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娘,”谢星煌放学之后回了家,就状似不经意地跟谢夫人炫耀:“今天晚上不用给我们留饭了。”
谢夫人好生奇怪:“嗯?为什么忽然间不在家里吃饭了呢?”
谢星煌没忍住,嘿嘿笑了起来:“因为今晚上永永要请我们吃饭,吃三头宴!”
谢道靖好着急地叫姐姐打住:“下边儿的我来说,我来说!”
谢星煌哼了一声,摆着姐姐的派头,给他让出了位置。
谢夫人就把对话对象换成了谢道靖:“嗯?这个三头宴又是什么啊?”
谢道靖洋洋得意地照搬了永永的话,给她解释了一遍。
高高在旁边,像只狡猾的小狐狸一样,眉飞色舞地说:“可不要太羡慕我们哟,姨母!”
谢夫人就配合地很羡慕他们:“真好啊,一听就知道很好吃……”
事实上,三头宴就是很好吃!
蟹粉狮子头好吃。
拆炖鲢鱼头好吃。
扒烧整猪头最好吃!
蒋映真叫谢星煌吃猪嘴巴:“这里又软又香,最好吃了!”
谢星煌不太敢在那里下筷子:“吃了猪嘴巴,万一它在我肚子里边咬我怎么办?”
谢道安就先夹了一块儿到自己盘子里,而后跟妹妹说:“放心吃吧,猪就只有一个嘴巴,要咬也是先咬我,咬了我,就不会咬你了。”
谢星煌好感动地看着他!
谢道安虽然有时候坏坏的,但有的时候,也是很可靠的!
她悄悄地叫谢道安先别吃:“等大人吃了你再吃,他们老,肯定也抗咬!”
谢道安:“……”
谢道安笑眯眯地说:“好!”
没动筷子的时候,几个小孩儿想的是赶紧大快朵颐。
动过筷子之后,肚子填得差不多了,想的就是赶紧出去跟小猫玩儿了。
康永永是超负责任的妹妹和姐姐,第一时间就告诉小伙伴们:“要洗完手之后,才能去摸猫猫哟,它们只有一身衣服,要爱惜着穿!”
众小孩儿好认真地应了声:“知道啦!”
……
日子静悄悄地往前,不知不觉间,谢星煌的课本,也被翻到了中间位置。
卫廷瑶这个班主任组织了一次一班范围内的测验,大家都考得很不错。
也是因这缘故,卫廷瑶跟他们承诺:“等明天上课,我给你们带马蹄糕吃,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啦!”
马蹄糕!
虽然这是比较常见的糕点,虽然做马蹄糕的荸荠这会儿正大肆上市,虽然这群小羊基本上都在这处那处吃过这东西……
但是!
老师给的马蹄糕,尤其还是作为奖励给的,怎么可能跟那些平平常常的马蹄糕一样!
谢星煌中午回家之后,就第一时间跟谢夫人和秀柳炫耀:“卫老师说了,明天要给我们带马蹄糕吃!”
秀柳第一时间给她捧场:“哟,真好,马蹄糕可是全天下最最最好吃的东西了!”
几个小孩儿都听美了,不由自主地把牙呲了出来。
外头侍从就在这时候来报,道是庞校尉有事来问司马。
“知道了。”秀柳脸上笑意转为肃然,同谢夫人点一下头,走了出去。
谢星煌看着她的背影,忽的同谢夫人道:“娘,我觉得秀秀姨跟之前不一样了。”
谢夫人问她:“哪里不一样了?”
“唔,”谢星煌思忖着想了会儿,才犹豫着说:“秀秀姨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好严肃,有点让人害怕了……”
又悄悄地说:“我看丽如姐姐这两天再见到秀秀姨的时候,就会这样。”
说着,她从椅子上滑下去,学着宋丽如的样子,把下巴稍微往下一低,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收拢到胸前来垂下了。
谢夫人给逗笑了,只是那笑容在感慨于孩童的天真蒙昧之余,也是不乏有欣慰的。
她告诉女儿:“那叫不怒而威。”
谢星煌没听明白,问她阿娘:“这是好事儿吗?”
