞬间将你销毁。”
“宋钰书和那个被他推下去的人,都是顷刻间被抹杀了,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很深,不仅不能瞬间销毁不说,甚至还要耗费它更多的能量,它赌输了,而且两个气运主角跟你一起掉进了[清除点],但是它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牙先全力把你清除,再去想办法解决另外两个。
它之所以拦着不让他们碰到你,就是因为,气运主角身上的气运,等同于能量,亓序是你早就攻略完成的对象,他只要碰到你,系统立刻就会从他身上吸取气运,去阻断销毁程序,只不过,他一个人能提供的能量有限,所以最后还是没能阻拦主脑……不过好在,他为我拖延了时间,我才能在最后关头,重伤主脑,赶回来救你。”
封景还是隐瞒了一点没有说。
当时情况紧急,系统差点为了救邬欲雪,把亓序的气运全部吸走,没了气运,亓序当场就会死,世界也会就此崩溃,到时候,系统会直接启动保护程序,带邬欲雪脱离这个世界,随机进入下一个世界。
幸好,封景在最后一刻赶到,勉强让亓序维持住一口气,但他的能量也所剩无几,都是给邬欲雪准备的,不可能浪费在亓序身上。
所以,亓序只能顶着半死不活,床都下不了的状态,撑到邬欲雪攻略完成。
他不能告诉邬欲雪这一点,否则,以邬欲雪的敏锐程度,恐怕立刻就会意识到,当他完成了攻略任务,抽走气运主角身上的气运后,他们第一个就会死。
封景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暂时主脑应该不会卷土重来了,你现在是安全的,但是我不清楚它还有没有后手,所以说攻略任务完成得越快越好……我去把裴迦南叫进来,你们单独聊。”
他推门出去,很快,裴迦南便走了进来,反手带上房门。
他身上的血迹都已经清理干净,额角的伤、流到眼球里的血也尽数消失了,这些都是封景的手笔。
不然,裴迦南那副样子实在太过狰狞可怖,他担心会吓到邬欲雪。ȲΡȘ
邬欲雪靠在床头,那具单薄的身体半陷在松软的被褥里,显得愈发清瘦。
从刚才封景开始解释起,他便一直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乌黑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雪白的颈侧,衬得那一截颈子愈发脆弱纤细,像一根将折未折的花茎。
裴迦南走到床边,低头深深地望着他,祖母绿的眼珠里翻涌着各种晦涩难辨的情绪,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
如果他的“好感度”早早达到一百,这次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对不起。
他没成为那个,能在危机时刻,让邬欲雪第一个信任地伸出手去抓住的人。
系统的“好感度”这一项,其实是封景随手命的名,实际上,这个叫法并不严谨,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个破解提取气运主角身上气运的通道的方式。
如果一定要严格定义,这其实是一个更接近于“执念”的东西。
裴迦南对邬欲雪的爱,毋庸置疑,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执念,对方逃婚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一个消不去的死结。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他或许不会疯魔至此,但是偏偏就只差了那么一步,只一步,邬欲雪就能成为他的妻子。ÝΡS
这让他怎能甘心?
只是,不可否认,这次邬欲雪出事,有一大半的错在他身上。
邬欲雪忽略他,而抓住亓序的手时,一直以来,被裴迦南强行压下去的,那种隐隐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邬欲雪的真心的恐慌感,卷土重来。
他当真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意吗?ÝΡŞ
只要邬欲雪能待在他身边,哪怕这辈子都无法信任他,他也觉得无所谓吗?
那一刻,他脑海里只闪过四个字。
咎由自取。
邬欲雪在他眼前一点一点消失,他却无能为力,这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既不能保护邬欲雪免于受伤,更无法在这种时候,给他提供慰藉。
偏偏他还痴心妄想,要真正得到这个人。
实在是不自量力、蠢得可以。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一片安静中,邬欲雪开口了,那声音浸着些柔软的沙哑,像一片羽毛从心尖上拂过。
裴迦南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温声道:“甜心,婚礼定在两天后,其他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只剩下布置场地,发放邀请函,不过这些你不用操心,今天下午婚礼的礼服就送到了,你只需要试一下合不合身就好。”
邬欲雪怔了怔,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这么快吗?”
