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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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想要做到正确地挨打,最先要学的,是如何正确的摔跤。

“当摔跤不可避免的时候,怎么让摔跤造成的伤害最小,就是这节课要讲的主要内容。”

青女说着,做了个往前摔的动作,身体前倾,两只手作出要扶地的样子:“这样可以吗?”

高高犹豫着说:“可以吧……”

他一直都是这么摔的呀!

青女正色告诉他:“不可以。”

“你们现在年纪小,个子矮,骨头结实,所以摔一下感觉不出什么来,等长大成人,乃至于逐渐步入衰老之后,同样的动作摔一跤,用手去扶,很可能会导致腕骨断折……”

青女毫不在意形象,后退几步,慢慢前行,作出要摔跤的样子来,然后原地灵活地打了个滚儿。

紧接着,又放慢动作,重新摔了几次,让他们去看细节:“用肩背、大腿和手臂去接触地面,绝不要用单独的手掌和指尖。”

她抛出了结论:“要摔倒的时候,身体跟地面接触的地方越多,伤得越轻。”

“皮肤蹭在地上,一定会大面积擦伤,破皮出血,不必担心——擦伤只是看起来可怕,实际上要比骨头断掉强一万倍……”

几个小孩儿听得若有所思。

连陶妈妈这样的成年人,都觉得大有受益。

……

因谢道安近来开始上插花课了,谢星煌倒是意想不到地捡了便宜。

娘把给她梳头跟插花的活儿,分派给谢道安了:“课听完了不代表就是会了,得学以致用才行。”

谢道安也应了。

这日清早起床,跟着青女学完如何摔跤之后,小孩儿们又一起打水洗漱。

谢道安做事麻利,三两下把自己收拾利索,又去帮谢星煌梳头。

小女孩儿梳双丫髻,倒是简单,后边儿往头上插花,那才麻烦呢。

总得仔细着花朵颜色和浓密组合啊。

外边院墙那儿开着一大片粉紫色的蔷薇,重瓣的花朵浓郁婉丽,叫人由衷地想起春天来。

往常谢星煌自己会去摘一大捧,把头上空着的位置都插满。

谢道安就只取了零星几朵,有全开的,有半开的,还有花骨朵儿,都小心地留了几片蔷薇叶。

再对着谢小星端详了会儿,又到屋子里,从娘的梳妆台那儿取了两支精巧的翠色小钗点缀。

最后把镜子往前一送,笑眯眯地问她:“怎么样?”

谢星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好像真是比插满头花更好看一点?

小星副班长轻咳一声,矜持地对他表示了赞许:“还不错,继续保持!”

陶妈妈数算着时间,在外头念叨:“再过两天,估计主公他们就该回来了……”

“早点回来才好呢,”宋姨在旁边努了努嘴儿,示意隔壁:“不上不下地吊着,叫秀柳娘子多难受!”

陶妈妈深以为然:“也是!”

因为先前那几日的酷暑,原先敲定好了的家长会也取消了。

倒是关于骑马课程的事情,完全没受这事儿的影响,各班的班主任在看到学生家长们在告知书上签的字之后,很快便进行了相应的分班和排课。

不是所有学生都有这个条件学骑马的,也不是所有学生家长都赞同让孩子学骑马的。

因这两个原因的钳制,真正到了上骑术课的时候,要重新进行编排分班。

也是因这缘故,谢星煌跟谢道靖这对双胞胎姐弟,重又聚集到了同一个班里。

谢星煌相熟的朋友,方玉铭,周昌龄,康永永,基本上都报名了。

高高不算朋友,他是自家人。

除此之外,谢星煌也注意到,他们班里有一多半的人没有报名。

成绩很好的李清溪是一个,坐在靠门位置的刘定也是一个。

她跟刘定不算很熟,但李清溪她是认识的呀。

谢星煌悄悄地问好朋友方玉铭:“李清溪怎么没报名?”

方玉铭倒真是知道为什么,撇了撇嘴:“没钱呗,家里也没有马。”

又皱起小小的眉头来,跟谢星煌和康永永说:“我之前看见她跟那个小燕一起玩儿,我跟她打招呼,她居然不理我,当成没听见,转头就走了——你们也不准跟她玩儿了!”

康永永惊呼了一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呀?”

方玉铭想了想,说:“就是前天!”

小孩子也是有群体的。

之前为着秀柳的事情,小燕跟谢星煌大吵了一架,自然也就站到了敌对的两方。

方玉铭作为谢星煌的朋友,肯定是很讨厌小燕的——管我的小星叫小狐狸精,这可恶的臭丫头!

李清溪跟她们是一个班的,大家之前都认识的呀,结果她居然帮着小燕这个新来的,听见自己打招呼,也当成没听到!

方玉铭可生气了!

谢星煌跟康永永同仇敌忾:“什么,她怎么这样呀——以后不跟她玩儿了!”

