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约【清水】

正月的风依旧带着余寒，穿堂过院，清峭无比。

安小小从前堂收拾过了脏茶碗，送去陆大娘那洗了，而后又忙着趁风干冷着，把衣裳晾起。

后院里的花木不似内院那么欣荣，春却已经悄悄探出了头，院角一颗玉兰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着，花苞鼓鼓，就等着被暖意打开。

“喂！你就是母亲领回来的那个小乞丐吧！”

传来的声音清润锐气。

安小小被这突然而来的陌生的打招呼声吓了一跳，转头望向廊前那个少年。

这个少年约莫十八岁有余，身量挺拔，着一件裁剪西式的呢子背心，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淡鹅色衬衫。短发利落，没有像老刘那样盘着，眉眼清隽，鼻梁温柔得像一把还未开刃的银色弯刀，上边架着一副极细的银丝眼镜。

安小小望过去，此男饶是长得如此文气，却没得半点架子，手里拿个柿饼毫无顾忌地啃着。

突然联想到了什么，安小小忙鞠了个躬，怯懦地答着，

“问大少爷安，俺叫安小小，是太太捡来的……小乞丐。”

那位少年像是听到了不得了的笑话一样，三下两下啃完一个柿饼，一下甜到了心里，眉眼弯弯，嘴角一勾道，

“大少爷？我才不是那位冷面心狠的大少爷呢，我在家排行老二，你应该喊我二少爷……可是……”

少年停顿了一下，玩味似的盯住安小小的眼睛，眸中多出些光亮。

“可是我不喜欢别人喊我二少爷，我叫裴勉，你不如叫我慕明吧……如何？”

安小小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个少年，却又不敢答应他的言语，只能给出一个笑脸，认认真真地回复道，“好的，慕明……少爷。”

“对了，你要不要吃些柿饼呀，我屋里还有很多呢，大哥不回来，我也无聊的要死，你来陪我嘛！”

安小小听着二少爷略带撒娇的语气，寻思衣服也晾好了，茶碗也洗了，不如就遂了他的心愿，陪陪也好，毕竟是太太的儿子，要一并报答了才是。

“诶呀～”

二少爷伸了个夸张的懒腰，圈住安小小的肩膀，拉着他就往内院的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是正纳东方初生日头的阳气，再加上屋当中一盆炭火，暖烘烘地烤着，安小小享受似的往里面走了几步，二少爷款款踱步到窗户正对的案几边，挑着果盘里的柿子饼，拿了个最大的递过去。

“给你，这个甜。”

安小小接过来，乖巧地眨了眨眼睛。

二少爷背着手巡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抚摸着一台立式留声机，写字台上的几封信笔迹还未干，他却不想继续写了，回头看着安小小吃柿子饼儿。

真像一只小猫……

他这么想着。

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安小小的头，指腹穿插进他的头发，带着些亲昵的滋味，揉乱了发丝，也揉呆了这个品尝甜味的小猫儿。

安小小往后退了几步，手捂住头发，抬眼看着这个身高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少年，顿觉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里面。

那半块柿子饼被咬的齐整，此时由于被手拿到头顶，掉了些许糖霜在发间，二少爷的手跟着掸了几下，便放下了。

“只是觉得你有点像我小时候的宠物罢了……”

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不过还未等人看清便很快就消散了。转而望向安小小的眼睛，自带几分漫不经心地轻佻道，

“还想吃吗？”

安小小看着这个人畜无害的二少爷，觉得二少爷今天赏他的东西太多了，他像个得了便宜似的都要接不过来了，于是便应声点点头，眨巴着渴求的眼神。

二少爷又拿起一盘酥酪，示意小小来吃。

那酥酪凝得匀净，软颤绵糯。安小小用手掌接过，真倒如猫儿一样，细细地舔净上头散落的淡乳色粉屑，那灵巧红润的舌头将乳香一一品鉴过后，才不舍得用小嘴抿开酪体，温化喉间。

二少爷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个猫儿有点可爱，明明可以给予盘子旁边的勺子食用，却将酥酪放在对面人的手心里，故意逗弄着，凝视着。

安小小终于吃完了这一块酥酪，肚子也被投喂得有些鼓。心里欢欢喜喜地，他朝二少爷笑了笑，那种饱食之后温软满足的惬意，让二少爷越发看着心痒。

“你以后经常过来，我给你吃的，你帮我打扫打扫房间。”