谢夫人说:“对你秀秀姨来说,是莫大的好事儿。”
……
卫廷瑶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第二天上课,专门提了一整盒的马蹄糕去,分发给学生们。
每人一块。
谢夫人跟秀柳都知道孩子们提前一晚上就在念叨这事儿了,这日中午,等他们放学回家,不免要故意地问一问:“马蹄糕好不好吃呀?”
谢星煌也不说话,只是从书包里取出自己很小心地用纸包起来的半块糕,两只小手拿着,往前一送。
高高那半块当然是给了秀柳。
谢道靖那半块儿,给了陶妈妈。
三个大人都有点不可置信。
再打开纸包一看,里头都是剩了一半儿。
陶妈妈感动坏了:“小靖,你自己吃光就好了嘛,带回来干什么?”
谢夫人跟秀柳也是百感交集:“孩子长大了。”
正一派温馨的时候呢,谢元德好死不死地就在这时候回来了。
看陶妈妈跟秀柳的眼眶都有点红,妻子也是不胜感慨的样子,不免要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再听了事情原委之后……
谢元德不可置信:“没有人记得给我也留一点吗?”
又说:“我可是明天就要出远门了啊,这都不给我留?”
谢星煌:“……”
谢道靖:“……”
高高:“……”
谢道靖不小心说了句大实话:“爹爹,你平时中午不是不回来的吗?”
谢元德:“……”
谢元德板着脸,阴阳怪气地道:“原是我来得不巧了。”
其余人:“……”
谢星煌恼羞成怒:“爹爹,干什么说让我们这么尴尬的话呀!”
……
中午冯光灿来给谢道安上课,讲到一半儿,看几个小孩儿满头大汗地提着一包糕点从外边儿回来,心下不免生奇。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
谢星煌哼了一声,嘟囔着说:“小心眼儿的爹爹,我们去买点糕哄哄他!”
谢道靖三言两语地把事情原委讲了。
冯光灿听得忍俊不禁:“不成想卫老师的一块糕,还有这种后续呢!”
她在给谢道安讲课,其余几个小孩儿碰上,感兴趣的话,也会跟着听一耳朵。
譬如说今天讲的,谢星煌就很感兴趣。
冯光灿讲课的时候,很会循循善诱,深入浅出:“今天教教你们,如果碰见坏人,被关进坏人家里,该怎么判定方位……”
谢星煌忍不住举起手来。
冯光灿马上叫她:“小星,你来说。”
谢星煌就说:“看太阳在哪边儿!”
冯光灿很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只是有一点,万一是阴天呢?”
谢星煌一下子就犯了难。
冯光灿看得微微一笑,语气舒缓地问她,也是问在场的几个小孩儿:“你们家的厕所都在哪里?”
小孩儿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冯光灿就在这时候告诉他们:“厕所所在的方位,就是西南。”
她将个中原委细细道来:“《易经》当中,西南对应的是坤位,五行属土,乃是煞位,而厕所在五行当中属水,水克土,污秽之地又可以震煞……”
一节课讲完,别说是谢道安这个正经学生,其余几个旁听的,都觉受益匪浅。
秀柳也在旁边听,私下悄悄地跟谢夫人说:“姐姐给道安请的这位老师,可是太称职了。”
谢夫人为之莞尔,却没说冯光灿,而是说这个妹妹:“我知道你要强,只是也别忽视了身子,再怎么忙,饭也是得吃的……”
秀柳听得心头一暖,姐妹两个,也没什么虚话:“姐姐推举我坐这个位置,就是信得过我,我不能叫姐姐丢脸。”
本地的最高文官,是周彦生。
但实际上,他此时已经是半架空状态了。
真正行使文官最高权柄的,是长史谭福成。
而在谭福成之下,就是担当他副手的两位司马。
即秀柳和郑秉钧。
外头官面上的事情,跟内宅里的琐碎事务不一样,摊子铺得太大了,而秀柳虽然聪明,也在谢夫人身边历练了几年,但毕竟还年轻。
户口、耕田、盗匪、徭役、诉讼,五座大山压下来,饶是铁打的人,肩膀都得矮上三寸。
前两天最忙的时候,秀柳都是在公署那边儿睡的。
且公务上的忙碌,其实还在其次,更多的是人心难测。
如周殷那样的门第,虽然被强权按着低了头,但心里边到底是不服气的。
而除了这些人家之外,难道就没有旁人,因秀柳的扶摇直上而心头发酸?
