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清水】

“问母亲安。”

日头正浓，裴勉来到主屋，向钟夫人请安。

钟夫人此时正在看账本，云袖立在一旁，端着茶杯，朝二少爷欠了欠身。二少爷见母亲还在焦头烂额地翻看着，未等母亲让他在此歇作片刻，他便借机学业繁忙离开了。

母亲对他总是不如大哥裴松的。

自从两年前父亲因为肺痨病故，大哥伤心之下去参军报国，他一声不吭也去了日本留洋，母亲对他没有挽留之意，大概是还记得当时的怨恨吧。他在国外虽心心念念着家里，却只寄回去寥寥几封信。大哥倒是一有机会便写信，陆陆续续的，母亲案上总有大哥的信，整整齐齐地码放好，又一封封地回过去。

其实他也思念着大哥，想着自己在日本生活还算富裕充实，那战场可是刀枪不长眼的，他常常听着老师的课堂，心思早已飞回家里，奈何留洋的学生都签了几年不许回国只能在外授学的合同，不然他早就坐船马不停蹄赶回来了。

裴勉见中日关系剑拔弩张，又有二十一条签订之耻，狠下心来也不愿再这里继续读书，便跟几位同学一起商量着，闹出些动静，如此，日本便可放他们回家去。

成功回家后同学们便天各一方，难以叙旧。

他在家也闲的无事，写给同学的信也不少，寄出去几封，可收到的都不如大哥的消息来的让人欣喜

问母亲安，母亲近况身体如何，还像以往那样咳嗽吗？茶馆之事让下人们操持就好，不必事事亲临。听闻二弟弟已经回家，国战正酣，愿母亲多与他教谈，学业兴国，不可懈怠……

副官手里的信到了裴勉这里，他高兴地拆开读着，笔迹硬朗流畅，亦如见到了大哥本人。那时他将信交返与母亲，母亲看这个不成器的幼稚小儿子，无奈地叮嘱着，

“你哥惦记你！除了这封信，还从外边寄过来一尊玉佛，说是现在局势不好，给你上学求平安用的，你还不写封信给他，让他也平平安安地回来！”

裴勉答应了，可写了几封左右也不合心意。

想写大哥你早点回来吧，又有些无聊，想写大哥你在外可要注意身体，可大哥身体一向无疾，又显得有些多余。于是写字台上便除了些同学之间的联络信件，就剩桌面当中揉了又写的给大哥的信。

裴勉不知不觉走到了前厅，大厅还是那么热闹，老刘津津乐道着轶闻，说到精彩处时，台下众人也都纷纷鼓掌。他被眼前短暂的和谐气氛感染，也款款坐下，一起听了起来。

余光瞥见一个小身影在忙碌，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招招手让此人过来。安小小由于前些日子受了些二少爷的好处，于是殷勤地快步走来，低眉问二少爷要什么。

裴勉也不知需要什么，想起临近学堂上学，总是要收拾的。于是他让安小小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他去收拾西厢房里上学的行李。

安小小自从那天跟着二少爷学写字，也进步了不少，每日下了傍晚就来此地练习文字，倒也是能写出一段段句子来，在裴勉的熏陶下，文邹邹地也不讲方言了。

“慕明少爷，这个你需要吗？”

安小小将纸和笔统统装入斜挎包内，又指着一个小巧的古董时钟问道。

裴勉扶额，一脸的无奈道，“要这个作什么，上课报时提醒老师们下课堂吗？”

安小小不敢指了，于是也不继续问，看见什么装什么就是了。

觉得屋内书尘味太重，裴勉点燃一根熏香，脱了鞋斜歪在塌上，一手托着脸一侧，静静地闭起目养神，随着安小小怎么收拾去。

许是太无聊，他开口问道

“你爹妈的名字会写吗？”

安小小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我爹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一直被叔嫂养着，叔叔嫂嫂并未告知我他们的名字，只知道姓安……”