裴迦南点头,声音里含着歉意:“抱歉,甜心,我还是失约了,原本和你约定的时间,太晚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婚礼必须提前……不过,婚礼结束后,你就自由了,可以彻底摆脱那些你不喜欢的控制了。”
邬欲雪抿紧了淡色的唇瓣。
他总觉得,裴迦南话里有话。
他口中的“控制”,真的只是指来自主脑或者世界意识的吗?
还是说,还有别的……
就在他恍神间,裴迦南俯身凑近,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两人视线相接时,他那一贯幽暗晦涩的祖母绿眼珠,罕见地沉静而柔和,像暴风雨后终于平息的湖泊,他嗓音极尽温柔:“睡吧,甜心,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婚礼,你需要好好休息。”
邬欲雪来不及深想,便被轻轻揽进怀里,对方耐心地、安抚性地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像在哄一个稚拙的孩子,他在那温暖的怀抱中,沉沉地陷入了睡眠。
*ÝРȘ
婚礼当天,是一个极为晴朗的天气。
整整两日,邬欲雪大片的时间,都在睡觉中度过的,短暂醒来的时间里,也更多是在发呆。
亓序似乎受了点伤,暂时不能来陪着他,裴迦南忙着婚礼布置的事,更是抽不开身,只有封景一整天陪着他,安抚他,告诉他只要结完婚,攻略完成,主脑就没办法再对这个世界动手脚。
只是,邬欲雪仍然没什么精神。
他试的那件婚礼礼服,腰际有些不合身,稍微大了些。
裴迦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沉了下去,因为这套礼服,是他和邬欲雪重逢那天,按照他当时最新的尺码加急定制的。
短短不过半个月,邬欲雪又消瘦了这么多。
时间紧迫,裁缝熬夜修改,才赶在婚礼前,将尺码改成了合身的尺寸。
婚礼当天,晴日澄澈,蓬松的云朵浮在湛蓝色的天幕之上。
婚礼场地布置在一片开阔平整的翠绿草坪上。ŶРS
一重接着一重,缀满雪白的芍药和绣球的花艺拱门,顺着草坪纵深层层排开,洁白的大理石拱廊分列两侧,修剪圆润的深绿灌木,沿着草坪边缘一路延伸。
场地尽头,大片高大苍翠的林木连绵伫立,浓密深绿的树冠形成厚重沉静的天然背景,将远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一条宽阔的纯白地毯,从花海拱门下笔直延伸,一路通向高台的主仪式拱门前。
台阶层层向上,遍地簇拥着洁白的芍药花,日光淌过花瓣,泛出柔和温润的光泽。
邬欲雪不知道裴迦南从哪里邀请来这么多的宾客,只是放眼望去,人群里没有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宾客们分坐在通道两侧,整片场地座无虚席。
男士大多身着挺括的西装,贵妇们身着剪裁雅致的礼裙,他们低声交谈,举止彬彬有礼,那一张张面孔明明是清晰的,落在邬欲雪眼里,却模糊成一团分辨不清的色块。
主持人高声宣布新人登场,满场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整场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通道的尽头。
裴迦南温柔地牵起邬欲雪的手,那只手手心微微出了汗,指尖有些凉,裴迦南便将对方纤细的手指,拢得更紧了些。
他的金发在晴朗的日光下愈发显眼,几乎灼亮了邬欲雪的眼睛,含笑说:“甜心,我们走吧。”
“……”
邬欲雪没说话,裴迦南便不再多言,牵着他缓缓沿着长道,朝高台走去。
淡淡的花香随着微风漫过来,阳光穿过层层花拱,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花叶的簌簌轻响。
一步一步,邬欲雪被裴迦南牵着,踏上宽阔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两人站定在主拱门前。
宣誓正式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在开阔的草坪上缓缓响起,分明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落在邬欲雪耳里,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念完长长的一段开场词,主持人终于转向裴迦南,他庄严肃穆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是否愿意娶他作为你的妻子,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快乐或是忧愁,都爱他、尊重他、守护他,忠于他,直至生命尽头?”