方玉铭瞧着四下里聚拢着的这堆小孩儿,忽然又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情:“咦?”

她四下里飞速地搜寻着,神情疑惑。

谢星煌不明所以:“小玉,你看什么呢?”

方玉铭回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点担忧:“我好像没有看见周琦。”

谢星煌听得愣了,自己找了一圈儿,终于愕然发现——真是没有周琦。

“怎么会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周琦干嘛不学骑马呀!”

……

谢星煌跟周琦本来是有点不对付的,只是经历了先前的舅老爷家找狗事件后,倒有点不打不相识的意思了。

这回在骑术班里没见到她,谢星煌有点担心。

虽说有些同学因为买不起马,亦或者爹娘不放心,没能上骑术课,可周琦明显不在这里边儿啊!

她们家可有钱呢,周琦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儿!

谢星煌跟方玉铭跑到周琦班门口去,叫靠门的同学喊她出来,

过了会儿,见到人之后,两个人都惊了一下。

周琦的眼皮红肿着,精神也有点萎靡,见是她们,怔了一下,竟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回去了!

方玉铭叫她:“周琦,你干什么不理我们呀!”

周琦充耳不闻。

谢星煌猜到了一点儿,就大声喊方玉铭:“小玉,我们走吧,周琦就是个胆小鬼,她不敢骑马的,算我们看错她了!”

周琦勃然大怒,马上回头来瞪她了:“谢小星,你才是胆小鬼!”

谢星煌懒懒地朝她勾了勾手指:“你不怕的话,那倒是出来啊!”

周琦就受不了这种激将,脖子一梗,气呼呼道:“出去就出去,我才不怕你!”

三个小孩儿一起走到了没人的地方,谢星煌才问她:“是不是你们家不让你学骑马啊?”

周琦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她这会儿其实还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个概念,但在她心里边儿,也的确不想把家里强烈反对她学骑马这件事儿给说出来。

尤其是在谢小星和方小玉面前说这个……

好丢脸啊!

到最后,周琦抬着下巴,满不在乎地说:“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学,骑马有什么好的?马身上还臭臭的!”

谢星煌有点担心地看着她,想了想,悄悄地说:“以后放了学,你跟我们一起去学骑马吧,你可以骑我的马。”

周琦心里边其实有点感动,但脸上还是很生气的表情:“谢小星,你是在可怜我吗?我才不要你的施舍!”

说完了,她又有点懊悔。

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重呀!

可谢小星好像也没有生气的样子,还很认真地看着她,解释说:“我没有可怜你啊,也不是在施舍你。”

谢星煌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朋友不开心!”

周琦怔怔地看着她,鼻子发酸,终于没忍住哭了:“怎么这样啊……”

她好委屈:“周昌龄都能学,就是不让我学!”

又有种难以言表的羞赧感。

怎么能在谢小星这个死对头面前哭呢!

好丢脸!

可是……

周琦也忍不住想,怪不得周昌龄会给谢小星当跟屁虫。

她虽然有时候怪讨厌的,但有些时候,也真是很可靠!

……

谢星煌回家之后,悄悄地去试探谢夫人:“娘,我能不能有两匹小马?”

上骑术课的话,马匹的来源有两种。

第一种是自带,第二种是跟学校签署租赁合同。

如谢家这样的门第,当然就是自备了。

谢星煌、谢道靖、高高,三个小的,一人一匹!

谢夫人听女儿这么说,心里边就有了几分猜测:“你这是给谁预备的啊?”

谢星煌马上开始告状:“娘,你不知道周家有多可恶……”

不想一向疼爱她的娘听完之后,竟然没有应允:“小星,这事儿娘不能帮你。”

纯粹小孩儿之间的互帮互助是一回事,谢夫人出面为之的行径,是另一回事。

她不能强迫所有人家都让儿女学骑马,正如同她先前没有强迫所有官中女眷去学校上课。

周家毕竟是元勋功臣,近来又消停了,该给的脸面,还是要给一些的。

谢星煌小脸上写满了失望。

但谢夫人又恰到好处地说:“不过,你要是能想到什么办法去帮助周琦,那我就管不着了。”

谢星煌初听一愣——她就是因为没办法,才来求娘帮忙的呀!

再一想,又忽的反应过来了!

她可不是只有娘,她还有媳妇呢!

……

姚瑞芳听她说了这事儿,心里边儿其实是有点为难的。

正如谢夫人所顾虑的那样,她不缺一匹马,也不介意给自己的小媳妇和周琦做骑术老师,但是她得顾及周家的想法。

姚家与周家的关系本就平平,她要是主动掺和到这事儿里头,兴许会直接导致两家的交恶。

只是……

谢星煌并不知道自己给媳妇儿出了难题,她还觉得很庆幸呢:“媳妇儿,好在有你!”

