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副厂长

以严春生的视角, 顾诗怡是非常好保护的对象，至少目前是这样。

她这几天不怎么爱出门，也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去。她平时就待在招待所的套房里看电视, 有空了就清点友谊商店和百货公司的物资, 但更多时候都躺在床上睡觉, 或者抱着本书发呆。

严春生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 反正诗怡脑子里的想法很多。即使认识她不久, 他也知道这孩子的聪明程度远超同龄人。

不过……顾朗先生人在京城，就这么放心顾诗怡一个人在岚县吗？

就算她的安tຊ全和物质生活都有保障, 但在小孩成长阶段，她既没有家人, 也没有朋友, 会不会觉得很孤独啊？

严春生和安娜提出过这方面的顾虑。他们左右不了顾朗的行程, 但应该可以给诗怡找几个同龄人玩伴。

有次他进房间找诗怡, 看到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在街道上撒欢的小孩, 心情似乎有几分孤寂。

嗯……安娜想了一会, 她认为诗怡就是单纯的发呆，也就是她自称的“低功耗模式”。

“其实小姐并不喜欢和同龄人玩。”

这是安娜在美国观察诗怡几个月得出的结论：“你知道的, 小姐她比普通小孩更聪明，她的智力和思维模式更接近成年人。”

诗怡在和年龄相近的堂兄弟姐妹相处时，常常表现出违和感。

别的孩子哭了, 她不会跟着哭, 只会觉得吵闹。别的孩子笑了, 她也不懂他们在乐什么。

严春生要是真的给她找几个小孩过来，诗怡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有人来陪我玩了，而是小孩子好麻烦让他们离我远点。

即使她自己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 但不妨碍她嫌弃别的小孩。

“你不用担心。”安娜宽慰严春生，“小姐并不孤单，也不无聊，她有自己的规划。”

诗怡也是没想到，她就是不爱和小孩玩，在严春生眼里竟然变成了这样的形象。

老一辈对小孩的认知确实是要合群……诗怡懒得改变他的想法，但也没打算配合他。

她的身份地位都摆在这了，难道还需要扮演“正常小孩”吗？没有这个义务和必要。

诗怡翻开收上来的七份招工方案，总体看过之后都能及格。能被她和安娜挑出来的面试者，至少都有真材实料，没有一个是水货。

相对来说，还是周平安和陶敏的方案写得更好，只要修改些小细节，就能落地执行。

从信息角度来说，周平安的优势在红薯原料，陶敏的优势在生产线技术。

“你把这两人的方案汇总一下。”诗怡把文件交给安娜。

她忽然想到：“你说，他俩就没想过搞个资源交换，共同利用彼此的优势么？”

以这两人的性格，似乎不应该啊。

周平安本来就很擅长和别人打交道，陶敏也早就展现过自己的机智灵活，这两人的性格都不死板。

安娜：“也许是因为有人聪明，而有人更聪明，已经猜到您的心坎里去了。”

诗怡笑了，这屋子里最聪明的其实是安娜。

事情的发展如同她的推测——周平安确实私底下找过陶敏，希望能交换对方掌握的优势信息。

他们的方案不一定能做得比对方好，但可以联合起来把其他人甩在后面。

出乎周平安的意料，陶敏拒绝了。

他以为对方怕自己耍花样，表示愿意先说，但陶敏仍然拒绝，这不是先后顺序的事。

周平安不理解，他开诚布公告诉陶敏：“我们两个应该就是最热门的候选者，而且顾小姐未必只选一个副厂长。”

如果代入诗怡的角度，一场面试怎么能筛选出真正的人才呢？完全可以通过实践出真章。

副厂长是现在就能给出的名头，等他们工作一段时间，也许顾诗怡就会选出真正的厂长，把厂子的管理全权委托给这个人。

这是周平安和他家长辈的思路，但陶敏给出的回答让他十分意外。

“我也实话跟你说，两个副厂长的事我确实猜到了。”

陶敏话锋一转：“但就算上任了，我和你的关系也是分权制衡大于合作。”

她是不会和周平安私下来往的——两个副厂长本来应该是制衡关系，要是他们关系太紧密，厂长分权给他们的意义何在？

周平安还有本地关系，当不了副厂长还可以继续待在供销社，但陶敏能获得的权力完全来源于诗怡，她没有退路，自然更重视诗怡的想法和态度。

周平安皱眉：“如果只想着对抗，厂里的大小事务怎么办？两个领导有意见分歧听谁的？你不要和我针锋相对，我们先一起把红薯厂的业绩做好了，将来不管谁升职，另一个人的履历上也好看。”

“你的管理思想还是老一套。”

陶敏直接指出问题：“你是用人管人，我将来打算按制度管人。只要制度定好了，就不用纠结意见分歧听谁的问题，通通都按制度来。”

说到这里，两人不欢而散，各自在招工方案里呈现出的结果就是诗怡之前看到的。

诗怡托腮：“陶敏猜我的心思倒是蛮准的。”

