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马车载着几个小孩儿返回到谢家。
谢道安第一时间跟谢夫人说了自己的发现:“娘,有朝廷的人到我们这边儿来了!”
谢夫人听得神情微动:“让人跟着了没有?”
谢道安点了点头,又说:“有朝廷所用马蹄铁的人,也未必就是朝廷的人,只是小心无大错。”
谢夫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来:“道安,这事儿你做得很妥当。”
她叫人传了大京来:“留意着城内各处的动向,叫戍守城门的人都警醒点。”
大京应声而去。
谢夫人则陷入了思忖之中。
姑且假设那几个人的确是朝廷派来的,这个时候,乔装打扮来到谢家腹地,却是所为何事?
又是什么人给了他们遮掩的身份?
道安既然已经叫人跟了上去,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答案了。
谢夫人还在思考,外头谢道靖跟高高已经待不住了,开始问谢道安索要他画的饼:“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抓坏人呀?!”
谢道安不吃压力,马上转过头去,迫不及待地问谢夫人:“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抓坏人啊?”
谢夫人面沉如水,叫他们几个:“都给我回房去安生待着!”
谢道安眉头皱着,不满地嘟囔起来:“怎么这样啊……”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先往屋里去了。
谢道靖跟高高没察觉到哥哥的险恶用心,都被转移走了注意力,嘴上跟着抱怨几句,悻悻地跟随着他进了屋。
谢星煌跟他们两个一起,只是禁不住悄悄地去窥探谢道安脸上的神色。
后者用口型向她示意:再等等!
……
陶妈妈把今天上午刚摘的甜瓜洗了,切成几角,叫小孩儿们先吃着。
只是这会儿他们哪有心思吃瓜?
一门心思系在坏人们身上呢!
好在派出去的人很快便来回禀消息了。
几个小孩儿一瞧见有人来跟谢夫人回禀消息,就赶紧一窝蜂地凑过去了。
谢夫人瞧了他们一眼,倒是也没有撵人,只问来人:“他们在何处落脚,又是什么人接应了他们?”
下属沉声道:“回禀夫人,他们去了殷家,一行五人,现下正在殷家下榻。”
殷家……
谢夫人唇边溢出了一丝冷笑。
大京在旁,试探着问她:“夫人,是否要趁他们还未行动,将人拿下?”
外头蝉鸣声震耳欲聋,谢夫人禁不住抬起手来,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
默然几瞬之后,她忽然间转头去看一旁目光灼灼的女儿:“小星。”
谢星煌精神一振,马上以最佳小狗腿的姿态,殷勤又忠诚地扑到了谢夫人近前去:“娘,我在这儿!”
谢夫人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今天是休沐,按理说,周怡跟周琦都该在学骑马,是不是?”
谢星煌不假思索道:“是呀!”
谢夫人又问她:“你知道她们在哪儿练习骑马吗?”
谢星煌果断点头:“知道!”
谢夫人便拍了拍她稚嫩的小肩膀:“好啦,你来给大京领路,去找周怡来见我吧——叫她骑马过来。”
略微顿了顿,又说:“她要是不愿意的话,也不必强求。”
谢道安瞧着母亲,若有所思。
谢星煌激动不已地应下了:“好,我这就去叫怡姐姐骑马来!”
她叫大京夹带着,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谢夫人打发了谢道靖跟高高出去吃瓜,等这两个小的悻悻离开了,才问长子:“知道我为什么让小星去找周怡来吗?”
谢道安说:“因为娘宅心仁厚,想给有些人留条活路,也不想让小星、小靖和高高他们伤心。”
谢夫人微微颔首,又温和地问他:“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谢道安嘴唇动了动,话将要出口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知道母亲想听什么样的答案,或者说倾向于怎样的答案。
因为谢夫人已经在现实生活中做出了选择,
但他不想欺骗母亲。
短暂的犹豫之后,谢道安选择实话实说:“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很认真地问她:“我错了吗?”