她好认真好感激:“能娶到你做媳妇儿,真是我们谢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姚瑞芳听得扶额:“……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啊。”

短暂犹疑之后,她瞧着面前小孩儿亮闪闪的眼睛,到底还是应了:“马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以后你们下了课,就来找我吧。”

谢星煌兴高采烈地去把这事儿告诉周琦了。

周琦听后,好久没说出话来。

谢星煌推了她一下:“你高兴傻啦?”

周琦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窘迫,只是犹豫之后,还是说了出来:“我回去想了想,我好像是有点小,不太适合学马……”

谢星煌好严肃地皱起眉头来,满脸谴责地盯着她!

周琦的声音也跟着变小了。

她慢吞吞地说:“但是我姐姐是大人了,你能不能跟姚老师说说,不用麻烦她教我,改成教我姐姐骑马?”

周琦心里其实是有一笔账的。

她还小,还有很长时间能学骑马。

但姐姐……估计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谢星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怡姐姐也不会骑马!

毕竟媳妇儿才是真正授课的人,她没有贸然地大包大揽,叫周琦暂待,自己下午放学之后去问姚瑞芳的意思。

姚瑞芳这会儿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教周琦学骑马,肯定是会得罪周家的。

只是得罪都得罪了,还差一个周怡吗?

听完就洒脱一笑,叫她:“大大方方的,都带来!”

谢星煌欢天喜地:“好哎!”

……

这日午后,周怡见妹妹往自己这儿来,起初也没多想。

哪知道等这个小人儿进来之后,居然把房里的侍女全都撵走,悄悄地问她:“姐姐,你学骑马不学?”

周怡一下子就愣住了。

因为实在是没想到,这话竟然会从妹妹嘴里问出来。

想不想学骑马?

想啊,当然想。

从前想,现在更想!

前两日她去探望丽如,正巧有位游姑娘也在那儿,同宋丽如说起她从老家一路过来的事情。

“只靠着两条腿,得走到猴年马月去,一个人上路,搭车都得怀着千万个小心……”

游姑娘到这儿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先去报名学骑马:“既知道自己有这个不足,就得赶紧弥补上才是!”

周怡在旁边儿听着,心里边别提有多不是滋味儿了。

这会儿再听妹妹这么说,心里边一时又是心动,又是艰涩:“娘不是不许你去学吗,你这又是上哪儿找的门路?”

周琦便悄悄地跟她说了。

周怡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谢星煌的事儿,更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还说动了姚瑞芳。

她跟周琦不一样,作为成年人,她很清楚这对姚瑞芳来说绝对是一桩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马上就要出嫁了,周琦又年纪尚小,她们姐妹俩无力去回报姚瑞芳,却很容易会给对方招惹来一身麻烦。

周怡叫妹妹领着去见了谢星煌和姚瑞芳,感激之后,又婉言谢绝:“瑞芳娘子的好意,我领受了,只是实在不敢叨扰于你……”

周琦一听就急了:“姐姐,你干什么呀!”

相较之下,姚瑞芳就能明白周怡的担忧,也可以体察到她的心情。

所以姚瑞芳就跟她说:“周大娘子,你放心吧,这事儿要真是叫贵府知道,我会全推到你们姐妹俩头上的——是你们花钱聘我当老师,教你们骑马的,可不是我把你们俩绑来的。”

周怡听得眼眸微亮:“这……”

她跃跃欲试道:“既然如此,就依瑞芳娘子所言!”

……

“马是很聪明的。”

姚瑞芳最先开始跟她们讲课:“骑马,最先要做到的,就是跟马熟悉起来,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要让它察觉到你害怕它!”

她说着,还随口举了几个例子:“譬如说上马的时候,要干脆利落,不要来回盘桓,尤其不要踩着马镫,几次运气使劲儿,才敢战战兢兢地上去。”

“叫马知道你是生手,它就要欺负你了……”

又给她们讲解上马的细节:“上马的时候,一定不许把整个脚掌都放进马镫里,前脚掌的三分之一便足矣,不然马发了性子,把人给甩下去,想挣脱都挣脱不掉,会被活活拖死的!”

说着,姚瑞芳还发起了课堂提问:“如果真是被马给甩下来了,那时候该怎么做,才能最大幅度地减轻伤害?”

……喔!

谢星煌一下子心潮澎湃起来——这,这是原题!

她马上举手!

姚瑞芳没想到她会知道,只是看小媳妇儿捧场,也就点了她的名字:“小星,你说,该怎么办?”

谢星煌大声说:“打滚儿,下巴紧贴在脖子上,然后……”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绝对不允许用双手撑地!”

姚瑞芳吃了一惊!

她目露惊讶,神色赞赏,毫不吝啬于表扬:“小星说得非常棒,就是这个样子!”