二少爷眼尾柔下来，轻哄道。

原本是因为母亲捡来孩童而好奇去寻找，现在竟然心中也慢慢容纳下了这个人儿，就像小时候捡的那只猫，眼睛大大的，又爱吃些，只可惜没有一直养着，不然和西厢房的精密洋物放在一处，或许能添点软趣。

二少爷想的出了点神，安小小点头他也没注意，只能用手拽了拽二少爷的袖子。

“慕明少爷，俺会的。”

二少爷回过神来，听完觉得心情大好，顺着袖子便箍住他的手臂，拉着安小小一道去写字台那，继续写未完成的内容，安小小顺从地跟着。

写字台有些凌乱，摊开的外文报纸折着页边，纸角微微翘起。几封未打开的信函上混有墨水印，一封开封的信被铺开在桌子正中。台角倾斜着几本厚册书籍，里头夹着几张草稿纸，仿佛刚才还在桌上比比划划着，就被人着急的夹在里头。

二少爷不管这封信，将其一折，往桌角一放，摊开一张全新的草稿纸，示意安小小动笔。安小小有些无措地看着这张纸，手指圈住一根毛笔，但因为不识字而久久没有下笔。

二少爷从善如流地用手带起安小小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地写着

安小小。

“看，你的名字很简单是不是？”二少爷写完后，寻求肯定般望向他的眼睛。

纸上墨迹未干，安小小垂着眼睛，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那欢喜自是压着的，他从小没念过书，叔嫂也不允许他去识字，导致他逃跑都看不清楚路上的标识，跌跌撞撞来到北平，连个卖报的谋生都做不成，只能当个乞儿到处流浪求食。

如今，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眼前的人儿那逐渐张大的眼睛和翕动的唇表明了一切，二少爷瞧着，眸色柔了几分，将手松开了，示意安小小自己动笔。

安小小的手没有了禁锢，放松了些，刚要起势便被打断，

“握笔不要死攥着，再放松些……”

二少爷又一倾身，手掌虚覆，搭在了安小小的手上。

“拇指和食指轻捏笔杆，中指托住，笔杆斜靠在虎口处，这样稳稳地带着……”

一笔一划，动作从容。

不知是房间内温度太高，还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安小小的耳朵像被烫到了一样，泛起些薄红。二少爷却浑然不知，倏然把手松开，让安小小纠正了姿势之后继续写着。

……

“写完了！”

只见纸上那三个字简单却如一串鬼画符，墨痕粗细不均，着实有点潦草难看。

安小小擦着额头上的汗，墨也带了上去，黑作一小团。二少爷看他笨拙的模样，用手帕沾了点水轻轻地擦着，安小小一脸歉意地抬眼对视着，却见背后的人眼底并无苛责，反倒带着温和的期许

“写得还可以，也算识文断字了。”

二少爷抬手轻敲纸面，然后椅在了后面的西洋扶手椅上。

安小小被夸的不好意思，好不容易将笔放在桌上，这会正呼吸着空气，胸膛微微上下起伏着。二少爷却没有停，让其多练习几次，安小小只能拿起笔继续重复刚才的姿势。

“对，就这样，用笔用的在快些，不要磨蹭……”

二少爷一边在椅子上督促，一边用腿架在安小小的腿旁提醒道。安小小站久了竟有些累了，下身泛酸得有些抖。二少爷见状，只能也站起来，用胸膛抵住他的后背，微微发力，拿住他的笔，最后写了几个大字，便一把撂下了。

那草稿纸密密麻麻都是他的名字，安小小看着自己的战绩，向二少爷索求道，

“可以送给俺吗？”

二少爷虽然结束了动作，但此刻有些兴致勃勃，于是凑在他耳边吹着，

“我还有几个字教你，你学还是不学？”

安小小一听还可以学更多，赶忙点点头应允下来。可是二少爷想到什么，又轻摇头，对着安小小遗憾地说，

“细水长流总比一时兴起好，我怕你一时累着，写不完这几个字，这样，你每天做完工到我这里来，我仔仔细细地教你可行？”

安小小不懂什么细水长流，只知道能天天被二少爷这样教写字，拿他有一天就能做更多的活，能更多的报答太太了。

从西厢房里出来的路上都是甜的，安小小揣着柿子饼和一张折好了的草稿纸，心头雀跃，暖意沉在身体里，是从来都没有过的踏实。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百书库;https://m.baishuku.la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