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谢星煌原先还惦记着跟谢道安一起去抓坏蛋呢,结果从头到尾,除去受娘吩咐,去找周怡来之外,她都没产生过什么具体的效果。
但当时在城外见到的那五个人,的的确确是抓回来了。
搞得谢星煌好疑惑:“我都没有出马,怎么就这么容易地把坏蛋抓回来了呢?”
谢夫人知道,这是小孩儿脑子还没有长好时候会产生的想法——全世界都围着她转。
道安小的时候也这样。
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但这会儿再遇上这种情况,她还是觉得这事儿可乐:“小星,为什么你没出马,事情就不该这么容易地办成呢?”
谢星煌理所应当地说:“因为我是高手呀,高手没去,事情就是很难办的!”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半蹲下身去,扎了个马步给谢夫人看:“只有高手才会扎马步。”
谢夫人没忍住笑,陶妈妈等人也看得笑了。
谢小星给她们笑得恼了:“有什么好笑的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小星太可爱啦!”
谢夫人一边哄着小孩儿,一边很娴熟地转移了话题:“话说小星,你不是还打算攒钱买衣裳料子吗?这会儿坏蛋抓到了,是不是该去卖瓜了?”
谢星煌骤然惊醒:“是呀!”
之前只顾着坏蛋的事儿,都把瓜给忘了!
“谢道安,谢道靖,高高!”
谢星煌赶紧招呼人:“走啦走啦,我们得去卖瓜了!”
……
对于谢星煌来说,卖瓜是件大事。
而对于本地的其余人来说,殷家忽然间被查封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因为殷家不仅仅是士绅,更是周家的姻亲。
还有人瞧见周怡骑着马,叫人领着往谢家去了。
私底下也在议论:“那是周家的大小姐吧,他们家不是不许女眷骑马吗?她什么时候学的啊……”
周怡这会儿还不知道外头的议论,也无心去想可能会有的来自家族内部的麻烦。
她只是有点忐忑,也有点憧憬地想:谢夫人会给自己一个怎样的差使呢?
谢夫人没有因为周家而给她任何的优待,当然,也同样没有因为周家而对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心生戒备。
从前周家是麻烦,但现在,不是了。
先前怎么安排宋丽如,现在她就怎么安排周怡:“回去睡一觉,收拾妥当了,明天到我这儿来当差,至于做什么,明日自有安排。”
周怡只觉得仿佛身在梦中。
稍有些恍惚地应了声,忽的又觉不对。
她的婚期就要到了……
就在一个半月之后。
就算是得了谢夫人身边的差使,怕也难以长久。
渴盼已久的机会到了眼前,难道,要就这么放弃吗?
不!
悲伤还没来得及涌现,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抬起脸来,同谢夫人商量:“夫人容禀,我的婚期就定在一个半月之后,到时候可能需要请几日假。我回去同爹娘和夫家商量,等成婚之后,我们夫妻二人搬到这里来住,一定不耽误您的事情。”
“搬到这里来住?”
谢夫人好像刚刚知道这件事一样,有些讶然地问她:“你的夫家,是离此地很远吗?”
周怡轻声说:“是渝州卢家。”
“渝州卢家?那可是大族啊,单论过往的势头,甚至于强过周家。”
谢夫人略微思忖,就有了结果:“就是距离此地的确有些远,一来一回,就得一日功夫。”
她微微一笑,问周怡:“你有信心说动你未来的夫婿,乃至于整个卢家吗?”
周怡显然已经思索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了:“渝州虽好,但离主公却远,现在是大族,长此以往却未必了。夫人仁德,叫年轻人到您身边来做事,有您顾看,岂不比龟缩在渝州老家强上万倍?”
谢夫人听得笑了起来。
周怡看她发笑,便觉得此事有了七八分的可靠,哪知道谢夫人笑完之后,却又瞧着她,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年轻啊……”
周怡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谢夫人却在这时候问她:“你今下午骑马往我这儿来的时候,从这儿再跟大京一起往殷家去的时候,路上可有遇见什么人?”