……

谢元德班师回城那日,谢星煌跟周家姐妹的骑术教学,刚刚进行完第三次。

庞元龙此次也跟随谢元德出征,作为先遣部队的将领,先行回程来向谢夫人通禀,禀报完预备着离开的时候,正好撞见谢星煌满头大汗地从外边儿跑回来。

打眼瞧见他,谢星煌愣了一下,忽的高兴起来:“你们回来啦——爹爹呢?!”

说着,赶忙向里头张望。

庞元龙笑了一笑:“主公得再晚点儿,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估计也就到了。”

谢星煌马上就跑到谢夫人跟前去缠磨:“我都好久没见到爹爹了!”

谢夫人明白她的意思,无非就是想出城去迎人嘛。

当下就叫庞元龙领着她走一趟:“去找瑞芳,叫瑞芳骑马带着她去吧。”

此时此刻,相较于丈夫的归来,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赵瑜,他也回来了。

谢夫人回想起秀柳这段时间以来清瘦下去的身形,眼底冷色一闪即逝。

庞元龙听得眼睛一亮,当下应声,领着谢星煌出去了。

他父亲庞虎是谢元德的同乡,又是后者的心腹大将,关系亲厚,所以庞元龙年纪轻轻,便能身居中枢要职。

谢星煌跟他很熟,平时见面也不少,只是不知怎么,总觉得今天元龙哥哥好像特别地体贴亲切。

出了门,先问笑眯眯地问她:“小星,你吃冰饮不吃?我给你买。”

谢星煌马上说:“吃!”

庞元龙就去给她买了掺杂有葡萄果肉的冰饮。

一杯递给谢星煌,另一杯自己拎在手里。

谢星煌美美地开始喝冰饮。

庞元龙又问她:“小星,那边儿还有个卖泥人儿的,你要不要?”

谢星煌察觉出一点儿不对劲儿来了:“……你干什么对我这么好?”

“有吗?”

庞元龙好诧异:“我不是一直都对你这么好的吗?”

谢星煌:“……”

谢星煌狐疑地看着他。

庞元龙还说呢:“小星,你知道我这趟出去,带了什么好玩的回来吗?花钿,还有面靥。”

看她一脸懵懂,就解释给她听:“花钿啊,就是女子梳妆的时候,贴在眉心的一种装饰,很好看的,面靥也是这样,除去红色的图纹之外,还有珍珠面靥,小小的,有的贴在唇边,有的贴在眉下……”

谢星煌听得心驰神往!

她好惊喜,连冰饮都忘记喝了:“都给我吗?”

“是啊,”庞元龙笑眯眯地说:“我们小星这么可爱,不给你给谁?更别说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了!”

谢星煌马上就顺杆往上爬了:“没错儿,我们是好朋友!”

庞元龙这时候才状似不经意地道:“那好朋友有需要的话,小星,你是不是可以帮我个忙?”

谢星煌吸一口冰饮,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呀,什么忙?”

庞元龙心花怒放,马上开始给她排练:“待会儿见了瑞芳,你就帮我把我手里边这杯冷饮给她,她问你这是哪儿来的的时候,你就说,是元龙哥哥给的,他这个人平时最有爱心了,对小孩儿特别好……”

谢星煌:“……”

谢星煌隐约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庞元龙还在说:“我带了很多花钿和面靥回来,你贴一年都贴不完,剩下的那些,可以送给瑞芳……”

谢星煌瞧着他,脸上的表情顿住,慢慢地停止了喝冰饮的动作。

庞元龙还没察觉,继续说:“我还带回来几匹很好看的流光锦,做成裙子的话,好像日光照在水面上,很好看的……”

谢星煌忽然间皱起了小眉头。

“元龙哥哥,”她狐疑地打断了庞元龙的话:“瑞芳姐姐喜欢吃什么水果?”

庞元龙不假思索地答了:“瑞芳最喜欢吃葡萄了……”

谢星煌:“!!!”

谢星煌心下警钟大作:“你——你是不是想娶瑞芳姐姐做媳妇儿啊?”

庞元龙还未出口的言辞,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前摇的,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

庞元龙语滞了几瞬,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脸上有点发烧,好小声地跟谢星煌说:“你可不要跟瑞芳说啊,小星!”

怕不保险,还加了一句:“我们可是好朋友,不是吗?好朋友就是要互相保守秘密的。”

谢星煌:“……”

谢星煌对着他怒目而视!

什么好朋友!

那可是我媳妇儿!

庞元龙没有读懂她的眼神:“怎么啦,小星,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谢星煌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继续喝冰饮:“没什么。”

庞元龙还在问她:“那我们可就说好啦?”

谢星煌冷漠地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

姚瑞芳这会儿还在校场那儿洗马,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有个熟悉又清脆的小孩声音在叫自己:“瑞芳姐姐!”

