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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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秀柳和赵瑜夫妻关系的终结,不免叫许多局外人觉得惊骇。

但这种惊骇,绝对比不过春梅跟赵瑜的彻底决裂。

许多跟她一起同行至此的妇人都不能理解她。

为什么呀!

好容易男人出息了,后边娶的那个也散了,她是正经的原配,谁还能跟她争?

就算赵瑜之后再娶几个小的,她也是大房啊!

王家媳妇只觉得自己是一番好意喂了狗:“她自己昏了头,想跟秀柳学,也不照照镜子,有秀柳那两下子吗?”

李保义的妻子李嫂子也劝春梅:“男人在外边儿有花花肠子,再正常不过了,说出来不怕叫你笑话,你李大哥在外边儿有好几个相好呢!”

李嫂子把自己的处世哲学教授给她:“你只管好好伺候他,他怎么会不念你的情?趁年轻多生几个孩子傍身,以后他年纪大了,心也就收回来了,含饴弄孙,多好!”

春梅流着眼泪,固执地说:“不。”

她说:“我长得不好看,我娘家人都死光了,我还不识字,所以我就不能有骨气吗?我不配有骨气吗?”

春梅说:“就是不!”

给人洒扫做饭她认了,浆洗衣服她也认了,不就是卖力气吗。

她要痛痛快快地卖力气,就是不肯委屈自己,再把自己投注在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劝她,只有小燕没劝。

李嫂子让她去劝劝春梅,小燕坚决不肯。

“他对我们又不好,干什么一定要娘留下?娘要走,我就跟娘走!”

……

除了小燕之外,从老家来的那群人当中,唯一一个公开摆明车马支持春梅的,就是松良娘子了。

“不过就不过,他们赵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松良娘子有胆识,也有见地,从前春梅没打算跟赵家人分开,这话她也就没说。

这会儿春梅既打算跟赵家人拆伙儿,那她也就说了:“你那雇主月娘是个牢靠人,品性很好,如若不然,她是不会在风口浪尖上收你做事的。”

与此同时,也告诉春梅:“单单只是月娘心好,却也不成,必然是谢夫人也知晓这事儿,且也默许了,你这差事才能当得稳固。”

这就是春梅没有预想到的事情了:“这……”

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是不是得找个空,去谢过谢夫人?”

松良娘子把她给拦住了:“以谢夫人的身份,难道缺咱们一声谢?你只管记在心里,也就是了。”

她告诉春梅这事儿,既是想消弭春梅心里边可能有的怨囿,也是在给她加油鼓气:“谢夫人默许你在这儿扎根做事,那以后就必然不会再为难你。”

“也就是说,你要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去状告赵瑜停妻再娶,官府方面,想必是会秉公处理的……”

春梅听得眼波一动。

这是最叫她安心的一句话了。

松良娘子瞧着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心稳了。

遂缓和了语气,同春梅说起正事来:“等这件事了结了,你去花老师那儿报个名吧,她负责统计有心读书女眷的名字,不要钱,就是得抽时间,找做活儿的间隙去学。”

松良娘子由衷地说:“春梅,你是不怕吃苦的人,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小燕,都咬着牙去试试看吧。”

她悄悄地同春梅说:“衙门那边儿在招人呢,女狱招人,后厨招人,传达处也招人,你还年轻,身体也健壮,有心想进去,总会有门儿。”

“女狱跟传达处的话,要求一定得识字,还要通过考试才行,后厨那边儿稍微宽松一些——你先学着,反正不要钱,总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春梅知道,松良娘子给指的这条路,是条康庄大道。

她心里感激得厉害,紧紧地攥着松良娘子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松良娘子知道她的脾气,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又取了张十两的银票给她。

春梅急了,马上就要推辞:“不行,不行!”