这句话可以是鼓励，也可以是忌惮。

安娜从来不会把诗怡当成普通小孩应付，她的嗓音虽然稚嫩，但每句话都有可能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她是顾诗怡，只要她想，她就做得到。

安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诗怡的神情，只见她双眼放空，还打了个哈欠。

“我有点饿了。”她问，“晚上吃什么？”

“主食是您之前在意大利夸奖过的鲜意面，我把厨师请来了，做成tagliatelle（鲜鸡蛋宽面）配上空运来的阿尔巴白松露正合适。”

“肉类是番茄炖牛腩，用的是养在本地牧场的新鲜牛肉。”

这个本地牧场并非国营，而是李丽去办了手续，挂靠在街道那边的私人牧场。

别人还在供销社挑选争抢各种肉的部位，诗怡的饮食都已经是本地直供+飞机空运了，任何不够新鲜健康的食材，都不会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可以。”诗怡对这个食谱表示满意，“再帮我烤两串牛油。”

这样今日摄入的油脂肯定会超标……但没关系，通过接下来几天的菜单调整回来就是了。

直到诗怡下楼吃饭，安娜还没分辨出刚才那句话的具体含义。

刚才在房间里的还有李丽，虽然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一针见血的观点，但考虑到她是诗怡亲自选的秘书，认识诗怡的时间也比她早，安娜还是试探着问了她的看法。

李丽挠头：“能有什么意思啊，她不就是随口一说吗？”

安娜：……

算她没问，果然不能指望这个憨货。

副厂长的offer很快就送达给了周平安和陶敏，在原单位的支持下，两人没费什么功夫就办好了离职手续。

因为普尔不是体制内单位，还不能直接调任。但这个厂的前途是肉眼可见的光明灿烂，合资厂也不会有什么“搞资本主义”的争议风险，别人看他们就只有羡慕的份。

孙主任之前真没想到，陶敏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工作。

副厂长啊，他外甥周平安在供销社经营了好几年，到了普尔那边，也就是和陶敏平起平坐。

他过去道了声恭喜，还顺道提起他们和顾诗怡第一次见面的事情，感慨了几句原来她和普尔的缘分那么早就铺垫了。

陶敏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知道孙主任很快就要升成孙副县长了，但打理本地人情网络是周平安的工作范围，既然这事不归她管，那她保持礼貌即可，态度不需要多热情。

至于那点“提携之恩”……大家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确实给了她参与机会，让她有个名正言顺去找诗怡的理由，但她不也想办法让他和诗怡见上面了吗？

要是没有那顿螃蟹宴，孙主任哪里来的功劳啊，他们早就两清了。

陶敏风风光光地离开了档案室，她闻着单位里怎么都飘散不去的烟味，心里想的是终于解脱了。

到了普尔厂，香烟就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违禁品。

其实国家早就有过相关规定，明令禁止食品工人在车间内吸烟，但在落地执行时，这条纪律并不是那么有保障。

厂长吸烟，车间主任吸烟，上面的领导和抓纪律的人几乎都在吸烟……这禁烟令可不就是废纸一张么？

但在诗怡当厂长的地方，她是不会容忍任何烟味的。

你多大面子啊，能叫她忍？从来就只有环境适应她，没有她适应环境的道理。

果然，诗怡把两位副厂长叫来开会，向他们展示招工方案的正式版本时，就提到了这一点。

“在工厂的任何角落都不能吸烟。”

诗怡重点强调：“车间吸烟的直接开除，其它地方的先警告一次，取消年度评先进资格，发现第二次也是开除。你们在招工时一定要说清楚，工人入职后也要开展这方面的制度教育。”

怕周平安听不懂，诗怡再次强调：“不管是车间，宿舍，办公室，花园……只要在工厂范围内就不许吸烟，你记得和门卫说，要去外面抽的给我走到大门两百米外。”

总而言之，只要让她闻到一丁点烟味，那就是他们在管理上的失职。

反正合营厂又不是体制内单位，有自己的独立人事权，县里那点股份是等着分红用的，管理上的事情依然是诗怡说了算。

她做了决定，那别人就只需要执行。

周平安摸着左边口袋里的香烟，莫名打了个寒tຊ战。

“其实可以在厂子里设一个吸烟室。”他试着和诗怡争取，“有的工人平时抽习惯了，这玩意不好戒，堵不如疏……”

“那就招不抽烟的工人啊。”

诗怡直接打断他：“我们厂的福利够好吧，又有双休，工资也比县食品厂高20%，宿舍环境在县里算是最好的，难道还招不到不抽烟的工人吗？”

陶敏在旁边补了句：“其实会抽烟的主要是男工人，多招点女工就能解决问题，女人不怎么抽烟的。”

“没错。”诗怡的手指轻敲桌面，“还是陶敏聪明，那招聘的事主要交给你负责，周平安你协助她吧。”

出了这个办公室的门，陶敏对上脸色不太好看的周平安，露出了快意的微笑。

“周副厂长。”她说，“早点戒烟吧。”

“咱们现在是竞争关系，但你要是因为这个理由被开除，我就算赢了，也没什么含金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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