周怡略微思忖之后,便点了点头:“来回都见到了许多人。”
谢夫人定定地瞧了她几瞬,而后忽的道:“你明日暂且先不要到我这儿来了,五日之后再来。回去见了周刺史和周夫人,也不要把你要到我这儿来做事的事情告诉他们。”
周怡听得不明所以:“这……”
谢夫人叫她:“照我说的做。”
周怡听她语气里含了几分命令的意味,当下便恭顺地应了声:“是。”
略微一顿,又问:“那我回去之后,家里头要是问起殷家的事儿来……”
谢夫人道:“你就说,是我传你来帮个小忙,假借你的名头,送东西进殷家,去探一探殷家的底子。你只知道这些,旁的一概不知。”
周怡将这话记在心里:“是。”
……
谢星煌打头,四个小孩儿一起上街卖甜瓜去了。
陶妈妈不放心,到底也跟着一起。
谢星煌年纪虽小,但是却很有主意。
虽然是要出门去卖甜瓜,但是她并不急,出门之前,先让人把摘下来的甜瓜都摆到地上去,还不忘嘱咐一句:“动作要轻一点,不要沾上沙子和小石子儿!”
等甜瓜都摆完了,又挨着分派任务:“把这些甜瓜分成三份儿,最大最香的一份,中不溜儿的一份,个头儿最小,闻起来没那么好吃的一份!”
陶妈妈听到这儿,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小星,你是打算分出三个档次来,不同档次的不同价呀!”
谢星煌理所应当地说:“本来就该这样呀,不然那些努力长得又大又甜的瓜多委屈!”
这也是谢小星进行市场调研的结果,人家菜市场那儿就是这么卖的——好的瓜就是要贵!
且除此之外,她还有新的主意:“妈妈,你不跟我们坐一辆车去,装出不认识我们的样子,到时候我们几个小孩儿摆一个摊儿,你摆一个摊儿——你卖得比我们贵一点!”
陶妈妈先前听她把瓜按照品质分成三份儿,还不觉得稀奇,听到这儿,就是真有点吃惊了:“这又是为什么呀?”
谢星煌就说:“因为人都想占便宜呀,差不多的瓜,我们是小孩儿,还卖得便宜,他们就觉得小孩儿不会算账,买我们的瓜,肯定不会吃亏!”
“我的乖乖!”
陶妈妈爱得不行,禁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由衷地道:“小星啊小星,等你长大了,要是去做买卖,金山银山都能赚来!”
又叫谢道靖跟高高这两个小的:“多跟你们小星姐姐学学。”
末了,还问谢道安:“道安啊,这主意你能想出来不能?”
谢道安瞧了叉着腰,洋洋得意的谢小星一眼,想了想,说:“我的话,还会再加一条。”
陶妈妈跟其余几个小孩儿一起看了过来:“什么?”
谢道安像个混入土豆群里的生姜似的,好坏好坏地耸了耸肩,说:“叫人把菜市场里其余卖瓜的都赶走。”
陶妈妈:“……”
其余几个小孩儿:“……”
陶妈妈严肃谴责:“这是坏蛋才会干的事儿,都不准跟他学!”
……
周家。
周怡才刚进门,周夫人的陪房就迎上来了。
往脸上看,还带着点儿急色,有些担忧地叫她:“娘子,老爷跟夫人都在前厅那儿等您呢。”
周怡看她神色,心里边便有了几分猜测,当下点了点头,应了句:“知道了。”
如是一路到了前厅,还没进门,隔着帘子,便见周彦生与周夫人端坐上首,俱是神色肃穆,面沉如水。
横竖都是一刀,周怡认了。
她进了门,福身行礼:“阿耶,阿娘,我回来了。”
周彦生沉着脸,开门见山地叫她:“跪下。”
要是从前,周怡肯定就跪了。
但是今天,她不想跪。
周怡不仅没有跪,还望着父亲,平静地反问他:“阿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周彦生同样以反问对她:“你自己不知道吗?”
周夫人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案上:“你这孽障,还不给我跪下!”
她痛心不已:“小琦才几岁大,还不懂事,你呢,十七了,马上就要出嫁了,难道也不懂事?背着我们偷偷学骑马,居然还撒谎骗人!”
周夫人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我说你们怎么成天地往外边儿跑呢,你阿耶跟我说,我拦着不叫他管,马上出门子了,就这么几天快活日子……”
周怡忽的做了一个从没有做过的事情。
她打断了母亲的话:“原来您也知道,一旦出了门子,就没有快活日子了啊。”
周夫人给女儿噎住了:“你!”
好半晌过去,才说出话来:“你个不识好歹的混账,我这都是为了谁?”