松良娘子叫她收下:“不是白给的,是借给你,你要真是想跟赵家打官司的话,怕就难在李家继续住下去了,带着小燕重新找个地方去,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还给我就是了。”

春梅有些难为情地收下了:“月娘同我说,可以带着小燕过去住,只是被我给推辞了。”

她跟松良娘子解释:“我在月娘那儿做事,她待我很好,只是身份上毕竟不一样,我不想叫小燕寄人篱下。”

“桂姐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嫌原先住的地方离月娘那儿太远,想重新租个院子,只是那附近租金贵,房子大,她们是母女俩,也不想跟旁人合租。”

“这会儿我跟小燕也在找地方,正好跟她们娘俩儿作伴……”

松良娘子听得莞尔:“那感情好,知根知底的,互相都有个依靠。”

她家里头还有事,来这儿跟春梅把事情说完,便匆匆告辞离开了。

……

松良娘子前头走了,春梅就开始收拾东西。

赵老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王家媳妇因先前说话太不好听,被春梅给顶回去了,她原是懒得再管春梅的事儿的,只是听说松良娘子来过,竟然还真的支持春梅那个疯狂的想法,她就坐不住了。

倒不是真的关心春梅,而是不想输给松良娘子。

再到李家来,跟李嫂子絮叨了半天,又一起去说赵老娘:“老娘跟她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真说起感情来,可比旁人强多了,您倒是去劝劝她啊。”

王家媳妇跟赵老娘暗示:“春梅是个好性子,心肠也软,您跟她低个头,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赵老娘心里边儿总觉得憋屈。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长途跋涉,好容易到了地方,忽的知道儿子另外娶妻生子了。

这消息都没攥热乎呢,又听说后娶的那个不干了。

行吧,不干就不干,那是谢夫人的妹子,得罪不起。

再一转头,怎么连春梅都说不过了?

原还觉得儿子招女人喜欢呢,再一瞧,怎么全跑了!

赵老娘臊得慌!

只是她却也明白,秀柳走了也就走了,要是春梅再走了,那他们母子俩真就要成所有人的笑柄了!

不能叫春梅走。

起码不能是现在走。

赵老娘厚着脸皮进了春梅的屋子,就见她正在收拾包袱,小燕在旁边帮着她拿拿递递。

看赵老娘进来,她小脸往下一耷拉,叫春梅:“娘,我奶奶来了。”

春梅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赵老娘脸上有些不自在,缄默了会儿,不由得叹了口气:“春梅,你这是干什么呀?一家子人好容易聚在一起,你又要把它给搞散了……”

春梅一边收拾,一边说:“不是我要把这个家搞散了,而是这个家早就散了——从他瞒着所有人再娶的那天起,这个家就已经散了。”

赵老娘给她说得哑口无言,又因这无言而有些埋怨:“春梅,你别怨我说话不好听,咱们两个一样,都是泥里边儿出来的人,跟秀柳不一样啊……”

她说:“现在你男人也回来了,秀柳也走了,你们俩收收心过日子,不比你带着孩子出去,孤苦伶仃地强?”

春梅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她站起身来,神情少见地带着点嘲讽,还有一点凄凉:“老娘,做人要讲良心的。”

春梅慢慢地说:“我娘家是没什么人了,我是长得不好看,可是我嫁到赵家去,没做过一件对不住赵家的事情。”

她眼眶微微地红了:“赵瑜一走就是七年,这七年,是我养的你啊,老娘!”

春梅给赵老娘看自己的手,粗粗大大的,指关节粗粝:“我掏心掏肺地待你,我没什么对不住你的,到头来,你不帮我,你一点儿情分都不讲。”

“知道赵瑜重又娶了媳妇的时候,你不觉得我委屈。”

“知道赵瑜有了儿子的时候,你把小燕也给忘了。”

“秀柳的姐姐厉害,你就想让她做大的,让我做小。”

“秀柳走了,你倒是又瞧见我了。”

“赵瑜知道我来了,连根鸡毛都不给我带,倒是记得给秀柳带金钗,给他们的儿子带金锁,小燕什么都没有……”

“赵瑜对不住我,你不作声,我就只是吭一声,你就急了……”

春梅盯着赵老娘,历数自己的心酸和怨愤:“赵瑜不长人肠子,你也一样,他不愧是你儿子,你不愧是他娘!”

赵老娘一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春梅忽然间出离愤怒了:“你自己心里知道!”

她攥紧拳头,终于骂了出来:“死老太婆——狗都能喂熟,整整七年,你喂不熟!”

……

周夫人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要看不懂了。

“一个小地方来的农妇,哪来这么大的气性?放着正经的官太太不当,去给人当老妈子……”

赵瑜现在虽然被削成了只管五十个人的队率,但多少也是个官儿啊。

她跟长女周怡说:“你知道那个农妇现在在哪儿做事吗?在那个梳头娘子月娘手底下,就是之前来给小琦剪齐刘海儿的那个!”