二少爷复睁开眼，见安小小下垂的睫毛扑簌着，竟有些不忍，

“那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该怎么告诉这位二少爷呢，他的名字是叔嫂像喂食叫老家圈里的小猪小狗一般，又加上他常年跟这些牲畜吃睡在一起，一放食就围上去，为了方便唤着，便取了这个名字。

安小小想的似乎要掉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见他太久沉默，二少爷洞察了些微妙的情绪，于是起来走到他的身旁，扶着他的胳膊来到书桌前，拿起笔，落下几个复杂的字迹。

安筱筱。

“给你取的，觉得如何？”裴勉握着笔，笑盈盈地看向安小小。

安小小不解其意，疑惑地望向他。

裴勉于是写下一句：但愿长如此，安知慕轻肥。

他缓缓解释道：“这个字不再是以前困住你的名字了，它现在是新的你，你跟着我，忘掉过去吧……”

安小小听完这番动听的话语，轻轻摩挲着这句诗和这个名字，随后从裴勉手中接过来毛笔，将慕字圈起，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慕明少爷的慕正是这个字吗？”

裴勉的笑容不减反增，带着些孺子可教的意味，饶有趣味地点点头回应着。

安筱筱，慕明……

筱筱一口气写了好几遍，虽然笔画繁多，但也有余力，加之才得了这个名字，忍不住地想要练习成熟能生巧的地步。裴勉看这个人儿笨拙但勤劳的样子，着实可爱，于是打定了个主意，拿起一张新纸，让他写信给大哥。

安筱筱提起笔，不知怎么写，抬头看着二少爷的眼睛，想从中找出点后悔之意。却见裴勉一脸鼓励的样子，安筱筱只能低头，踌躇着不敢下笔。

“你就依我的口吻写罢，你写：问大哥安，玉佛已摆放至祠堂，母亲和我都平安着……”

一笔一画，稚嫩无比，写了有一张余纸。

“……对了，最近得了一只猫儿，大哥快点回来瞧罢。可以了。”

安筱筱写完，心里打起了鼓，正疑惑这个猫儿在哪里，怎么庭院里不见着。一转眼，却看见裴勉朝他嘟起嘴巴唤着，

“嘧嘧……”

安筱筱被他逗弄的出了神，不好意思地放下笔。裴勉却捉住他将要放下的手，用一种极其灵巧的力道包裹住，清瘦修长的手指引得安筱筱的五指微微分开，沾取了朱红，嘴里还道

“嘧嘧快跟大哥打声招呼嘛……”

错落的指印铺开在信尾，活脱脱一枚软乎乎的猫爪。

“你瞧，这样，就像小猫挠上去的……”

安筱筱的手腕发僵，指尖的朱红落在信上，耳尖慢慢被这抹红色烧起来，连印泥淡淡的朱香，都缠得让人心神发颤。

如此轻浮，不知大少爷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安筱筱的手心都出了汗，二少爷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拉住他的手和笔静静握着，望着这张纸，像是沉静在某种思考里，而后开心地宣布，

“我明日就告诉母亲，让你也去学堂识字罢！”

安筱筱猛地一怔，他从来不敢想这样的梦。在老家也只有地主家的孩子才能上学识字，可他在这里只是一个下人，如何能办到？

他垂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自卑，耳尖依旧泛着未褪尽的红，只轻轻翕动着嘴唇，半晌，才细若蚊呐地问，

“我……我怎么可以……”

“你可以，母亲曾让一个采买的下人名叫许贵的也上过学去，他后来回乡去了，我禀告母亲，让你去做这个活，你就能去读书认字。”

他的指尖依旧贴着安筱筱的手指，没有松开，声音清润，没有了刚才那份漫不经心的打趣，裹着实实在在的笃定和期许，一字一句说的稳当。

手指被轻轻蹭着，像是等不及要他做出回复。

安筱筱的眼睛里闪着光亮，遮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缓缓点头，低声应下。

裴勉看见这一幕自是喜不自胜，激动地将他抱起放到了写字台上，将头埋在了安筱筱的怀中，安筱筱用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颅，心想让一个下人上学，少爷都那么高兴，看来他要尽全力报答夫人和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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