谢夫人没有否定他,也没有肯定他。
她只是说:“我无从评判,大人也不是什么都懂的。世事是流动变幻,最终结局如何,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呢。”
……
事实上,谢星煌说得一点都不错。
今日休沐,周怡跟周琦的确都在老地方跟姚瑞芳学骑马。
陡然听闻谢夫人传唤,且还特意吩咐,叫她骑马前去,周怡心中不免疑惑丛生。
这是为什么呢?
周琦还问呢:“只叫姐姐过去吗,没叫我?”
谢星煌先说:“没有呀,你继续跟瑞芳姐姐学吧。”
又叫周怡:“怡姐姐,我们赶紧走吧,娘还等着呢!”
周怡听得有些迟疑。
她们学马的地方,相对比较偏僻,少有人来,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可以当做学马的秘密基地。
但是从此地骑马往谢家去,一路上遇见的人可就多了。
而瞧见的人一多,传到周家人耳朵里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周怡起初有些踯躅,再转念一想,她能想明白的事情,谢夫人难道会想不明白?
可谢夫人还是这么安排了。
并且留出了任君选择的余地。
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要接受吗?
也就在这个瞬间,周怡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的小姐妹宋丽如。
丽如现在活得多光彩啊。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现在死了,这辈子都没白活!
说完之后,丽如脸上也有转瞬的忐忑,不是觉得这话说得夸张了,而是觉得,这话或许会刺痛到好朋友的心。
周怡也可以很坦然地承认,她有时候,真的会对小姐妹生出一种幽微的妒忌来。
妒忌她得到了这样的机会,妒忌她活得这样光彩,这样圆满自我。
此时此刻……
谢夫人叫自己过去,是想作何打算?
周怡忽然间意识到,她其实是期待着这一刻的。
期待着做叛逆的周家女儿,做圆满自我的周怡。
……
“你们来得很快啊……”
谢夫人见大京和谢星煌带了周怡过来,不无讶然地瞧了眼外头的更漏:“总共也没过多久呢。”
周怡彬彬有礼道:“既蒙夫人传召,岂敢叫您久待。”
谢夫人莞尔,眸子里带了几分赞赏出来:“你决断得很快,且看这样子,马也骑得有模有样了。”
周怡知道,谢夫人要切入正题了。
思绪有短暂的恍惚,几瞬之后,她又强逼着自己振作起来:“只是不知道是否能够有幸为夫人效命。”
谢夫人微微一笑,端起案上的茶盏,斟酌几瞬之后,轻声将今日之事讲了:“这几个孩子今天出城的时候,在外头遇见了几个骑士,他们所驾驭坐骑的马蹄铁,乃是朝廷所用的。”
她低头饮一口茶,慢慢地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有人瞧见,这几个人下榻到了殷家。”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杀机毕露。
如若那几人果真是朝廷所派,殷家踩在谢家的地盘上,却跟前者勾勾搭搭,眉来眼去,无疑是取死之道!
周怡没有为殷家分辩,但是也没有贸然去下定论。
她很平和中正地说:“那几人可能是朝廷派来的密探,也可能是从别处得了朝廷所用的马蹄铁,事态未明之前,恐怕不好妄下定论。”
谢夫人瞧着她,徐徐道:“这件事情,我想交给你去做。”
周怡心头一声巨响。
她猝然抬头,却正对上谢夫人平和之中,隐含着悲悯的眼睛。
“需要人手的话,就去找大京要,我叫他协助你。”
谢夫人朝她摆了摆手:“去吧。”
直到离开前厅,走到了院子里,周怡才真正地回过神来。
方才所有,好像是一个不甚真切的梦境。
夏日的热风吹过来,她被惊醒之后,紧接着就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周怡跟宋丽如一样,是个聪明的姑娘。
不然,她们也不会做这么久的朋友。
也正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所以她能够意识到,这是谢夫人给予周家的最后的恩赐和宽恕。
从前的辅弼之情,在先前父亲跟舅爷带着人来找谢夫人逼宫时,便全数用尽了。
下一次……
不会有下一次了。
周家若是再不能悬崖勒马,今日的殷家,就会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
周怡思虑着整件事情。
目前最要紧的,还是确定那五个不速之客来此的目的。
是为了打探消息?