这倒真是出乎周怡的预料了。

短暂地讶然之后,她由衷地道:“月娘宅心仁厚。”

再一想,又加了一句:“或许,也该说谢夫人宅心仁厚。”

周夫人对这里头的关系不感兴趣,她只是觉得春梅的选择太过于幼稚了。

就为了赌一口气吗?

又说起另一桩离奇的事情来:“秀柳还真是给儿子改了姓啊,这会儿跟她姓李,不姓赵了,她也不怕到了学校里,有小孩儿笑话高高……”

周琦在旁边儿瞥了她阿娘一眼,很不满意地说:“我们小孩儿才没你们大人这么坏呢!”

谁会在乎同学姓什么啊!

都是在乎同学家长让不让养宠物,会不会带着自己出去玩儿,给不给吃好吃的好吧!

周夫人:“……”

周夫人说春梅,被大女儿打岔,岔到了谢夫人那儿。

周夫人说秀柳,还被小女儿给怼了。

她心里边儿憋火,使出了百试不厌的招数:“你们这是什么态度,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了?”

周怡没有作声。

周琦就不惯着她:“娘,你这么肥肥大大一个,放我眼里,那我眼睛还能用吗?不得给撑坏了!”

周怡险些没忍住,低下头去偷笑。

周夫人气个半死:“你个没心肝的,滚滚滚!”

周琦得了这话,马上就拉着姐姐跑了:“我们这就走,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周夫人又在后边儿喊:“别老是在外头打转,我看你们俩这两天都有点黑了……”

姐妹俩稍觉心虚地对视了一眼,口中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

……

谢元德派去潮州那边儿的商队返回,不只是带回了海外的香料、珠宝和木材,也令人快马加鞭,送了两箱荔枝过来。

谢夫人知道这东西金贵,更知道这东西不耐放,当天就叫人分出来,送到底下各家各户去了。

庞家、姚家、谭家、康家、周家……

无形当中,底下众人所得荔枝的数量,也成了官场上论资排辈的一种明证。

吕尚书有点受宠若惊:“谢夫人做事,真是面面俱到,真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给我一份儿……”

大京就怕他产生这样的误会,所以专门补了一句:“田老师,不是给您的,是给马老师的呢。”

吕尚书:“……”

吕尚书一脸憎恶地看着他,硬邦邦地回了句:“知道了!”

大京瞧着他脸色变幻,就觉得这小老头儿也怪可爱的。

这会儿已经是下值的时候,按理说,他该回家去的。

只是出了冯家的门,短暂地踯躅之后,他攥着袖子里的东西,还是绕行到另一边儿,往秀柳那儿去了。

姚家从前是开镖局的,姚剑生在谢元德这儿入仕之后,家里头的镖师有从军的,有从政的,也有的纠结人手,组建商队,跟谢家的人一起南下经商去了。

这回商队归来,也给姚家带来了许多两广乃至于海外的奇珍。

秀柳下值归家,正瞧见大京从自家门口路过,见到她,就停下来,笑吟吟地叫了声:“李司马。”

秀柳都习惯他对自己直呼其名了,冷不丁换成官面上的称呼,还真是有点不适应。

她点了下头,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刚下值?”

大京应了一声,又轻笑着道:“才刚替夫人往各家送了荔枝去。”

他悄悄地说了一句:“康家得到的,跟谭家得到的一样多。”

秀柳听得心头一动。

她当然知道康家是哪一家。

康家的家主康宗尧,从前任过泸州长史,后来主公得了泸州,他举家来投,一直赋闲,没有得到官面上的职缺。

倒是他的儿子康少隐和儿媳妇蒋映真,这会儿都在学校里教书。

秀柳记得,他们俩的女儿康永永,还是小星的好朋友呢!

这会儿谢夫人给康家的荔枝份额,竟然跟给谭家的一样多……

其实已经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明示了。

她明了了大京的提醒:“估计要不了多久,康家便要得势了吧。”

大京笑了一笑:“或许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就此别过。

大京回家去,秀柳转身就要开门。

再打眼一瞧,她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动,重又转回身去,望着大京远去的背影。

门环上挂了一串香珠,质如莺羽一般,闪烁着浅绿色的光芒。

她低头嗅了一下,是奇楠木。

好独特的香气。

……

春梅到底是从李家搬走了。

不多时,又经由松良娘子介绍,寻了个讼师,托人写了状纸,递到了衙门去。

她要状告赵瑜停妻再娶!