且除此之外……
秀柳眉头蹙起,低声同谢夫人说了句不能外传的话:“姐姐,人心易变,有时候共苦容易,同甘就难了。”
……
冯光灿上完今天的课,也没有急着离开谢家。
喝一盏茶,歇了歇,就往成人学校那儿去了。
她在那边还有课。
两下里间隔的时间不算太长,冯光灿无谓再回家去折腾了。
如是到了地方,她斟酌着时间,恰到好处地进了教室。
再打眼往下边儿一瞧,忽然间怔住了。
怎么这么多人?
冯光灿心下纳闷儿:她带的这个班,不是只有十五个学生吗?
现下一瞧……
二十三、四个也是有的。
冯光灿起初心里边儿是挺高兴的,有计划外的学生来听她的课,这是好事儿啊,多一个念书的女眷都是好的。
这边儿才刚开了个头儿,教室的门就被人叩响了。
祝副校长大抵是匆忙赶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点汗。
她很客气地叫冯光灿:“马老师,请您出来一下,有点事情需要跟您说。”
冯光灿也没多想,随手往书页那儿夹了张书签,叫学生们暂待,走了出去。
教室外边的不只是祝副校长,还有个年轻姑娘。
冯光灿看了一眼,心头便为之一动,这姑娘脸上通红一片,见她出来,目光碰撞一下,就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
冯光灿纳了闷儿了:“祝副校长,这是怎么回事儿?”
又问那姑娘:“这位是?”
祝副校长同她介绍:“这是桂魄,也是这里的老师,她是新近到任的。”
哦,冯光灿心想,原来是同僚。
紧接着,却听祝副校长说:“马老师,依照一开始的计划,你班里边只有十五个学生的,多的那些,是桂魄班里的学生。”
冯光灿心里边“咯噔”一下!
再看桂魄,已经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免要温声宽慰这姑娘几句:“没事儿,教书这个行当,都是需要摸索的,我刚上手的时候,也是稀里糊涂的……”
祝副校长却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马老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
“祝副校长,你跟瑞凤老师说我们家老谭是本地长史,我是他的家眷,不识文断字,容易叫人小觑,行,我配合你们,我来了。”
谭夫人板着脸,面带不悦:“现在我人到了,怎么你又有别的说法了?”
祝副校长轻轻说:“谭夫人,所有入学的人都是已经编好入册了的,授课的老师也是固定的,您在二班,授课的是桂魄老师,不是一班的马老师。”
谭夫人脸上浮现出一层冷色来:“祝副校长,我待你实诚,你却跟我耍心眼儿。”
她高高在上地觑了桂魄一眼,那目光很轻蔑:“我还是听人说起来才知道,这位桂魄老师,从前就是殷家的一个使唤丫头,让她来给我们当老师?她也配!”
冯光灿倏然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如此!
谭夫人是什么人?她几乎是本地文官第一人的妻室。
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免格外自矜。
殷家出来的丫头,没资格做她的老师,谢夫人专门聘来给谢大公子上课的马光灿嘛,倒是还马马虎虎!
只是……
祝副校长说出了冯光灿的心里话:“谭夫人,求知不分身份,达者为先,我考校过桂魄的水准,给人开蒙授课足矣。”
谭夫人似笑非笑道:“祝副校长,你说笑了。要真是不分身份,本地不识字的妇人那么多,何必选我们来听课?”
祝副校长一时语滞。
谭夫人哼笑一声,转目去瞧冯光灿:“马老师,走吧,咱们该回去上课了。”
冯光灿瞧着她,脚步却没有动:“夫人说笑了,您这样的学生,我实在是收不起。”
她特别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很拜高踩低的,只收谢大公子那种一方霸主继承人出身的学生,你出身太低了,没资格做我的学生。”
谭夫人:“……”
祝副校长:“……”
祝副校长都没忍住,偷偷地瞄了眼谭夫人脸上的表情。
谭夫人瞠目结舌,惊怒不已:“你说什么?我出身低,不能给你当学生?!”