她含笑回过身去:“是小星呀,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星煌像只快乐的小羊一样,连蹦带跳地跑到她面前来了——手里边儿还攥着两杯冷饮。

她不是自己过来的。

相隔数米之外,一个年轻俊朗的青年立在那里,彬彬有礼地向她点了点头。

姚瑞芳当然知道他是谁,当下也礼貌性地向他颔首致意。

这短暂的功夫,谢星煌已经跑到了近前来。

好亲热地把那杯还没喝的冷饮往她面前一送:“瑞芳姐姐,你热不热?这是我专门给你带的葡萄味儿冷饮哟——我听说你最喜欢吃葡萄了!”

谢星煌说:“我们俩一人一杯,喝一样的!”

姚瑞芳听得莞尔,又觉得很感动:“小星,你喝冷饮还记得我呀——还选了我最喜欢的口味!”

谢星煌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她:“瑞芳姐姐,你带钱了没有?我想找你借五十文钱。”

姚瑞芳想也没想,就从荷包里摸了块碎银子出来,虽没称过重,但抵五十文绰绰有余。

又跟自己的小媳妇说:“不用还。”

芝麻绿豆大的小钱罢了。

姚瑞芳只是有点不解:“你要五十文钱干什么?”

谢星煌就很认真地跟她说:“我出门的时候就打算给你带杯葡萄冷饮过来,把钱找出来放在柜子上,却忘记拿了……两杯冷饮,再加上杯子的押金,就得五十文,还是借了元龙哥哥的钱付的,我得还给他。”

“……啊?”

姚瑞芳听得愣了一下:“区区五十文钱也要还吗?”

“得还的,”谢星煌好担忧地说:“不然元龙哥哥会生气得半夜睡不着,再告诉娘,让娘教训我的!”

姚瑞芳:“……”

姚瑞芳忍不住又看了庞元龙一眼。

庞老爹的抠,是人尽皆知的。

用她姥爷的话来说就是——家里的肉切得啊,出去叫风一吹就熟了!

庞元龙作为他的长孙,没想到也这么有乃祖风范啊……

庞元龙察觉到她的注视,矜持地抿了下唇,灿然向她一笑。

姚瑞芳:“……”

……

谢星煌叫瑞芳姐姐带着出了城。

夏日傍晚的轻风拂在脸上,暖意融融。

刚开始的时候,谢星煌还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只是时间一久,尤其总有小飞虫往她脸上撞,她就调转方向,埋脸在瑞芳胸前,小声地嘟囔起来了:“我得准备一顶有帘子的小帽子才行……”

瑞芳笑着跟她说:“那叫帷帽。”

就说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她嘴里边儿就飞进去一只小虫。

瑞芳“呸呸呸”吐了几口,认可了谢星煌的说法:“我也得准备一顶有帘子的大帽子才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星煌的眼睛,倏然间亮了起来!

终于知道媳妇想要什么了!

她好认真地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等回家之后,就着手开始准备。

又想起讨厌的元龙哥哥来。

她谢小星的媳妇儿,才不需要别人给送什么花钿面靥和流光锦,谢小星自己会给媳妇儿买的!

哼!

姚瑞芳还不知道身前这个小东西在想什么呢,带着人一路将她护送出城,约莫两刻钟后,便见到了远征回程的大队伍。

前方斥候靠近,姚瑞芳勒住了缰绳,与之核对过讯息之后,放慢坐骑行进的速度,带着谢星煌走到了谢元德所在的中军位置去了。

第一眼瞧见爹爹,谢星煌险些没有认出来。

这些日子没见,爹爹似乎变黑了,胡子也长出来了。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爹爹现在看起来真是有点凶。

她倒是不会害怕,就是觉得有点惊奇。

姚瑞芳先自翻身下马,而后伸臂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谢星煌许久不见父亲,脚刚踩在地上,就飞也似的跑过去了:“爹爹,爹爹!”

孩童清脆的呼唤声在行进的队伍当中格外地惹人注目。

谢元德循着声音看去,脸上神色随之一柔,勒一下缰绳,将马速放慢,等女儿跑到近前的时候,一弯腰将人给捞到自己身前来了:“小星,想爹爹没有啊?”

谢星煌亲亲热热地喊:“可想可想了!”

谢元德身后有个中年文士,闻声含笑瞧了她一眼:“自打见到主公以来,还是头一次看您笑得这么高兴……”

谢星煌很懂地嘿嘿一笑:“爹爹见了娘,会更高兴的!”

谢元德哈哈大笑。

其余人也跟着笑了。

谢星煌又瞧那中年文士:“你是谁,我先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很客气地向她拱了拱手:“在下张继盛,是新近才投奔到主公麾下来的。”

“小星,这位张录事,是爹爹的幕僚,”谢元德告诉女儿:“你以后见了他,要客气些。”

谢星煌应了声:“哦哦!”

马上又问候了一句:“张录事好!”