状纸递交上去,着实引起了一场轰动。

如庞家、姚家这样本地旧来的人家,都不免讶然。

庞大夫人私底下悄悄地跟弟妹庞二夫人说:“真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气性。”

庞二夫人也觉得难得:“是啊,寻常人很难走出这一步去的。”

而先前同春梅及赵老娘等人一起来此的众人,也是议论纷纷。

对于大多数来自乡村、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来说,春梅的行径,未免太过离经叛道了。

老家十里八乡的,倒是经常听说有夫妻俩过得不顺遂,可是铁了心要分开,甚至于闹到要对簿公堂的地步……

这就太稀罕了!

王家媳妇气个半死:“我看她是脑子进水了,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去给人当老妈子!”

当日一起来此的众多女眷,其实不乏有到此之后发现丈夫身边另有新人的例子,只是没有赵瑜那么过分,到底还给原配保留着正室夫人的名头罢了。

也不是没闹过,可是闹顶什么用呢?

不是谁都有勇气像春梅一样离开夫家,自寻出路的。

在夫家忍气吞声,好歹还算是官太太,孩子多少也能有个前程。

可要是离了夫家,那不就是主动给后边的小妖精腾了地方?

再说,离了夫家,又该怎么过活?

这会儿看春梅居然在秀柳离开之后,仍然铁了心要跟赵瑜对簿公堂,有着类似遭遇的几人,心下都觉得五味杂陈。

“她怎么想的啊……”

“秀柳不是都走了吗,还闹什么呢。”

还有的说:“她自己一甩手走了,倒是轻快,可小燕怎么办?也不想想孩子的前程……”

跟着爹过活,再不济,也算是个官家小姐。

可要是跟着娘,那可真就什么都不是了!

赵瑜挨了三十杖在身上,已经烧了一整晚,再度睁开眼睛,听到的就是春梅把他给告了的消息。

他起初觉得无所谓:“她要走就走,好像谁在乎似的。”

李保义真是替他着急:“你是不是昏了头了?她不是要走,是要去告你——就当下这个事儿,她不是一告一个准?”

赵瑜听得脸色一变。

依照他当下的境遇,实在遭不起别的风浪了!

赵老娘在旁边听着,也有点慌了:“这,这要是被告了,又会怎么样啊?”

李保义专门找人打听了:“停妻再娶,按律徙一年半,他现在这个身子骨,能受得了一年半的劳役?”

赵瑜这才流露出几分瑟缩之色来:“这……她真要去告?”

李保义唉声叹气道:“不是她真要去告,是她都已经去告完了,等衙门那边儿审到她的状纸,就要找人来传你了!”

赵瑜脸上勉强将养出来的那层单薄血色,霎时间消失无踪了。

赵老娘也是气恨不已:“这个春梅,竟是个死心眼儿,想一出是一出!”

李保义见状,反倒劝他们别太担心:“就算是真的判了,也可以用钱来赎买。”

他就是在愁另一件事:“我听王家媳妇说,春梅叫那个讼师撺掇着,打算问你们要钱呢,说是这七年里都是她在养家,赵家的坟茔祭祀都是她操心,老娘也是她在伺候,你这些年的俸禄,她想要一半儿……”

赵瑜禁不住道:“狮子大张口,她真敢要!”

赵老娘慌忙说:“我又不是瘫在炕上动不了了,怎么就成她养的了?”

又稍显心虚地补了一句:“家里头的菜园子,还是我帮着她打理的呢!”

李保义早就琢磨过这事儿了,这会儿说起话来,也有主意:“停妻再娶这事儿,是无论如何都翻不了案的,真要是想活动,就得在钱的事情上想法子。”

赵老娘唉声叹气:“倒不是说真这么狠心,一个钱都不想给她,这些年春梅忙里忙外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张嘴就要一半儿,这也太贪心了……”

她知道儿子一个月能赚多少,光俸禄就是四两,除此之外,还有禄米和田亩。

可那不都是她们到这儿之前吗。

现在儿子可不是之前的职务了,俸禄也咣当一下,从天上掉下来了!

