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谢星煌很把梨丝姐姐的事情放在心上,从迎春酒楼回去的路上,还在问秀秀姨:“所以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呀?”
“先等等看吧。”
秀柳也没给她个准信儿:“人家到底会不会搬过来,搬过来之后又是否会去迎春酒楼任职,这都还待定呢。”
谢星煌再三提醒:“秀秀姨,你可别把这事儿给忘了呀!”
她现在觉得那个姜兴德好可恶,自己有手有脚,却什么都不干,叫未婚妻养活自己!
再回到家里,陶妈妈刚瞧见她,就禁不住笑开了:“哟,我们的小星评委回来啦!”
谢星煌一下子就美了起来,赶紧把小手背到身后去,神气十足地抬起了下巴。
陶妈妈笑眯眯地招呼她:“后边园子里找了裁缝,正在给你们做围裙呢,你之前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也没回来,就没替你拿主意——赶紧选布料去吧。”
小围裙!
谢星煌听到这儿,就暂且顾不上神气了,一溜小跑着往后边园子里跑了。
谢夫人知道,对这群小孩儿来说,这围裙并不是真正要穿的,更大的意义在于摆造型,所以也没找什么贵价的缎子,简单地寻了几匹纯色的棉布来叫几个孩子选。
虽说那棉布是纯色的,但是后头人可以自己往上边添东西嘛。
谢夫人在卫国公府长大,是吃过见过的,知道有些高门大户行事奢侈,衣服穿过一次便搁置不用了。
水满则溢,月圆则缺,她以为那并不是什么好的做派。
再之后谢夫人自己也有了孩子,没有刻意地在吃穿上亏待他们,但是也不会金山银山地骄纵他们。
小孩子皮肉细嫩,那就穿柔软的棉布,爱出去玩儿,总容易把衣服磕破,那也没什么,补一补,照样还能穿。
秀柳是绣娘出身,总觉得衣裳上打补丁丑,先前有空闲的时候,绣了许多花草图纹和可爱的动物像,看哪里有了破损,就恰到好处地缝补上去。
打眼一瞧,不是补丁,倒像是别出心裁的专门设计。
谢夫人很喜欢妹妹的这份巧思,后来也叫绣娘做了好些,这时候正好得用。
谢星煌选了一匹小鸡黄色的棉布,末了,又从诸多图样当中选了只绿色的蝴蝶,眼瞧着裁缝一针一线地给缝上了。
夕阳西下,远处的树林里有细密的蝉鸣声传来,院子里晾晒着小孩儿们今天早晨刚被清洗完的校服。
晚风吹过,送来淡淡的皂角香。
谢星煌忽然间惆怅了起来。
她抬起头来,有点萎靡地问陶妈妈:“青青姨怎么还不回来呀?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
谢星煌给家里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青青姨当然也不例外。
她给这姨姨兼师傅买了一条很好看的穗子,正好可以挂在剑柄上。
穗子倒是不会放坏,但是谢星煌还给青青姨买了个很像她的糖人儿呢……
天太热了,糖会化的呀!
陶妈妈算了算时间,估摸着青女这会儿该到万州了。
只是这话她没法儿跟小孩儿说,一旦说了,马上就能扯出千万个为什么来。
到最后,她老人家也只是很温柔地摸了摸这小姑娘的头,哄她说:“快啦快啦,用不了多久,你青青姨就回来啦!”
……
青女此次前往万州,并非孤身一人,而是混杂在一丈红的商队里,与她同行。
明面上商队是由管事带队,而一丈红还留在布庄坐镇,甚至于还很有闲情逸致地为迎春酒楼的素菜大赛做了评委。
可实际上,比赛结束之后,她就偕同几个亲信,轻装简行,快马加鞭地追赶大队伍去了。
先前在迎春酒楼露脸,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此次奔赴万州,两人身上各自都肩负着不同的任务。
青女的任务是取宇文焱的狗命。
而一丈红的任务,是为谢家进军万州搜集情报,提前了解万州军政大事,乃至于收买可用之人,以备战时之需。
她这些年走南行北,对于周遭事务了解得也多,这会儿人虽还未到万州去,却也能将城中要事娓娓道来:“万州刺史汪槐,是个难得糊涂的聪明人,或者说,是个得过且过的庸人。”
青女听得出她话中深意,当下正色道:“请大娘教我?”