张继盛并不肯领受她的问候,马上便又朝她拱了拱手:“小娘子太客气了。”

谢星煌跟他不熟,且也对这种老老的人不感兴趣,正预备着收回视线呢,冷不防在行进人流的夹缝中瞧见了一个熟人。

赵瑜——从前的秀秀姨夫。

谢星煌火冒三丈:“你居然还敢回来!”

她的怒火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淡化,反倒是历久弥新了:“你这个大坏蛋,怎么对得起秀秀姨!”

赵瑜坐在马背上,神情消沉,脸色憔悴。

嘴唇嗫嚅了几下,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秀柳……还好吗?”

谢星煌勃然大怒:“跟你没关系!”

再想了想,又从陶妈妈的语言库里搜罗出来一句,补给他听:“你这种王八蛋,就该天打雷劈!”

……

他居然还敢回来。

这其实是很多人共同的想法。

如若秀柳表现得柔弱一些,优柔寡断一些,谢夫人表现得暧昧一些,无能为力一些,那多数人可能就会将问题简化成“等赵瑜回来,两个女人,谁大谁小呢”。

但是秀柳如此决绝,谢夫人的手腕又如此刚硬,以至于这极大地改变了众人先前的预想,变成了——赵瑜这回回来,不得被脱一层皮吗!

再一想,也没法儿不回来。

老娘还在这儿呢,两个孩子都在这儿,怎么跑?

只能回来。

跟随谢元德出征的时候,赵瑜还是掌管千余人的校尉,等此次大胜归来,却被降为了只负责掌管五十人的队率。

军中有将领替他讲情,赵瑜的好友李保义说:“大丈夫三妻四妾,也不足为奇,主公若是为此过于苛责,怕会叫兄弟们心冷。”

赞同的他这话的不在少数。

谢元德很明了人性,造反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娇妻美妾?

所谓的理想,对于天下的大多数人而言,都太奢侈了。

他自己立下誓言与妻子相守一生,但并不会强制性要求下属们也都如此——这一点也很难通过要求来达到。

所以面对面对说情的下属们,谢元德只问了一句话:“赵瑜对我不忠,难道你们都要效仿他吗?”

李保义听得变了脸色,马上便低头称罪。

众将领亦是凛然,再不敢为赵瑜求情了。

谢元德又传了赵瑜来,当众问他的话:“当初你离家投奔我时,便已经娶妻生女,这事是真是假?”

赵瑜脸色苍白,嘴唇嗫嚅许久,也不得不承认:“……回禀主公,是真的。”

谢元德又问他:“如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你同秀柳成婚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同我提过此事?”

赵瑜艰涩地应了声:“是。”

“在公,你是我的下属,在家,你是我的妹婿。”

谢元德脸色冷凝,寒声问他:“既然如此,我说你不忠不义,冤枉你了吗?”

四下里一片寂然。

只有赵瑜颤抖着,低声回了一句:“不曾冤枉我……”

“很好。”谢元德摆了摆手,打发他下去,顺势裁决,夺了他校尉的职位,降为队率,杖责三十。

只是念在彼时战事未定的份上,将那三十记军棍暂且记下,班师回城之后,再行惩处。

在官场和谢家的势力范围内,跟谢元德顺利班师这桩大事比起来,赵瑜自然是微不足道。

但是到了谢家和赵家内部,赵瑜的事儿,却又是重中之重了。

依据谢元德先前的命令,回程之后,赵瑜便被押解出去,受杖三十。

……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安宁。

秀柳现下担着司马的职位,堪称是位高权重,这会儿赵家婆媳三个还住在她那儿,安全起见,她从不会把公文带回家去。

谢夫人在自己的书房里给妹妹设了一张桌子,叫她就近过来办公。

这会儿时辰晚了,但秀柳要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身前忽的投过来一道低矮的影子。

谢星煌犹犹豫豫地到了秀柳面前,小声叫她:“秀秀姨。”

秀柳从书案前抬起头来,温柔一笑:“怎么啦,小星?”

谢星煌踯躅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横下心来讲了:“之前我去迎爹爹,还看见他了……他托我给你和高高带东西回来,说这是之前答应要给你们带的……”

她挠了挠头,有点困惑,还有点气闷地说:“我想扔到茅坑里边去的,谢道安拦着不让,说得告诉你,让你自己来拿主意才行!”

秀柳听得一怔。

她当然知道外甥女口中的“他”是谁。

至于之前答应要给她和高高带的东西……

秀柳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小星,东西在哪儿呢?”

谢星煌就把自己背在身后的小手里拿着的那只盒子送过去了:“在这儿!”