周怡哼了一声。
这时候她看起来跟妹妹周琦就很像了:“反正不是为了我——我都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周夫人:“……”
周夫人气急败坏,痛心极了:“小怡,你一向是最听话最懂事的孩子啊,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还带着小琦一起胡闹!”
最听话,最懂事的孩子。
从前听到这个评价,周怡会觉得高兴,只是今天再听,不知怎么,竟平添了许多委屈。
“我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她说:“我不就是去学骑马了吗,这怎么了?又不是杀人放火了!”
周怡红了眼眶,瞧着母亲周夫人,也瞧着父亲周彦生,一股委屈夹杂在长久积蓄的怨恨当中,油然而生:“二哥之前花一千两银子包了个名妓,五哥还在外头赌钱,赌光了上百亩良田,没见你们这么声势浩荡地审二哥,也没见三叔像你们似的声势浩荡地审五哥!”
她说:“我既没出去嫖妓,也不出去赌钱,就是学学骑马,这怎么了?我就要学,人家都能学,凭什么我不能学?”
周彦生厉声:“哪来的‘人家’?咱们里头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女眷去学了?亲眷家里,几时有过这样的事儿?你就是被我们给惯坏了,一味地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我哪里胡搅蛮缠了?”
周怡说都说了,也不介意再说几句:“全天下就只有周家跟周家的亲眷不成?凭什么你们信奉的就是对的?!”
她说:“人家谢家、姚家,也没见就过得不如咱们!”
周彦生气得声音都在打颤,说周夫人:“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又骂周怡:“你这个忤逆的孽障,哪本圣贤书教你这样同父亲顶嘴的?!”
周怡冷笑了一声。
先前隐忍了数年的那句话,几次在她心头辗转沉浮的那句话,此时此刻,终于被她说了出来。
“阿耶,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反正我已经是忤逆的孽障了,你问我,那我也来问问你。”
周怡望着她,父女二人眼底是如出一辙的冷色:“哪一本圣贤书教你忤逆君上,跟人一起兴兵造反的?!”
周夫人只听这话,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彦生霍然起身,脸色煞白,怒目圆睁,手指着女儿,手臂哆嗦数下,竟然都没能说出话来。
……
到了晚上,周家人聚在一起,说起殷家的变故来。
“这是为了什么?也太突然了些。”
周二爷胆战心惊,问周彦生:“大哥,谢家那边儿可有什么风声?”
周彦生摇了摇头:“我使人去问了,大京的嘴很紧,只说几日之内,便见分晓。”
周二爷有些不安:“殷家……跟咱们可是很亲近的啊。”
唇亡齿寒,他实在忧惧。
周三爷瞧了周夫人这位大嫂一眼,试探着问了句:“我听人说,殷家那边儿,好像还有小怡的事儿,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周彦生夫妇俩早已经审讯过周怡,也知道她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了。
只是此时此刻,周家内外飘摇,就不必将此事告知其余几房人了。
当下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她只是打那儿路过。”
周三爷原还有意再问一问周怡这个侄女儿在外边儿骑马招摇的事儿,只是还没张开嘴,就被周二爷给拦住了。
一直等散了之后,兄弟俩出去了,周二爷才跟弟弟说:“别问了,小怡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才跟大哥吵了一架——大哥险些晕厥过去,找大夫来给扎了几针,才缓过来。”
周三爷唉声叹气:“真是家门不幸,怎么会养出这种女儿来!”
浑然不记得自己膝下还有个一晚上就赌光了上百亩良田的儿子。
正房那头,周彦生也在跟周夫人说:“真是家门不幸啊……”
周夫人也是叹息。
夫妻俩勉强洗漱了歇下,结果到了半夜,又被外头侍从们急急忙忙地给喊起来了。
“老爷,夫人,卢家的人来了!”
卢家?
长女未来的夫家?
周彦生跟周夫人因有心事,这晚其实都睡得不甚安宁,听侍从呼唤,很快便坐起身来,神色茫然又不解地对视一眼,各自起身更衣。
来的是卢家三爷,还带了许多渝州特产,瞧着十分客气。
周彦生待他也客气,命人开了正门迎他进来,又忙不迭地催促侍从奉茶。
此时夜色已深,四下里重又掌起灯来,周夫人瞧着前厅由昏转明,不知怎么,眼皮忽然间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她有些心神不安。
而卢三爷接下来的话,偏偏就让她心里的不安落到了实处去。
他是来退婚的。
当然,他嘴上说的是很客气的。
“家里惦记着世兄夫妇,想着夏日酷热,便着我前来探望,送些渝州土仪。不想才刚到此地,就听了些令爱的骁勇传闻……”
后边卢三爷大概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周彦生夫妇都记不起来了。
等人走了之后,夫妻俩谁都没有说话,厅堂里死一般的安寂。
不知过了多久,周彦生忽然间暴怒起身,呼喝侍从:“去把她的房门和窗户钉上,饿死她算了!”