五个人,似乎太兴师动众了点。
往好处想想,或许是殷家在朝廷控制之下的亲友,有意来投?
亦或者说,他们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目的……
周怡没有贸然打草惊蛇,叫人到街上去买了几筐李子,用马车载着,以母亲周夫人的名义送到殷家去。
又从大京手下借了人出来,去瞧瞧那马蹄铁是否真就是朝廷专用的。
寻常小厮到了殷家,当然是见不到殷舅爷和殷夫人的,但是见一见外头的门房和喂马的小厮,却是足矣。
周家是殷家的正经亲戚,这回又是来送东西,没有不进行招待的道理。
管事张罗着送了茶过去,又叫自家的仆从喂马。
周家的小厮便跟殷家人搭话:“你们家这是有客人来了?怎么这么多马。”
殷家的喂马小厮也没多想,便顺嘴答了:“好像是我们大太太的娘家亲戚,听说夫人快要过寿了,专程前来祝贺……”
大京手底下的人装出好奇的样子,过去打量那几匹马——尤其是马蹄铁。
他看得心头一沉。
大公子没有听错,的确是朝廷所用的马蹄铁。
周怡听了两人的回禀,心里边便有了几分底。
殷家大太太的娘家跟本地相隔不远,真要是有意前来贺亲家的寿,怎么会只叫男眷过来?
且轻装简行的,也不像是带了贺礼的样子,更不合理。
若是前来投奔谢家,指望殷舅爷居中牵线,那行动上也该紧迫些,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相关的动静?
周怡断定这五人来此,必定是有个见不得人的目的。
她叫人暂且盯着殷家:“看他们具体会做什么,也看殷家这一两日间都有什么动静,到了明天晚上,要是什么都没发生,再来打草惊蛇,也来得及。”
结果殷家没让他们等待太久。
到了傍晚时分,便有人来回话:“殷家人在外头打听游姑娘呢。”
周怡知道游姑娘是谁,毕竟这个姓氏十分罕见——跟青女一道来此的游藕汀嘛!
她若有所思:“游姑娘所来的万州,的确还在朝廷治下……”
那五个人是来找游藕汀的吗?
这位游姑娘身上,又有些什么打动他们的东西?
周怡又顺势问:“那位游姑娘现下在哪儿?”
底下人便一五一十地说了:“游姑娘这会儿正在迎春酒楼呢,方太太作中间人,她跟迎春酒楼的伙计来喜认了兄妹。”
周怡禁不住同大京对视了一眼。
这又是怎么回事?
……
这事儿还得追溯到王三郎跟青女和游藕汀发生冲突的那一日。
事情了结之后,游藕汀专程去谢了来喜。
他只是一个伙计,在这儿做事,每个月的工钱想必也不会十分之多,王三郎几个却是非富即贵。
可他在发觉王三郎几个有意找两个小姑娘麻烦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帮助她们。
游藕汀很感激他,到街上去扯了几尺棉布来谢他。
她没叫青女一起来——因为以当时的状况,实际上需要来喜帮助的是她游藕汀,而不是青女。
她不会道德绑架自己的朋友。
结果这几尺棉布送过去,倒是叫来喜不好意思了:“就是几句话的事儿,这有什么啊。”
游藕汀一定叫他收下。
来喜勉强收了,之后游藕汀再到迎春酒楼吃饭,他又自己掏钱,给她加了两道菜。
一来二去的,两下里熟悉起来。
游藕汀父母俱亡,来喜也是自己一个人带着个弟弟,方太太居中说和,叫他们俩结拜为兄妹了。
来喜有点窘迫地挠了挠头:“我就是个酒楼伙计,怕是辱没了游姑娘……”
游藕汀叫他别这么说:“多少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都未必有你这样的心肠。”
方太太摆了一桌酒菜,又请了店内相熟的人作陪,游藕汀那边,来的自然就是青女了。
这边儿饭还没吃完呢,周怡就登门了。
“……打听我吗?”