一丈红是生意人,不管见了谁,脸上都带三分笑,几乎没跟人红过脸。
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软弱可欺的人,而是意味着她对自己情绪的控制能力,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出行这一路,她对青女十分客气礼敬——谢夫人的妹子,就该有这个待遇。
只是青女并不骄矜作态,待她也客气,一丈红心里边平添了好些欣赏,所以这会儿也肯交心地跟她说几句实底儿。
“娘子该知道,我是个商人,走南行北,不管到哪儿,都脱不了要跟官府打交道。”
“这会儿又去万州做生意,难道真就没人知道我的根底?”
青女明白过来:“汪刺史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丈红轻轻地说:“这也是两方势力接壤,但是却没有爆发出直接战争的原因。”
谢家在韬光养晦,积蓄实力。
汪槐是不想打,也不敢打。
“不打,什么事儿都没有,打了,就有可能会输。一旦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宁肯维持当下的局面,缩在万州城里,安泰度日。”
青女禁不住道:“可要是打赢了呢?”
一丈红听得大笑起来:“娘子,我一听就知道,你必然没怎么跟当官儿的打过交道!”
青女很感兴趣地问她:“这怎么说?”
一丈红忍俊不禁道:“当官的人啊,奉行的都是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不动不危险,动才危险呢!”
青女细细地品了品这话,只是又觉得不太对:“可是……万一朝廷督促他出战呢,那怎么办?”
“所以我说汪刺史时而糊涂,时而精明啊。”
一丈红悄悄地告诉她:“汪刺史认了天子的近侍、内侍薛宝做干爹,每年薛宝生辰,黄金白银成车地往金陵送。”
“薛宝报喜不报忧,跟天子说万州无事,所以万州就不会有事。万州没事儿,那汪刺史当然也就无事了……”
青女听得若有所思:“如若我把宇文焱给杀了,当下这种局面会被打破吗?”
一丈红摇了摇头:“我想是不会的。”
她没有卖关子,当下细细地剖析起这件事情来:“卫国公府的公子在万州出了事,卫国公府必定迁怒于刺史汪槐,而汪槐背靠薛宝,卫国公府未必动得了他……”
青女忽地道:“我听说,卫国公府出了一位皇妃?”
“那也动不了汪槐。”
一丈红道:“薛宝支持的是尤贵妃,尤贵妃生了皇长子,莹妃是后来人,膝下又无所出,即便是想吹枕边风,也吹不过尤贵妃,更不必说对抗薛宝了。”
莹妃宇文氏,出自卫国公府。
这些都是宫廷秘辛,青女听得心中一动:“大娘身在此处,对于金陵之事,却如数家珍,实在叫人佩服。”
一丈红失笑道:“娘子这么说,那可是说错人了,你不该佩服我,该佩服夫人才是。”
谢夫人吗?
青女因这话而心惊不已。
谢家的腹地在南边儿临海的几个州郡,距离金陵山河遥遥,可即便如此,谢夫人手下的情报触角,竟然也早早地就伸过去了吗?
旁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谢夫人行事,走一步,俨然是看上十步了。
那边儿一丈红还在说:“不说刺史汪槐,万州城里倒真是有几个能人。老一辈的别驾李全节,主公都很赏识他,年轻一代有五个青年才俊,并称为万州五子……”
青女没把这所谓的万州五子放在心上,心里边儿倒是在转着另一个主意:“大娘可有什么门路,能叫我见到汪槐吗?”
一丈红听得脸色微变:“娘子见他,所为何事?”
她从谢夫人那儿听闻过青女的本领,当下柔声劝她:“汪槐此人立场并不坚定,有他尸位素餐,顶在刺史的位置上,对我们来说,也是件好事。”
“大娘想多了。”
青女莞尔道:“我并没有杀他的意思。”
只是事成之前,她也没有透露自己的目的,只问一丈红:“大娘这回与我同行,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做?若是能用得上汪刺史的话,或许可以一并托付给我。”
一丈红听得眸光微动:“能用得上汪刺史的地方,那可就多了去了……”
……
万州,刺史府。
午后的日光尤且灼烫,照在肌肤上,如同火烧。
刺史汪槐了结了这一日的公务,正预备着往后头府宅里去歇息,而心腹管事就在这时候急匆匆地过来了。
“老爷,老家来人了,说是大老爷看咱们家前堂那儿那棵桃树今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红,叫五娘给送了些来,请您和夫人多少尝尝……”
汪槐知道,“老家来人”并不是真的来人了,而是他跟心腹事先敲定好的暗话。
不是老家来人,是谢家的使节来了。
汪槐年过五旬,早就没了年轻人的闯劲儿。
他知道,想平安度日,该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该精明的时候,也一定得精明。
所以他不在乎士林的轻蔑和不齿,毫不犹豫地认了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内相薛宝做义父。
也是因此,在他的默许之下,万州与谢家,一直都存在着许多暧昧不堪的联结。
总要为以后留后路的。
只是谢家忽然间派遣使节登门……这倒还是第一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他有些不安。
心腹说,来的是老家的五娘。
一个年轻女郎吗?