周夫人急了:“你这是干什么呀!”
周彦生额头上青筋直跳,怒不可遏:“周家的女儿被人上门退婚——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个孽障!我只当是没生过她!”
马上又催促侍从:“去把她的房门钉上!立刻就去!”
周夫人厉声道:“谁敢去?我要他的命!”
又对着周彦生哭骂:“她本来也不是你生的啊,你当然不心疼了!”
周彦生以袖掩面,老泪纵横:“真是没脸再出去见人了……”
周夫人说:“我劝劝她去。”
周彦生无力地道:“现在劝了,顶什么用?婚都退了。”
周夫人没说话。
她不是真的想去劝劝女儿,是防着丈夫生起气来,对女儿做些什么。
混账归混账,可孩子终究是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啊!
到了女儿院里,进门一瞧,见周怡还睡着,周夫人霎时间怒从心起:“你还睡得着,你怎么睡得着的?!”
上去就把她给推醒了。
周怡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不明所以:“娘,你怎么来了?”
周夫人又气又苦,不禁流了眼泪出来:“真是上辈子的冤孽啊!”
她无限凄楚,言简意赅地说:“卢家上门来退婚了。”
周怡脸上的表情倏然间顿住了。
周夫人有心想说:现在你知道难受了?早干什么去了!
只是却没想到,几瞬之后,周怡说的却是:“原来如此。”
她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谢夫人为什么要让她对于即将往谢夫人处效命一事保持缄默。
周怡想起先前她信誓旦旦地在谢夫人处说的话。
等到成婚之后,她可以跟夫婿一起来此为谢夫人效力……
周怡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
那时候,谢夫人大概也觉得她很好笑吧。
太天真了。
天真得可爱。
周怡看着母亲,轻轻地说:“不是我的错,是你们的错。”
周夫人愣住了:“什么?”
她不明白女儿这话的意思。
周怡就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一些:“卢家上门来退婚,不是我的错,也跟我学骑马没有任何关系,是你的错,是阿耶的错,是周家的错。”
周夫人不可置信地瞧着她:“你——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做错了事情,到最后,居然把一切都怪到我们头上来?!”
“我没有疯,阿娘,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周怡很平静地看着母亲,说:“我没有见过你们为我选定的那位夫婿,当然,他也没有见过我。”
“这桩婚事,一开始就是为了卢家和周家的联合,跟未婚夫妻双方没有任何关系。”
“周家是因为卢家是渝州大族,根深蒂固,卢家是因为周家是谢家起事的元勋功臣,他们有意借周家的关系,分一杯羹。”
“但是阿耶,乃至于整个周家,都太不争气了。”
周怡说着,都觉得想笑。
事实上,她也真的笑出来了:“周家是最早跟随主公起事的世家大族啊,阿耶是位列文官第一的刺史,这么好的局面,都能演变成现在这样,估计这是卢家怎么都没想到的吧……”
“娘,”周怡问周夫人:“你自己难道没有感觉吗?”
最开始的时候,周夫人想要与谢夫人一较高下。
再之后,是跟庞虎之妻庞夫人争第二夫人的位置。
到了现在,别说是跟庞夫人,乃至于康夫人争了,连谭福成这位长史的夫人,都不再给周夫人颜面了!
卢家会怎么想?
他们还有必要从周家这儿分羹吗?
倘若只是每况愈下也就罢了,今日周家又折了一条臂膀——殷家完了!
看不清前路,还没有政治眼光,这种亲家,缔结了又有什么用?
所以卢家要退婚!
周怡去学骑马,去抛头露面,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拿到明面上来讲述的理由罢了!
谢夫人的妹子青女也会骑马,她还会骂人呢,看谁不顺眼就骂谁。
如若是她瞧上了卢家的儿子,卢家会指摘她骑马,还是能反对她抛头露面?
卢家会欢天喜地地凑过去,亲亲热热地跟她缔结婚约!
“错不在我,少往我头上扣帽子!”
周怡冷笑着说:“是我阿耶他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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