游藕汀有些不可思议:“我在万州没什么要紧亲戚了呀!”
再一想,她的心幽微地下坠了一瞬:“倒是有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
大京有些茫然:“卫国公府?”
姚家的门第和交际使然,他对于这些世家大族不甚了解。
周怡倒是知道一些:“卫国公府宇文氏乃是大族,世代簪缨,听说家里边儿还出了皇妃……”
说着,又去瞧谢夫人。
不想这一瞧,又叫她心下一动。
谢夫人居然在笑。
“卫国公府啊……”
她语气当中含着某种喟叹的意味,甚至于隐约地透着一点愉悦了:“说起来,宇文家跟我,也算是甚有渊源了。”
又问游藕汀:“那觊觎你的衙内,在卫国公府行三吗?”
游藕汀同样从谢夫人的语气当中察觉到了几分异样,当下颔首道:“他是从金陵来的,他的侍从们,都管他叫三郎。”
谢夫人笑了起来:“那就是宇文焱了。”
又问大京:“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大京回话说:“八月初四。”
谢夫人掐指一算,便摇头笑道:“动作得快点了,太夫人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二,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启程回京了。”
一时众人都有些心惊——为谢夫人对宇文家的了解竟有如此之深。
而谢夫人显然没有为他们解惑的意思,当下一掀眼帘,叫周怡:“抓人吧。”
周怡心下一凛,正色应了:“是!”
……
周怡离开了,大京也离开了。
游藕汀叫青女提溜走了。
事情没有结束之前,安全起见,她还是不要出去为好。
谢星煌等几个小孩儿迫不及待地跑到了谢夫人跟前去,好奇不已地叫她:“娘,娘!你怎么那么了解那个卫国公府呀?”
谢夫人笑吟吟地瞧着他们,却没有为他们解惑。
为什么呢。
因为……她就是在卫国公府长大的啊。
回头想想,整整十七年,弹指间,就这么过去了。
周怡带着人,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殷家,封闭各处门户之后,将那五人拿下。
再之后的事情,大京就很熟练了。
他语气平和,但隐含凶戾:“分别关押起来,对照着审讯,务必叫他们吐得干干净净!”
殷家上下已经乱成了一团。
殷舅爷叫人搀扶着,脸色蜡黄地过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敢质问大京,只敢去问更加熟悉的周怡:“小怡,那几位都是你表嫂的娘家亲眷,好端端的,怎么都给抓走了?”
“舅爷,”周怡瞧着他苍老浑浊的双眼,慢慢地道:“你自己心里明白。”
殷舅爷霎时间面如土色,只是强撑着不肯认:“这是欲加之罪,是栽赃陷害……”
周怡无意再与他分说了。
路是自己走的,事到临头,还有什么好说的?
殷夫人急了——任谁见有人冲进家里头来抓人,丈夫还汗如雨下、惶恐不已,都是会急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她甚至顾不上对丈夫的敬畏了:“你说话啊!”
殷舅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殷夫人从他的态度当中察觉到了什么,脸上不由得蔓延出了几分绝望。
她嘴唇颤抖了几下,即便是叫侍女搀扶着,也觉两腿发软,眼前发花,不自觉地坐到了地上。
毫无从前半分端方的影子。
周怡回头去瞧,看见两行惶恐无望的泪,从她与殷舅爷一般苍老的眸子里缓缓地流了出来。
她就在这个刹那,真切地领略到了谢夫人的仁慈。
周家必须悬崖勒马了。
如若不然,殷家的今天,就是周家的明天。
她也必须要走出去了。
如若不然,就会像殷夫人,像殷家的其余人一样,茫然地被殷舅爷带着走上了死路,却不知因何而命丧九泉。
殷家整个都被封闭看管起来。
而大京那里,也很快就拿到了口供。
“的确是万州那边儿派来的人,殷家同朝廷那边儿,一直都是藕断丝连,老头子两头下注,想着给自家留个后路。”
先说了事情原委,之后才是更细致的:“人是宇文家的那个三公子宇文焱派来的,目的么,就是为了劫走游姑娘,大抵是觉得煮熟的鸭子飞了,总不甘心……”
谢夫人叹息道:“像是卫国公府一贯的作风。”
她遣退了其余人,唯独只留下了青女:“维仪有没有同你讲过我的身世?”