好容易攒下一点积蓄,春梅开口就要一半!

赵老娘数算着,一脸的不情愿:“在我们老家那儿,一个月五钱银子,就能雇个人干活儿了!”

赵瑜略微思忖了会儿,就叫赵老娘出去走走:“口说无凭,她说她养了七年家,难道就是养了七年家?真到了公堂上,也得找人证的……”

赵老娘听到这儿,心里头一下子就有了谱儿。

李保义同他们母子俩提议:“还是先去跟春梅协商协商,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赔一点钱也行。”

赵老娘应了声,因先前被春梅大骂了一回,自己不敢上门,思来想去,到底先去找了从前在村里相熟的人家,请她们帮忙去劝劝春梅。

又去找其余几家走得近的,含蓄地暗示她们高抬贵手,哪一日真的到了公堂上,说话的时候,稍微委婉那么一点儿。

赵老娘前脚离开,后脚她去的那家人就聚在一起摇头:“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春梅是怎么待赵老娘的?洗衣做饭,种田做工,这样真心实意地待她,到头来,赵瑜这样对不住她,赵老娘还在背地里给人使绊子……”

这家的老太太叫儿子、儿媳妇:“以后别跟他们家来往了,春梅没少给他们老赵家出力,说卖就给卖了,咱们非亲非故的,他们卖起来不是更利落!”

说到底,人心里头都有一杆秤,事情做得太绝,会叫旁观者心寒的。

赵老娘找的说客多半都是丈夫身边有了新人的,她想的是叫春梅多跟旁人学学,也听听过来人的经验。

人家都能忍,你怎么就不能?

起初,这一招倒真是有用。

那几个妇人十分卖力,从自身,从孩子,两方面出发,来回地劝。

只是最后被李桂娘一招杀死了。

李桂娘问她们:“有个话叫唇亡齿寒,你们知道是啥意思不?”

几个没念过书的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摇头。

李桂娘就说:“别觉得你们比春梅强多少,你们家里那个没停妻再娶,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遇上个秀柳似的大小姐,要真是遇上了,你们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

“春梅离了赵家,不只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你们趟路,哪一天你们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往前边儿瞧瞧,还有春梅踩出来的路可以走呢!”

李桂娘就事论事:“春梅为赵家风里来雨里去,要他赵瑜一半的俸禄怎么了?”

她叫那几个妇人:“你们多替自己好好想想,别傻乎乎地替男人着想!怎么着,你们也有机会娶小老婆,把原配的黄脸婆扫地出门?!”

“省省吧,”李桂娘说:“你们只会是被扫地出门的黄脸婆!”

几个妇人听她如此切中利害,全都变了脸色。

李桂娘看她们都听明白了,语气也就跟着柔和了下去:“春梅不只是在给她自己争,也是在给你们,给后来的女人争,这对你们来说,不仅没有坏处,反倒是天大的好处。”

“要是真到了不得已的那一天,你们是想口袋空空地被撵出去,还是理所应当地依据前例,分他一半儿俸禄,设法另谋生路?”

几个说客反倒被李桂娘给策反了。

她们聚在一起悄悄地商量这事儿,越想越觉得李桂娘说的有道理。

干什么帮赵瑜说话?

她们又没那个机会停妻再娶,亦或者娶小老婆!

这要是傻乎乎地帮男人说话,这不是掘自己的根?

不能这么干!

她们不仅没有再去劝春梅,反倒还替春梅走动起来了。

人说话做事,都得凭良心,春梅那七年对得住赵家,凭什么不能索要赔偿!

就要,就要!

……

康家。

谢夫人使人送了一篮荔枝过去,看似寻常的一个举动,却叫康家上下的心,全都跟着提了起来。

因为康家的家主康宗尧现下实际上并未出任任何官职。

康夫人悄悄地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讲了:“庞家、姚家、谭家、周家……收到的荔枝都跟咱们一样多。”

这对康家来说,是一个十分正向的信号。

谢家终于决定启用康氏一族了吗?