她脑子直冒火,当下一指一班那边儿:“那里头的学生,有几个比谢大公子出身好的?”
冯光灿语气随意:“一个都没有。”
只是同时她也云淡风轻地说:“这规矩是我今下午新加的,你管不着!”
谭夫人:“……”
祝副校长:“……”
祝副校长没忍住,又偷偷地瞄了一眼谭夫人脸上的表情。
谭夫人先前能带着其余人砸桂魄的场子,直接去一班上课,且还能当众驳祝副校长的情面,当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人家背后真的有人!
她丈夫堪称是本地实权文官第一人!
别说是祝副校长,就算是姚校长亲自来了,她说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姚校长能把她怎样?
你们那学校,可都是归谭长史管辖的。
但是她奈何不了冯光灿。
你本地文官第一人,再怎么强势,也不可能把手伸到主公家里去,跟人说“你们那个西席我不喜欢,赶紧把她换了”啊!
谭夫人火冒三丈:“你放肆!”
她身边的几个拥趸纷纷道:“你怎么敢这么跟谭夫人说话?”
“知不知道谭夫人的相公是谁!”
冯光灿听得直撇嘴:“在我面前装什么啊。”
她毫不犹豫地往谭夫人心口上戳了一刀:“我知道你是谁,你丈夫不就是个小小长史吗,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眼珠子还长天上去了!”
冯光灿的轻蔑不是硬凹的,是真实存在的。
区区一个破长史算什么,皇帝她都见过啊!
那贼小子势力不稳的时候,到了吕家,作揖行礼的,不也管她叫师母!
长史,在金陵的时候,长史的顶头上司——刺史都得排着队去吕家求见。
冯光灿抬手抚鬓,好生随意:“呵呵。”
谭夫人:“……”
祝副校长看得敬佩不已。
……
事情闹到这种程度,课是不可能再上了。
谭夫人拂袖而去。
走的时候,也带走了诸多拥趸。
还有几个坐在教室里的,见谭夫人气势汹汹地走了,再坐不住,强笑着说一句“家里有事”,也跟着走了。
到最后,二班的教室里就只剩下了四个人。
因为她们都是武将家眷,相较之下,不太受谭福成这个本地长史的影响。
桂魄郑重其事地向冯光灿称谢:“马老师的恩情,我永志不忘!”
冯光灿摆了摆手:“嗐,这有什么,几句话的事儿。”
桂魄又说:“等今天的课结束了,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再往您家里去拜谢。”
冯光灿先前帮腔,与其说是帮桂魄,不如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道德准则。
但是现下听桂魄如此言说,她由衷地对这女孩子生出了几分好感。
桂魄分别向她和祝副校长行了一礼,深吸口气,转身走进了只剩下四个人的教室。
冯光灿不由自主地同祝副校长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对于这个女孩子的欣赏。
上值第一天,遇上这种事情,没有哭,没有撂挑子,没有想着放弃,而是坚持要把这节课上完——即便是只有四个学生。
这么年轻的孩子,能做到这个样子,其实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桂魄之后,冯光灿也回到了自己的教室里去。
等下了课,她走出门去,叫住了同样刚出门的桂魄。
“走,”冯光灿叫这个女孩子:“去我家坐坐。”
……
祝副校长回了学校一趟,将今天这事儿回禀给姚校长。
再之后,就是姚校长带着她,两人一起往谢家去求见谢夫人了。
开课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其实是非常严重的教学事故了。
只是姚、祝二人倒都不是很慌。
因为知道责任不在他们这边儿。
是谭夫人太飘了。
她习惯了文官第一夫人的身份,已经容不下任何稍微削弱她尊贵的事情了。
说得难听点,就是忘本了。
周、殷这样的人家,说是看不起一个丫头出身的老师也就算了,你谭夫人凭什么看不起人家?
你要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筛选不识字的人,还能把你给筛出来?
才富贵几天呢,就忘了从前了。
再则,这事儿又不是学校这边儿上赶着要办的,是谢夫人要办的。
谭夫人觉得自己甩手走了,是给学校这边儿脸色看吗?