裴迦南英俊的面庞上带着笑意,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温柔地凝视着眼前的邬欲雪,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YҎŚ
主持人又转向邬欲雪,重复那段庄重的誓词
“你是否愿意嫁他作为你的丈夫,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快乐或是忧愁,都爱他、尊重他、守护他,忠于他,直至生命尽头?”
“…………”
回应他的,是邬欲雪良久的沉默。
他穿着合身的白色西装,身姿颀长而清瘦,腰线微微收拢,勾勒出一截细得惊人的弧度。
他的脸在晴朗日光的照耀下,愈发雪白透明,五官精致昳丽,清冷得像冬日里的一捧雪,又美得几乎惊心动魄,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足以摄住在场所有宾客的呼吸。
然而他那双乌黑的眼底,却盛满了茫然与无措,仿佛自己根本不该站在这里。
在他的沉默下,主持人只得硬着头皮,又将誓词重复了一遍。
“你是否愿意嫁他作为你的丈夫,无论顺境或是逆境……直至生命尽头?”
仍旧是一阵沉默。
台下的宾客渐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主持人不知所措地看向裴迦南。
裴迦南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裴迦南微笑着说:“跳过这一环节,进行下面的环节吧。”
主持人如蒙大赦,慌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好的,那、那么,接下来,请双方交换婚戒。”
邬欲雪并没有婚戒,裴迦南从没提前给过他。
主持人话音刚落,只见裴迦南缓缓单膝跪地。
主持人当场愣住。
求婚时才应该单膝跪地,而正式婚礼上,一般都不需要这样。
裴迦南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这原本是一对婚戒,是他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但是在上一场婚礼上,他还没有来得及拿出来,就被邬欲雪捅了一刀,逃了婚。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拿出这枚戒指,但是很可惜,依旧只用得上这一枚。
他抬起头,深深地望进邬欲雪那张写满了茫然无措的脸,含笑问出那个,他这一生都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甜心,你愿意嫁给我吗?”
“…………”
邬欲雪第三次沉默。
裴迦南却仿佛也根本不需要他的答案,他虔诚地低下头,在邬欲雪的手背上落下一吻,随后缓缓地,把那枚戒指推到了邬欲雪左手无名指的指根。
宾客们的掌声并没有如期到来。
一瞬间,风声、树叶吹动的沙沙声,宾客们细微的说话声,好像全都凝固住了。
周遭的一切,全部定格。
裴迦南似有所感,缓缓站起身,眯起眼,望向虚空。
系统的提示音凭空响起
【攻略对象:裴迦南,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100】
【检测到所有攻略角色好感度均达到100,任务完成,自动触发处决程序,当前进度:0/5】
邬欲雪的瞳孔骤然紧缩。
处决程序?