秀柳只瞧着那盒子的尺寸,心里边儿便有了猜测。

打开来瞧,正跟她想的一样。

好精巧的一对双股金钗,做工细致,顶端是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蕊根根分明。

底下的小盒子里头放的是枚祥云纹样的沉甸甸的金锁。

秀柳怔怔地看着那一对金钗。

她心里其实是有赵瑜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嫁给他。

恨他,怨他,决意跟他一刀两断,这都是真的。

但感情绝不是说想要结束,就可以马上连根拔除,分毫不留的东西。

此时此刻,再看到这对他曾经承诺过的金钗,她恍惚间也回想起来——其实从前,他们也有过很美好的时光。

但是那都过去了。

秀柳将那对金钗锁回到匣子里。

过去越是美好,就越是会提醒她真相的丑陋不堪。

赵瑜这是想做什么?

继续表演他的情深义重吗?

她只觉得恶心!

建立在欺骗和谎言上的感情,根本不必去纠结真与假,从他决定瞒下一切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彻彻底底地烂了!

她绝不会再回头!

……

三十杖打完,鲜血淋漓,赵瑜面无人色,几乎晕厥过去。

赵老娘隔着老远瞧见,便慌了神儿,口中喊着“儿啊!”,千万个提心吊胆地飞奔上前去了。

赵瑜出气多、进气少,勉强分辨出来人是谁,不免错愕:“娘,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他知道老娘来了,只是没想到老娘竟然能找到他行刑的地方来。

赵老娘哭着说:“我是个睁眼的瞎子,平白无故的,哪里能找得来?得亏你兄弟保义知道这事儿,带着我们来接你……”

说完,又推了身边沉默的春梅一下,叫她说话。

春梅看着面前的男人,用她一贯慢腾腾的语气,勉强说出来一句:“夫君。”

赵瑜转动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是很嫌恶,甚至于不能说是平淡的一眼。

她还是那么瘦,被晒得也黑,看起来像一条铁。

他当初走的时候,她勉强还算年轻,但今次再见,明显是老了……

他不想对这个女人说太刻薄恶毒的话,但是他也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她没来,亦或者她干脆利落地病死,那根本就不会有当下的风波。

赵瑜别过脸去,什么都没说。

春梅仅存那点的期许和希冀,一下子就被泼灭了。

还是李保义看不过去,说赵瑜:“你也别这样,春梅虽粗陋些,但毕竟是糟糠之妻,你蒙了难,就赶紧来看你。”

“我两边儿都送了信,人家李司马可是连面都没露一个——说起来,你这顿打还是为她挨的呢!”

赵瑜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我又没求她来。”

春梅怔怔地看着他。

心酸,委屈?

不,这两个字眼,都不足以阐述她的感触。

她的心遭受了一场凌迟。

疼痛之余,燃烧起来的是愤怒。

李保义叹了口气,正待言语,忽的“咦”了一声:“秀柳的人来了。”

场中所有人都为之一动。

赵瑜更是手撑着长凳,勉强支起身体来了。

来的的确是秀柳的人。

来传的也是秀柳的话。

“司马说,希望从此以后,赵队率就像死了一样,从她的生活当中消失。她不需要一个卑劣的丈夫,高高不需要一个卑劣的父亲,正如同他们都不需要这份廉价又虚伪的礼物一样。”

捎带着将盛放金钗的盒子送回了。

赵瑜脸上的血色淡得几乎要看不出来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小燕尖锐又愤怒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了:“爹爹,我娘也是你的妻子,我也是你的孩子,你给那个秀柳带了金钗,给那个孩子带了金锁,那我和娘呢,你给我们带了什么?!”

赵瑜恍惚了一下,回过头来,眉头皱起,有些陌生地看着她:“小燕,你长这么大了……”

小燕眼睛都红了,并不接这一茬儿,只是固执地问:“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回来?!”

赵瑜无言以对。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跟娘?!”

小燕气得发疯:“你就是欺负娘老实,欺负她没有厉害的姐姐,那个秀柳委屈,娘也委屈啊,你问都不问娘,你连一块糖都没给娘带!”

赵老娘看这会儿氛围不好,也不愿叫儿子为难,当下打了个圆场:“你爹哪知道你在这儿?他回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我们来了呢。”

又说:“不止你们,我这个老娘,也是什么都没有啊……哎哟,大郎,大郎!”

赵老娘这话没说完,赵瑜便已经晕过去了。

赵老娘呼天抢地,春梅神色漠然,小燕又是个孩子……

到最后,还是李保义张罗着,先把人给抬回去,再正经地请个大夫来瞧。

底下的人试探着问他:“把人抬到哪儿去啊?”

李保义想了想,到底是仗义到底了:“既然已经闹成这样,再巴巴地回去,不免叫人小觑,往我那儿去吧。”

又跟赵老娘商量:“那处宅院原是谢夫人为她妹妹置办的,先前事情还未了结,姑且在那儿住着,现下既一刀两断了,再拖下去,不免难看。”

“老娘跟弟妹回去把东西收拾了,暂且在我那儿将就几宿,我兄弟这几年也有家底,再置办一处宅院,绝非难事。”

赵老娘看儿子昏迷不醒,早已经慌了神,这会儿见有个能做主的,便忙不迭应了。

……

秀柳这边儿的事情还未了结,隔壁便来送信了。

“司马,赵家婆媳几个要走了。”

秀柳不禁与谢夫人对视了一眼:“她们上哪儿去了?”