青女摇了摇头:“维仪姐姐只是说,你跟郡主娘娘是她在这世间最亲最近的人了。”
谢夫人由衷地笑了起来:“不只是维仪这么想,金陵城里的那些人,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沈维仪这么说,在意的是情分。
而金陵城里的人这么想,看重的是血缘。
“这是你到这儿之后,我第一桩要交付给你的差事。”
谢夫人注视着她,眉宇间杀机森然:“青女,你带人去一趟万州,取下宇文焱的人头。”
青女听得无波无澜,还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要带回来给你吗?”
谢夫人含笑摇头:“不需要。”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替我在墙上署个名吧。”
青女听得有些新奇。
她知道谢夫人的名讳:“杀人者,李为新吗?”
“不,杀人者……”
出乎预料的是,谢夫人微笑着说出了另一个名字:“沈来儿。”
……
金陵人眼里,沈维仪跟沈来儿的确关系匪浅。
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是论起家族名分来,她们的确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齐国公还在做世子时,娶妻信安郡主,成婚数年,郡主都无所出。
齐国公府就有点按捺不住了,悄悄地试探信安郡主的意思。
这该怎么办?
总得有个孩子承袭爵位啊。
信安郡主的意思是不怎么办,成婚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她眼睛里是绝对揉不下沙子的。
齐国公的弟弟也娶了妻,原配夫人生下一女之后,便撒手人寰。
信安郡主收养了那个女孩儿,视若己出——也就是沈维仪。
至于爵位,前代也不是没有女孩儿袭爵的例子,反正都是沈家的骨肉,有何不可?
勋贵的爵位承继,到底得看宫里的意思,这一层关系,她去走动就是了。
齐国公不大情愿。
如若那孩子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那是个女孩儿,也就罢了。
偏是弟弟的孩子,还是个女孩儿……
只是夫妻多年,他也知道信安郡主的脾气,跟她说要纳妾,把人抬进家门,以后睡觉都得睁一只眼——信安郡主真会杀了他的!
齐国公很为难。
卫国公府的太夫人姓沈,她是齐国公的亲姑姑。
窥知到侄子的困境之后,太夫人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在卫国公府寻了个容色出挑的丫头,开脸给齐国公做了妾侍,每逢侄子过去,就叫那丫头去侍奉他。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那丫头便有了身孕。
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信安郡主的耳朵里。
而事实证明,齐国公对信安郡主的认知完全正确——信安郡主真的提着刀找过去要杀了他!
亏得左右拼命阻拦,齐国公才保住了性命,只是也因此失去了一条手臂。
事情闹得太大,还见了血,自然而然地惊动了皇室。
齐国公太夫人跟卫国公太夫人一起进宫哭诉,只是那时候皇太后还在世,毕竟是护着自己孙女的:“对信安绝无二心,这话是他自己说的,现在又反悔,还不许信安小惩大诫一下了?”
敲打了这两头儿,又去说孙女:“算了,也看看那丫头能生出个什么来,要是个小子,你就抱回去养,她怎么争得过你?”
信安郡主不肯要:“我又不是没有孩子,我有维仪,要别人的孩子干什么!”
两下里闹得这么难堪,信安郡主的性情又如此激烈,卫国公太夫人怎么敢把那丫头送到齐国公府去?