汪槐定了定神,先吩咐备茶,又叫心腹:“快快有请。”
……
青女仍旧是先前出门时的样子,青色窄袖圆领袍,头戴幞头,手中随意地持一条马鞭,神色从容。
汪槐的心腹管家笑吟吟地给她引路:“老爷知道娘子过来,高兴得不得了……”
这会儿正是下值的时候,着深青浅青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者归家,或者往餐堂去用饭。
一众向外的人流当中,掺杂上一个向内去的人,无疑是相当惹眼的。
尤其青女并不曾刻意地伪装遮掩,虽穿的是圆领袍,但往脸上一看,就知道是个年轻姑娘。
如是走到一半儿,忽听身后有人喝了一声:“站住。”
青女停下脚步,回头去看。
汪槐的心腹做贼心虚,心里头便有些慌乱,只是毕竟有些城府,当下强行控制着,脸上没有显露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便挂出笑容来。
当下拱手行礼:“原来是薛参军。”
又同青女介绍:“娘子,这是薛参军,我们万州的司法参军。”
薛参军是个身量挺拔的英俊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青女第一眼瞧他的身形,第二眼再看了他的站姿,心里边儿便明白了。
这位司法参军身手不凡,绝非庸人。
只是她也不怵,卷起手上的马鞭,思忖着道:“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薛参军的名号?”
汪槐的心腹这会儿已经稳住了心神,当下笑道:“娘子听过,也不稀奇,万州年轻一代,最为英秀者,并称为万州五子,薛参军是头一个!”
青女了然地“哦”了声,神色仍旧是淡淡的:“我说呢。”
汪槐心腹又同薛参军介绍:“这位是我们老爷的侄女五娘,奉大老爷之命,来此探亲。”
薛参军微微颔首,抱拳行了一礼:“在下薛守一,汪娘子有礼。”
青女很随意地点了点头。
却没言语。
薛守一也不在意,又正色问她:“娘子是从刺史老家来的,一路风光如何,可还顺遂?”
青女下颌抬起一点,给了他一个很青女的答复:“关你屁事。”
说完,扭头就走。
汪槐的心腹站在旁边,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薛守一听她如此言语,也不动气,瞧着她前行的背影,脸上神色仍旧是和煦的:“我这里有件事情,想要请教汪娘子。”
他说:“娘子气息内敛,步履从容,想汪家官宦世家,书香门第,汪娘子——你是从哪里习得了一身如此高深的武功?”
汪槐的心腹心头咯噔一下!
青女的脚步也顿住了。
她回过头去,动作明显地瞧了薛守一一眼。
薛守一彬彬有礼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青女没理会他,而是问汪槐心腹:“我叔父是几品官来着?”
汪槐心腹下意识道:“从三品。”
青女又问:“薛参军是几品官?”
汪槐心腹道:“从七品。”
青女听罢,忽的展颜一笑,“啪”一鞭子,带着破空声,毫无征兆地甩过去了!
薛守一匆忙侧身,满心惊骇地躲过了这凌厉的一鞭!
再回头看,那女郎正笑吟吟地瞧着他。
只可惜是轻蔑的笑:“区区一个从七品的司法参军……”
她将方才展开了的马鞭再度折起,学着薛守一方才的情态,彬彬有礼道:“薛参军,等你也有了做刺史的叔父,再来问我的话也来得及。”
说完,也不看他的神情,便扬长而去。
汪槐心腹小心地瞄了薛守一一眼,胆战心惊地跟了上去。
薛守一落在后边儿,瞧一眼地上青砖分明的鞭痕,注视着那女郎纤细的背影,一时默然。
……
“薛守一胆大心细,见微知着,你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闹起来的!”
汪槐见到青女之后,神色凝重,眉宇间隐有急色跳动。
青女安之若素:“就是因为来路不正,所以才更要理直气壮呢,遮遮掩掩,畏首畏尾,岂不更令人心疑?”
汪槐被她说动,脸色稍霁:“贵使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侍女们觑着时机,恰到好处地送了茶来。
青女端起茶盏,单手掀起茶盏的盖子来,含笑道:“刺史大人勿要担忧,我这回到此,是来给您帮忙的。”
谁不爱听好话?