侍从便把实情给回了:“李校尉打发人来接——赵队率这会儿也在李家呢。”

谢夫人淡淡道:“李保义还算是半个明白人。”

陶妈妈有点警惕:“我去隔壁看看,可别少了什么东西!”

过去转了一圈儿回来,她老人家脸上就有点赧然:“那个春梅,也是个苦命人……”

“我过去的时候,她还在那儿拆被褥和床单,说要给洗了晾上再走,我叫她搁着就成,晚点我过去收拾,好说歹说,她才应了。”

谢夫人问了句:“这会儿都走了?”

陶妈妈点了点头。

谢夫人便叫秀柳:“既是断了,就一次性算清楚,免得以后再有牵扯,反倒麻烦。”

秀柳郑重其事地应了:“我已经与他恩断义绝,再不会有什么牵扯了。”

见他?

没这个必要了。

她是李秀柳,是李司马。

他只是区区一个不入流的队率。

没必要再见了,那太抬举他了。

谢夫人又补了一句:“明天到了官署那儿,你再去周彦生那儿走一趟……算了。”

她思忖着道:“还是我叫人去找他吧。”

秀柳不明所以:“怎么还有周刺史的事儿?”

谢夫人瞧着她道:“高高既跟着你,那就跟从你的姓氏,以后不姓赵,该姓李了。”

秀柳初听微怔,旋即精神一振,很快便笑着应了:“好。”

……

赵瑜回来了。

赵老娘婆媳三个挪了窝儿。

当晚还没什么人找过去,到第二日,陆陆续续往李家去登门探望的就多了。

有赵瑜的同僚去瞧他,也有与赵老娘和春梅相熟的人去瞧她们。

王家媳妇看春梅闷着头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真是恨铁不成钢:“你这时候上赶着洗什么衣服?赶紧去嘘寒问暖地伺候着啊!”

春梅说:“不是给我们家的人洗衣服,是帮李嫂子洗衣服,我们一大家子人都住在人家家里,哪能什么都不干,只等着张嘴吃饭呢。”

王家媳妇只觉得她真是生了个榆木脑袋:“要不赵瑜要偷娶别人呢,你怎么这么不开窍?”

春梅被这话戳到了心,手上的动作慢了几瞬,又低声说:“他不喜欢我,我怎么着他都不喜欢,硬往前凑,也怪没意思的。”

王家媳妇劝她:“你慢慢地跟他说,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好容易没了那个秀柳,这不正是你的机会?”

又说:“趁着年轻,早点生个儿子,以后才算是有倚靠。”

春梅这才抬起脸来看她,很认真地说:“不,小燕很可靠的,她就是我最大的倚靠。”

这下子,王家媳妇也有点烦她了:“春梅,不是我说你,你真有点好赖不分!”

春梅重又低下头去,用力地搓起了衣服:“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离了他,我也能养活自己,养活小燕。之前那几年,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有好日子不过,非得吃苦受累?赵瑜再不济,现在也是个官儿,吃皇粮的人,不比你在老家卖力气强?”

王家媳妇气道:“赌这口气干什么,你以为你是秀柳啊!”

人家说把赵瑜蹬了,就把赵瑜蹬了!

离了赵瑜,人家还是司马,还是谢夫人的亲妹子!

你春梅有什么?

大字不识几个,娘家人都死光了!

春梅被这句话刺痛了。

不只是王家媳妇,这段时日以来,她被很多人刺痛过。

她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是她对不起赵瑜吗?

不,是赵瑜对不起她!

春梅霍然起身,积蓄已久的委屈和怒火在这一刻熊熊燃烧起来:“我怎么就不能跟秀柳一样了?!”

“她不能忍这样的委屈,我凭什么能忍?我不识字,我娘家没什么人了,我没有倚靠,我就得忍气吞声吗?我就不!”

眼泪滚滚落下,春梅恨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没有他的那几年,我也没有饿死!我自己有手有脚,离了谁都能活!”

赵老娘隔着窗户在门里头听动静,这会儿听风声不对,禁不住说了儿媳妇一句:“你哪来这么大的气性?好容易日子要好起来了……”

春梅猛地抬起头来,怒瞪着她,火山爆发一样,猛烈地炸开了:“我怎么就不能有气性了?从前你靠我养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有气性?!”

她猛地站起身来,眼泪不住地往外流,发力把手里的衣服拧干,但目光和神情却都是如出一辙的坚毅了。

“我不欠你们赵家什么,是你们赵家欠我!”

春梅恶狠狠地道:“不是说这里的官儿比老家的讲理吗?我要去告他!老娘,到底是谁的日子好起来了,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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