康夫人心思细密,洞若观火:“多少也是借了谭夫人的东风。”

康宗尧明白妻子这话的意思。

谢元德与谢夫人做事,是很宽厚的。

周家先前做过那么多犯忌讳的事情,他们都容忍了,一直到周彦生昏了头,带人逼宫,才彻底被拉下了第一功臣的宝座。

这也意味着谢元德夫妇具备有成大事的必备素养——爱惜羽毛。

他们做出的一切抉择,都是符合公义的。

你们周家先不仁,所以我才不义的,我已经容忍到了极致,不得已之下,才与你们决裂。

这叫体面。

周彦生之后,本地的第一文官,就成了长史谭福成。

那么,谭福成这个长史做得如何?

只是康夫人知道的,就有两件事情不妥当。

头一件,当谢夫人号召不识字的官家女眷读书识字的时候,谭福成的妻子谭夫人领头唱反调,带人闹事。

别说这事儿是谭夫人自作主张,谭福成事先毫不知情——你们是夫妻俩,是先天的利益共同体!

谭夫人要不是有谭福成这个丈夫做倚仗,她敢那么闹?

第二件,就是先前在城门口当众点破赵瑜停妻再娶一事的韦参军。

他是谭福成的心腹。

这件事情的性质跟第一件一样。

你谭福成别觉得委屈。

自己羽翼之下的人做了这种触主公霉头的事情,不找你晦气,找谁晦气?

这还只是康夫人知道的呢,不知道的,鬼知道还有多少!

诚然,谭福成的过错并不像周彦生那样致命,所以他现在仍旧是风光体面的谭长史。

只是与此同时,谢家也着手开始削减他在文官群体当中的影响力了。

现下公开对康家表示亲善,就是一种风向的变化。

康宗尧叫妻子:“你这两天得了空,就请张夫人到家里来坐坐,他们家初来乍到,许多事情上不甚熟悉。”

他所说的“张夫人”,就是先前谢星煌出城去迎谢元德时所见到的张继盛的妻子。

康宗尧知道,近来这段时间,主公时常传召张继盛去议事。

草创期间,官位其实并不要紧,张继盛既然有能力走到主公的近处去,那就有打好关系的必要。

康夫人知道这事儿要紧,当下郑重其事地应了。

……

康家夫妻俩在说张家。

张家夫妻俩其实也在议论康家。

张继盛摇头叹息:“谭家飘得太厉害了,再不悬崖勒马,怕就要止步于此了。”

他着意钻研过城中各处要人,还未抵达之前,便将视线对准了康家:“康宗尧为泸州长史时,极有令名,投向谢家之后,主公没有给他任何官职,他也安之若素,单单只看这份心性,就极为难得了。”

又说:“康宗尧的儿子跟儿媳妇都在学校教书,听说很受学生喜欢,他儿媳妇的联宗姑母一丈红,也是谢夫人的座上宾,康家走得慢,但是步子很稳。”

张夫人心有所悟:“刺史周彦生之下,便是长史谭福成,可实际上,还该有位别驾的……”

“我遇见主公太晚了。”

张继盛不无惋惜地道:“就在这三五日间,再见到康宗尧,怕就要尊称一声康别驾了。”

……

事实证明,张继盛的眼光非常精准。

因为就在这席话发出的第二天,谢元德便正式以康宗尧为本地代别驾,位在诸文官之上,仅仅只在名份上逊色于刺史周彦生一人而已。

康家霎时间吸引了城中各处的目光过去。

而康宗尧新官上任,最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置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春梅案。

先前秀柳与赵瑜的事情,虽闹得不小,可实际上是在中上层当中发酵。

而这回春梅与赵瑜对簿公堂,却几乎是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同春梅一起到此的人在关注,本地旧有的人家也在关注这事儿。

谭夫人也好,周夫人也罢,她们俩甚至于罕见地统一了立场——因为她们都是女人。

没有男人的命,那最好就不要把屁股坐到男人那边儿去。

这桩案子,谢夫人没有出面。

秀柳为了避嫌,也没有参与其中。

康宗尧点了另一位司马郑秉钧的将,着他做自己的副手协理,三日之后对外张榜,再三日之后,要公审此案。

毫不夸张地讲,整座城池几乎都轰动了!

这……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去看个热闹!