谁不喜欢有人雪中送炭?
虽然还不知道那场大雪到底什么时候来,但汪槐对青女送来的炭火也是很感兴趣的:“哦?”
他眼眸一亮:“愿闻其详?”
青女不答反问:“我听说,金陵卫国公府的三公子宇文焱,此时正下榻万州?”
汪槐不意她会说起宇文焱来,倒是吃了一惊。
他皱起眉头:“倒真是在这儿,不过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宇文家太夫人做寿,他马上就要回京……”
青女方才发问之后,便仔细地留意着他的神色变幻,看汪槐听到“宇文焱”三字时目露不快,便料定他们俩必定关系平平。
甚至是有过龃龉,也说不定。
青女猜的一点不错。
汪槐出身文官门庭,宇文焱乃是勋贵人家,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从三品,一个是背靠卫国公府金字招牌的年轻贵公子,打根子上就不一样,怎么可能聊得来?
宇文焱到了万州,根本不曾登门拜会过汪槐。
这也就罢了——你用不着我,不来就不来呗!
偏宇文焱讲排场,爱风光,广宴宾客,一封帖子递到衙门,叫刺史府出人戍守,维持秩序。
汪槐心里头别提有多恼火了!
他是正经的从三品,封疆大吏,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门都不登,就敢来使唤他的人!
这也是宇文焱判断失误。
在他的印象里,汪槐不过是个阿谀之辈,能厚着脸皮,认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太监做干爹,这种人有什么操守?
但是他不明白,媚上之人,必定欺下。
他在上边的人那儿丢了脸,在底下的人那儿就得双倍的找回来。
汪槐能够低三下四,是因为对面是天子视同心腹的内相薛宝,你宇文焱算个什么东西?
对着那张名帖看了许久,到最后,宇文焱要的人,汪槐到底还是给了——他在金陵虽然也有关系,但也不能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去动用。
只是梁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下了。
这会儿听谢家来客说起此人,他脸上不免地显露了几分出来。
青女看准了他的心思,恰到好处地道:“我这回要帮刺史的忙,正跟这位宇文公子有关。”
汪槐心下生奇:宇文焱如何会跟谢家发生牵扯?
却听对面青女笑了一声:“我原本是打算在万州城里取他首级的,只是转念一想,宇文公子毕竟是卫国公府的子孙,要是死在万州,岂不是平白要叫刺史大人沾一身腥?”
她注视着汪槐的眼睛,幽幽地道:“万州是您的治下,附近州郡的情况,想必刺史大人也是了如指掌,要是您能给我指一个办事的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了。”
汪槐听完前头几句,眉头便皱起来,再听完后头几句,眼神闪烁几下,眉头也紧跟着松开了。
谢家的人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杀人,汪槐不喜欢。
可是谢家的人要杀的是他不喜欢的宇文焱,还暗示可以就近选一个他的政敌,在对方势力范围内把宇文焱给宰了,让政敌沾一身骚……
汪槐就很喜欢!
……
一丈红知道青女去做什么,早早就在住处等待消息。
见她回来,第一时间就问:“娘子此去如何?”
青女答得言简意赅:“他答应了。”
一丈红眼底亮色一闪:“可拿到了什么凭据?”
青女懒懒地笑了一下:“最晚明天,刺史府的人会给我们出具一份真实的户籍文书。”
她这回去见汪槐,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跟他通个消息,也是想了解他与周遭势力的关系。
以及最最要紧的,拿到他与己方私通的实证。
虽说依照汪槐的操守,是很难在战争发动之际与万州共存亡的,但是多一层保证,总归是件好事。
一丈红悄悄地问她:“中途可曾遇上过什么麻烦?”
“那倒没有,”青女答了一句,才想起另一人来:“只是在进去见汪槐的路上,遇见了司法参军薛守一。”
一丈红吃了一惊:“什么?!”
青女没有被她脸上的惊色所撼动,随意地往椅子上坐了,拔剑出鞘,取出巾帕来,慢慢地擦拭剑刃:“大娘好像很忌惮他?”
一丈红神情凝重:“人的名、树的影,薛守一能在万州五子当中排行第一,绝非浪得虚名,自他到任万州以来,破获要案无数……”
青女撇了撇嘴:“这么厉害的话,游藕汀是怎么被逼出万州城的?”
一丈红给逗笑了:“人哪有能面面俱到的啊。”
青女也笑了:“可见这所谓的万州五子,不过了了。”
手中佩剑竖起,剑身清亮,照出了她含笑的眼睛:“倒是薛参军的皮相……实在生得不错。”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