这是不给谢夫人面子!
出乎预料的,谢夫人听他们俩说了事情首尾,竟也没有动气。
她甚至于还笑了一下,语气也很平和:“谭夫人不想去,那就算了,强按牛头喝水,有什么意思?”
就这么轻轻地揭过了此事。
桂魄知道之后,好吃惊:“谢夫人居然不管吗?”
冯光灿含笑瞧着她:“你觉得谢夫人该怎么管?”
桂魄看她在笑,就猜测自己应该是说了句很滑稽的话,这种猜测不免叫她有点赧然。
略微顿了顿,她才小声说:“我以为谢夫人会很生气,使人去狠狠教训谭夫人几句呢。”
因为之前自家姑娘跟殷家决裂的时候,谢夫人做事,可是十分果决强硬的啊。
冯光灿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这么做了,那就不是谢夫人了。”
“教训谭夫人,是谭福成该做的事情。”
她提点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他是谢元德的心腹,他的妻室却带头违逆谢夫人的政令,如果他置若罔闻的话,就没资格再做这个文官之首了。”
桂魄听得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还有几句话,冯光灿没有说。
谢家扩张得太快了,以至于许多人坐到了跟他们能力并不匹配的位置上。
譬如说周家人。
所以谢元德与谢夫人连打带消,将周家清出了最核心的权利层。
今日的谭福成,就是昨日的周彦生。
吃着谢家的饭,却不给谢家人面子,谢家凭什么让你继续吃饭?
而事实证明,谭福成的确比周彦生聪明。
因为就在当天傍晚,下值之后,谭福成就往谢家去同谢夫人请罪了。
谭夫人没有一起去,不是因为她不想去,而是因为她去卫廷瑶那儿找桂魄致歉了。
在那里没找到人,又几经辗转,才找到了冯光灿那儿。
谭夫人一扫今日午后的倨傲,表现得十分懊悔和自责,好像之前是被邪恶人格顶号了似的。
桂魄禁不住心想:她现在看起来好善良啊……
又注意到谭夫人的脸颊有点肿,似乎是被掌掴过的样子。
她心里又有点恻然。
别说是夫妻两个,从前她是姑娘的丫鬟,姑娘也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呀!
两下里十分和睦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等谭夫人走了,她有些不忍,悄悄地问冯光灿:“谭长史……是不是打她了啊?”
冯光灿瞧着她叹了口气:“真是太年轻了。”
桂魄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比如说现在,看见她脸上的痕迹之后,你是不是觉得她没那么可恶了?可那又不是你打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冯光灿叫她小心点儿:“你以为她会恨谭福成?不,在她心里,谭福成不可恨,我才可恨——你这个罪魁祸首,比我更可恨一万倍。”
桂魄:“……啊?!”
她脸上的惊恐和委屈做不得假:“那怎么办啊?”
冯光灿看得忍俊不禁:“能怎么办?往前走呗,假以时日,你们俩不定谁强呢!”
……
谢星煌午后跟其余人一起,在冯光灿那儿上了节课,就觉出来这种小灶有意思了。
其实不是上课有意思,是马老师讲的有意思。
她就去缠磨谢夫人了:“娘,娘!我也想有个跟马老师一样的老师给我上课!”
谢夫人听了,倒真是有点犯难。
如冯光灿那样的人,哪里是好找的?
她试着跟女儿商量:“我跟马老师说说,让她也一起教你,行不行?”
“不,”谢小星才不要跟人家分:“我想要一个只教我的老师!”
谢夫人被难住了。
她很注重自己在孩子面前的信誉,所以也没有贸然地用空话来敷衍女儿。
谢夫人跟她说:“那你得等等了,娘寻个合适的人选给你,好不好?”
也正是因为谢夫人从来不会骗小孩儿,所以这会儿谢星煌就没有哭闹着马上就要自己的独家老师。
她伸出小拇指去,好认真地说:“那我们拉钩哟!”