谢星煌平日里是最爱看热闹的人,只是这事儿隐约地能涉及到秀秀姨,她就不喜欢掺和了。

不仅她自己不去,谢家其余几个小孩儿也不去。

但是真等到了公审的那一日,谢夫人和谢元德没有泄露行踪,结伴悄悄地去了。

不是为了这桩案子,是为了验一验康宗尧的成色。

现下康宗尧的职位,叫做“代别驾”。

至于究竟能不能去掉那个“代”字,就得看他今日应对各方面的表现了。

……

公审那日是个大晴天,日光照在脸上,火辣辣的。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全城的人看热闹的心。

别说是公廨外头了,就算是外头的路上,相邻的铺子里,对街的酒楼上,也全都站满了人。

康宗尧早年进士及第,也是从县令一步步升到泸州长史的,这会儿再度公开审案,自然不怵。

人在堂上坐定,喝令左右肃穆,而后令差役们传原告、被告双方登场,着专人诵读状告内容。

在这之后,康宗尧做了一个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宣告。

“今日之事,看似只是原告状告被告停妻再娶,只是从长远角度来看,对于司法、婚姻,乃至于财产的律令走向,都是具备有极大意义的。”

“也是因此,我请了几位有德之人协同听审,来做今日之事的见证。”

众人颇觉讶然,一时议论纷纷。

康宗尧没有被议论所影响,朝下属招招手,示意他们可以请人出来了。

五个人,有老有少,也有中年人,算是囊括了不同的年龄段。

康宗尧依照年龄的顺序,来同众人介绍:“这位马老师,不仅仅是谢大公子的老师,闲暇之余,也在义务为女眷授课,品性和学识都得到了主公夫妇的认可,请她来做见证,可有人有异议吗?”

当然没有人会对冯光灿表示异议。

原告、被告都无异议。

康宗尧又介绍下一位:“庞大夫人,古道热肠,乐善好施,请她来做见证,可有人有异议吗?”

再之后,分别是祝副校长、姚剑生和花瑞凤。

姚剑生是公认的坦荡赤诚之人,而祝副校长与花瑞凤,因先前一道操持过女眷读书事宜,在本地也是很有声名的。

对于这五个人选,众人都没有异议。

只有谭夫人和周夫人心觉不快——这么盛大的事情,这么露脸的场景,康宗尧竟然没有请她们来!

这不就是说她们两个德行有缺?

而同样在底下旁听的张继盛之妻张夫人,却因这几个人选,而由衷地心生赞叹。

因为康宗尧在公允的同时,最大程度地向谢家表示了忠诚。

排行第一的马光灿,是谢大公子的老师。

庞大夫人更是谢家的拥趸。

在此之后,祝副校长、姚剑生和花瑞凤,无一例外,都是谢夫人亲手提拔起来的。

张夫人因这一觉悟,而对谢夫人心生敬意。

选拔人手,这谁都能做到,但选出来的人德行兼备,任谁都挑不出错来,这就是能力!

而康宗尧还有一事,做得十分巧妙——他选了庞大夫人这位第一武将之妻名列第二,却没有选取高级文官的妻子填充其中。

周彦生也好,谭福成也罢,真要是为此不快的话,康宗尧完全有理由可以反驳回去。

因为周夫人也好,谭夫人也罢,都是满头的小辫子,一抓一个准儿!

她们的丈夫要是因此而心生不快,真闹起来,一定是自取其辱。

而张夫人从纯粹策略的角度去考虑,这个结果,对于新近出任代别驾的康宗尧来说,其实是非常有利的。

如果他够聪明,如果康夫人够聪明,假以时日,康夫人就会是那个对标庞大夫人的,入选其中的高级文官夫人!

张夫人心下称奇的时候,康宗尧的断案还在继续。

“原告春梅,本系他乡之人,自称在被告赵瑜离开之后,奉养赵瑜寡母七年,操持家事、田亩、祭祀,只是口说无凭,必然要有人出面画押作证,才做得准。”

康宗尧向众人示意坐在堂下右侧空地处的妇人们:“你们与春梅、赵老娘同行到此,你们的亲眷都是谢氏的肱骨,与春梅,与赵家知根知底,今日要向你们寻个见证。”

他从自己手边取了一张文书出来,扫了一眼之后,当众念了出来:“先前你们拖家带口来此,是现任参军付松良带队前行,游说途经的村子与你们合作,一路担当着护送和食水的事项,使你们顺利来此的,是与不是?”