只得叫她继续留在自家。
如此怀胎十月,终于瓜熟蒂落,诞下一女。
卫国公太夫人很难形容自己知道这消息时候的感触。
竹篮打水一场空。
真是命运嘲弄,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跟信安郡主彻底撕破了脸,最后就得了一个女孩儿!
产婆知道太夫人怀着什么样的指望,神色惶恐,毫无喜色。
消息送到齐国公府去,大失所望的齐国公甚至于连个名字都没给这孩子起。
最后还是太夫人随意地说了一个:“叫来儿吧。”
但愿在她之后,沈家能有男嗣。
信安郡主当然不会有这个善心,去抚养这个孩子。
齐国公更不会为一个没用的女儿再去触妻子的霉头。
沈来儿就养在卫国公府,半是小姐、半是丫头的长大了。
这么个尴尬的身份,主子不算主子,丫头不算丫头,客气些的,叫声“来儿姑娘”,不客气些的,颐指气使,也得受着。
宇文家的公子们,有顽劣的,姑娘们当中,也不乏尖酸的。
她都得忍着。
沈来儿一心都扑在太夫人身上,拿太夫人做自己的倚仗,希望自己的倾力付出,能让这个同样姓沈的女人能够可怜自己,将来给自己一条出路。
希望破灭在她十一岁那年。
沈来儿第一次意识到,虽说沈家私生女的身份给她带来了许多不堪,但其实也有庇护。
她毕竟是沈家的女儿,是太夫人的侄孙女。
太羞辱她,太夫人脸上也过不去。
但她的母亲没有这样的好运。
她那时候也还不到三十岁,正是牡丹鲜妍的时候,齐国公厌弃了她,太夫人嫌弃她不中用,但卫国公府里,从不乏有觊觎的眼睛。
她能怎么办呢。
宇文二夫人在太夫人那儿见到沈来儿时,忽然间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个贱货,我明儿就找人把她头发全剃了,看她以后还怎么搔首弄姿,勾引男人!”
卫国公府的女眷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了沈来儿的脸上。
姑娘们听得脸热,害羞地低着头,再过一会儿,又意味深长地瞧一瞧沈来儿。
沈来儿只能装出没听懂的样子。
太夫人从儿媳妇那儿听了些风声,只是不会责怪自己的儿子:“都是那狐狸精不安分!”
沈来儿站在旁边,低着头,默不作声。
晚上当完值回去,娘在屋子里等她,叫她:“六儿。”
只有娘会这么叫她,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有六斤重。
“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现在或许还不明白,但是总有一天……”
娘顿了顿,才说:“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个秘密而高看娘一眼的。”
沈来儿在太夫人那儿伺候了一天,很疲惫地看着她:“什么秘密啊,娘。”
娘搂住她,将她紧紧地拥在胸前,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你不是沈家的女儿。”
娘说:“你爹爹是个乐师,你的鼻子和嘴巴,跟他生得一模一样。”
沈来儿一下子就愣住了。
……怎么会呢?
娘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他们以为丫头就不是人吗,我偏不叫他们如愿!”
第二天再醒过来,娘的身体已经冷了。
她吞了好大一块金子,死了。
沈来儿木木地到了太夫人跟前,听她跟自己抱怨:“你娘是怎么想的啊?马上就是正月了……真晦气!”
娘死后几年,沈来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临死前告诉自己的那个秘密意味着什么。
也是这个秘密,让她和谢元德在最危险的时候,得到了信安郡主的庇护。
信安郡主说:“你娘比我有种。”
离开金陵那日是个大晴天,沈来儿请信安郡主替自己起个新的名字。
信安郡主问她:“你娘姓什么?”
沈来儿说:“姓李,木子李。”
信安郡主遂道:“那就叫为新吧,李为新。天地重开,重新开始。”
李为新与谢元德一起郑重其事地谢过了她。
离开之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卫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和埋葬在那里的故人们。
娘,希兰,还有她视若姐妹的盼儿。
李为新由衷地祝愿卫国公府所有人长命百岁。
你们一定要活到我回去找你们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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