谢夫人笑盈盈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拉钩。”
……
这边儿母女俩拉钩的时候,专程为谢星煌远道而来的青女,距离彼处只剩下一百来里的路程了。
游藕汀自然是跟她同行。
甚至于,她们还遇上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目的地跟她们一样。
游藕汀看这支队伍里边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倒还不觉得奇怪。
真正叫她奇怪的,是这支队伍竟然有军队护送!
虽然只是百十人的队伍,但也很叫人吃惊了。
游藕汀料想,这群人一定跟谢家那边的势力有所牵扯。
她跟青女只有两个人,势单力弱——等等,考虑一下青女的话,其实她们俩只是势单,未必就力弱。
两个人都没有贸然往前去凑。
但是对面队伍里有人注意到她们了,停下来歇脚的时候,还招呼她们过去喝水。
青女戴着斗笠,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游藕汀的好奇心有点重,就壮着胆子,拉着青女过去了。
也是交谈之后,游藕汀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当中的妇孺多半都是谢家麾下官员的家眷,听闻局势稳定,便扶老携幼,结伴来投。
领头的妇人姓付,名叫松良。
她丈夫是谢家麾下的一个将领,名叫王寿平。
原本同行的是一群妇孺,势单力弱,付松良就出面去游说途经的村庄,劝他们跟她们一起上路。
“谢家治下不仅分地,赋税也远比官府要得少,今年庄稼歉收,你们交不了粮供,就要被抓去服役,不如跟我们一起去投奔谢家,等到了地方,就有地种!”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没有地种,我们这些人里头有谢家官儿们的老娘,也有他们的儿女,你们送我们到了,他们哪怕是再没良心,不都得回报你们一二?”
有人被她说动了。
所以最后,他们一起上路了。
等到了谢家治下,底下人听闻她们是上官们的家眷,不免要点些人马,沿途护送。
游藕汀好崇拜松良娘子!
带着这么一群老少长途奔波,还顺利地把事情给办成了,这不叫本事,什么叫本事?
松良娘子也问她们两个人的来历:“我看你们俩年纪都不大,怎么会结伴出门?这世道可不算太平啊。”
青女仍旧是静坐不语。
游藕汀就半真半假地说:“我原是个孤女,无牵无挂,受大户欺凌,想着去谢家治下,求个活路。”
“青女么,是谢家的亲戚,此去是为投亲。”
松良娘子面露恍然:“原来如此。”
又请她们俩与己方同行。
游藕汀欣然应允。
只是很快,她就被现实上了一课。
到了晚上歇脚的时候,队伍停下来熬粥煮饭,她想着都同行了,他们那么多人,难道还差自己跟青女的两碗饭吗?
结果还真是差!
准确地说,是差她游藕汀的那一碗饭!
游藕汀怔楞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是了,人家都是谢家下属的家眷,青女是谢家的亲戚,只有她游藕汀无依无靠,是个没背景的孤女!
所以不给她饭吃,也不会如何。
游藕汀被气笑了。
到最后,还是松良娘子持着火把巡视,到这边儿的时候察觉到不对,才冷下脸来:“怎么,活不起了,多分一碗饭出去,就会饿死人?!”
她说分饭的人:“别忘了,你也有过寄人篱下,受别人恩惠的时候!”
游藕汀眼瞧着那分饭的妇人面露不忿,瞧着松良娘子,似乎是要说什么。
只是被身边的人给拽住了。
到底分了一碗饭给游藕汀。
松良娘子低声同她致歉:“对不起,我请你们同行,却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游藕汀赶忙道:“不怪你的,松良娘子,是……”
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是因为已经到了过河拆桥的时候。”
一直沉默着的青女忽然间开口道:“松良娘子,这群人里边,有人亲眷的官位,比你的夫婿要高吧。”
松良娘子听得一怔,嘴唇动了动,终究却只是默然。
游藕汀没有与她长久同行的经历,但此时此刻,也替她觉得心冷:“怎么这样啊……”
青女就在这时候端起面前那碗粥:“松良娘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说:“作为报答,我可以替你杀一个人。”
游藕汀:“……”
松良娘子:“……”
“喂,青女,”游藕汀恍恍惚惚地道:“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句很了不得的话?”
青女低头啜了一口碗里的粥,向她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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