还没等他出声询问,系统突然发出一阵信号不良的滋啦声,那道机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干扰着
【……滋啦……检测到干扰项……滋啦……处决程序启动受阻,再次尝试启动。】
【……启动失败……失败……失败……叮——第37次强行启动成……@#$%^&*……】
【启动成功!临时增加确认程序,需经由攻略角色本人同意,方可执行处决程序,一经确认,不可恢复,请谨慎选择。】
邬欲雪骤然惊醒:“什么处决程序?取消,快取消——”
【叮,宿主,处决程序为本系统掠夺气运所必经程序,自动触发,不可取消。】
邬欲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眼睛惊恐地睁大,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白了下去。
然而,系统平板无波的机械音仍在继续
【当前受执行对象为001,角色名:虞璟,是否同意处决?】
不过一秒,系统音便再度响起
【受执行对象已同意,立刻执行处决,叮,处决完成,当前进度:1/5】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系统面板上,虞璟的头像顷刻间灰暗下去,紧接着头像正中,又浮现出一个鲜红醒目的红叉。
邬欲雪几乎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他浑身抖得厉害,猛地捂住嘴,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裴迦南立刻将人捞进怀里,温柔而强硬地按着他的后脑,低声道:“甜心,什么都别想,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系统音仍旧没有停止,尽职尽责地继续往下播报
【受执行对象002,角色名:沈聿凛,是否同意处决?】
【受执行对象已同意,立刻执行处决,叮,处决完成,当前进度:2/5】
从询问到同意,系统的声音几乎毫无停顿,那道平板的机械音,在此刻听来,冰冷得让人遍体生寒
【受执行对象003,角色名:谢霁青,是否同意处决?】
【受执行对象已同意,立刻执行处决,叮,处决完成,当前进度:3/5】
邬欲雪的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如果没有裴迦南搂住他,他甚至连站稳都做不到,他伏在裴迦南怀里,后颈到脊背那一截痛苦地弓起,骨节凸出,撑出一道令人心惊的弧度。
他的眼泪流得汹涌不止,喉咙里,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受执行对象004,角色名:亓序,是否同意处决?】
【受执行对象已同意,立刻执行处决,叮,处决完成,当前进度:4/5】
不到一分钟,就已经处决完了四个人。
那个费尽千辛万苦,黑进封景系统,才临时增加了确认程序的存在,根本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系统的声音仍在继续,毫无停顿
【受执行对象005,角色名:裴迦南,是否同意处决?】
邬欲雪猛地从裴迦南怀里抬起头来,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叫他根本看不清裴迦南此刻的神情。他死死攥住对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肉里,声音里满是哀求
“不要……不要同意!求你!你不同意,我们还能想别的办法……我去找封景!他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裴迦南面色平静,他抬起眼,看向那凭空浮现在自己面前的蓝色屏幕,上面只有[同意]和[拒绝]两个选项,再无其他。
要挣开邬欲雪的手,对裴迦南来说再轻易不过,可那样做,对邬欲雪而言,实在太残忍了。
于是他只是温柔地抱住了邬欲雪,轻轻抚着他汗湿的头发,像往常一样,柔声哄他:“甜心,不怕,你自由了。”ŶҎŜ
随后,他在心里无声地念出两个字——同意。
【受执行对象已同意,立刻执行处决,叮——】
系统音播报到一半,忽然被一阵刺耳的滋啦声打断。
【……滋啦……警报!警报!……滋啦……检测到干扰入侵,处决程序执行失败,再次执行,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像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久久僵持不下,刺耳的警报一声接着一声,扎得人耳膜生疼。
邬欲雪攥着裴迦南的手,指尖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里。
裴迦南脸色沉了下来。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拖得越久,邬欲雪只会越痛苦。
于是,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ŶРȘ
邬欲雪浑身僵住,乌黑的发丝被冷汗黏在雪白的面庞上,他惊惶地望着裴迦南,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又像是猜到了什么,眼底瞬间涌上绝望。ÝРŠ
裴迦南朝他微微勾唇,嘴角噙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扳过邬欲雪的肩,让他背对着自己,面朝高台之下。
他的嘴唇贴近他的耳畔,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情话:“甜心,我知道你很聪明,所以,你要往前走。”
他一只手掌控着邬欲雪的后脑,一只手掌心贴在邬欲雪背后。
随后,他轻轻地把邬欲雪往前一推。
看着邬欲雪踉踉跄跄地跌走下几台石阶,才稳住身体,似要回头,他轻声说
“别回头,我不想在你面前那么难看。”ŶᏢȘ
他的声音里噙着笑意,随风送到邬欲雪的耳边
“去吧,甜心,睡一觉,把这些都忘了,去过你崭新精彩的新人生。”
邬欲雪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他浑身僵硬,不敢回头,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浑浑噩噩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一声尖锐刺耳的枪响,划破天际。
紧接着,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邬欲雪再也支撑不住,猝然跪倒在地,死死捂住嘴,却怎么也堵不住从喉咙深处泄出的声音。
他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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