众人没想到康宗尧好好地审着案子,忽然间把话题岔到了付松良身上,一时不禁面面相觑。

底下那些妇人们倒是没有迟疑,纷纷应声:“不错,正是如此!”

王家媳妇也在那里头,听康宗尧先前问,乃至于身边人的应声,心里头便有些不自在。

她心想:“怎么也不顺便说说我?”

康宗尧显然听不到她的心里话,得到众人的应声之后,便问她们:“既然如此,我让付松良出面来为春梅和赵家公证,你们服不服气?”

众妇人异口同声道:“服气!”

康宗尧问原告:“春梅?”

春梅说:“服气。”

康宗尧又问尤且躺着的赵瑜和赵老娘:“赵瑜,赵老娘?”

赵瑜有些迟疑。

他知道——付松良肯定会帮春梅的!

甚至于要不是付松良撺掇,春梅都未必有那个底气跟他对簿公堂!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赵老娘已经开了口:“她不行啊,这位大人——她跟春梅一向要好,肯定会偏向春梅的!”

底下妇人们发出了一阵质疑的嘘声。

赵老娘脸上一阵发热,想了想,又慌不择路地道:“再说,当初我们一路到这儿,功劳也不都是她的,王家媳妇儿也出了挺多力的啊!”

王家媳妇在底下席里,矜持地咳嗽了一声。

“是吗,”康宗尧却很不给她面子:“可是据我所知,王家媳妇在途中一贯是多吃多占,拜高踩低,拉帮结派,到了城内之后,还第一时间抢占功劳,颠倒黑白啊?”

赵老娘:“……”

王家媳妇:“……”

王家媳妇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谁说的?!”

她火冒三丈,霍然起身:“这是蓄意捏造,是污蔑!”

康宗尧不急不气,瞧着她,有条不紊地从手边抽了份文书出来,按在掌下,却叫付松良:“付参军。”

付松良正色出列:“下官在。”

康宗尧问她:“请你如实地告诉我,你是否在一众乡亲来此的路上,发挥过我先前所提及的作用,而在对原告春梅的相关阐述上,也没有半分虚言?”

付松良正色道:“我绝没有半分虚言。”

“这么说,真是很难为情,但是……”

康宗尧叫她:“付参军,请你对菩萨发誓,你绝没有撒谎。”

付松良当即举起手掌:“我付松良对菩萨起誓,方才所讲,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康宗尧很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叫王家媳妇:“是否方便请王太太也发个誓呢?”

王家媳妇:“……”

王家媳妇绝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菩萨发这么狠的誓!

万一应验了呢?!

她讷讷无言。

康宗尧温和催促一句:“王太太?”

王家媳妇僵着脸,心虚不已地坐了回去。

康宗尧这才将先前取出来的那张文书拿了出来:“我使人走访了来此的五十余户人家,请她们坦诚地告诉我,一路到此的最大功臣,究竟是谁。”

“我没有给她们预设人选,只是请她们务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是在或长或短的迟疑之后,她们都给出了同一个名字——付松良。”

文书上方简短地概括了康宗尧说的话,文字底下,那群几乎没人会写字的妇人们都按了指印上去,一片鲜红。

王家媳妇惊怒交加,用被背叛了的目光环视周遭。

康宗尧瞧着她,平和如初,只是说的话份量极重:“我知道,王太太在本地颇有些关系,也是因有这个倚仗,所以才敢如此为之。”

“与此同时,我也知道,在这张文书上花押的诸位,其实是承担着相当压力的,我们不应该让敢说话的人受到侵害,不然,终有一日,会损害到我们自己头上……”

康宗尧使人将那份文书传给底下五人,同时沉声道:“所以在裁决春梅案之前,我想请五位与我一起联名上书,禁止如王太太这样心术不正之人在此地获得任何官面和有机会在公开场合上施加影响的职位,几位以为如何?”

这简直是要当众宣告一个人的社会性死亡了!

王家媳妇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不只是她,就连不远处的谭夫人都是脸色煞白,胆战心惊!

那张满是红色指印的文书在五人之中传了一遍。

冯光灿最先响应:“可以。”

另外几人随即呼应:“可以。”

康宗尧点了点头,叫文书:“将此事记下,下堂之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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