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秀柳没想到自己被孩子反过来给鸡了,一时啼笑皆非,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好玩。
她笑着把这话说给姐姐听:“这些小皮猴儿啊,一会儿一个主意……”
谢夫人听得忍俊不禁。
结果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谢元德还很纳闷儿地跟她说:“小星跟小靖之前打听我手底下有多少人,这我哪知道?问完之后,又问我手底下有多少地盘儿,也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倘若没有秀柳告知的那个前情,谢夫人再如何聪慧,怕也很难猜到那几个小孩儿的心思。
这会儿两相对比一下,如何还不明白?
她心觉好笑,只是也没有点破,怀揣着看热闹的心情,疑惑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么说完,到第二天晚上,全家又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谢星煌打头,谢道靖紧随其后,一起对着爹爹发难了。
谢星煌问:“爹爹,你今天在公廨有没有好好做事?”
谢元德真是奇了怪了:“小星,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谢道靖在后边儿叫了声:“爹爹,你不要岔开话题,就说有没有好好做事!”
“……”谢元德道:“有啊,怎么了?”
谢星煌听得眼睛一亮,饱含希冀地瞧着他,迫不及待地问:“那你现在有六个州了吗?”
谢元德:“……”
昨天才管五个州,这只过了一天,我上哪儿去再给你们找一个州来?
谢道靖觑着他的脸色,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他肯定没有六个州,哼!”
谢元德:“……”
谢星煌叹了口气,给爹爹夹了一筷子菜,语重心长地道:“爹爹,你不要再懈怠了,多打一点地盘回来才好——你得给我们争气啊!”
“就是,”谢道靖也说:“爹爹,你的地盘是给谁打的?是给我吗?是给你自己打的!”
谢元德:“……”
谢元德气个倒仰。
第二天吃过早饭,目送那几个小萝卜头上学去了,还在跟妻子说:“这两个小屁孩儿,去学校都学了些什么回来啊!”
谢夫人忍俊不禁。
夫妻两个闲话了会儿,谢元德便上值去了,谢夫人也往书房去做事。
先前她跟陶妈妈说要在城内建设澡堂的事情,已经上了正轨,宋丽如被派去监工,捎带着学习人力派遣及公共建筑修建流程等一系列的事情,这会儿人不在此。
顶替她担任谢夫人近侍秘书的,当然就是周怡了。
才刚把手头的文书整理完,外头侍从来禀:“怡姑娘,周夫人在外求见。”
周怡也没多想,下意识问了句:“哪位周夫人?”
侍从瞧了她一眼,低声道:“周刺史之妻周夫人。”
周怡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向他点一点头,走了出去。
周夫人这会儿正在门外等待。
周怡离家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对于周夫人这个母亲,周怡的心绪很复杂。
有敬爱,也有怨恨。
她知道,自己先前能够顺利离开周家,多半是母亲悄悄地松了松手。
母亲是爱着自己的——至少远比父亲爱她。
但与此同时,周怡也无法忘怀母亲对自己的斥责,以及她站在父亲那边儿对自己进行的一系列打压。
周怡没法完完全全地去爱她,但是也做不到彻彻底底地去恨她。
这会儿见了,又该说些什么呢?
周怡压低了声音,叫了声:“阿娘。”
数日不见,母亲似乎是清瘦了。
她看着周夫人,周夫人也瞧着她。
离家之后,这孩子显而易见地精神了。
两下里短暂地沉默了几瞬,最后还是周怡说:“这会儿是上值的时间,您以后别赶在这时候来找我了,叫人瞧见,也不大像话……”
周夫人轻轻地说了句:“我知道。”
她说:“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想要求见夫人。”
见谢夫人?
周怡心中起了涟漪。
她没有问母亲因何而来——她现在是谢夫人的近侍秘书,只有传达权,没有处事权。
周怡请她暂待,往内里去传了话,得到准允之后,重又出去,请了母亲入内。
事实上,不只是周怡,谢夫人都对周夫人的来访微觉疑惑。
侍女们送了茶来,周夫人端在手里,却没有喝。
她神情有些踯躅,似乎是要做一个极为难做的决定。
可是不管再怎么难做,最后她都说出来了。
“先前夫人起意教女眷们读书,似乎是还缺老师,我虽不才,倒也识几个字……”
谢夫人心里边儿的讶异,绝不逊色于周怡。
尽管最佳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尽管此时此刻,她实际上已经不很需要周夫人的支持了……
但谢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周夫人这位名义上的第一文官夫人愿意走出内宅,寻一点事情来做,是一件大好事。
迎着周夫人略显忐忑的目光,她含笑点了点头。
……
周夫人也成了义部注册在册的一名老师,并且作为冯光灿、桂魄等人的后辈,要正式开始教书了。
谭夫人就觉得她真是拎不清:“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去义部那儿论资排辈一下,她还在殷家从前那个丫头的后边儿呢!”
谭福成却是心生警惕:“他们夫妻俩到现在,才算是活明白了。”
周夫人去教书这事儿,他并不十分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从前在官署得过且过的周彦生,病愈之后,竟然也勤勉起来了。
先前来了个康宗尧,后边儿还有秀柳跟郑秉钧这两个后辈虎视眈眈,现下周彦生竟然也要崛起了……
谭福成心中的危机感陡然而生。
而变革也就发生在这一刻。
立秋前一日,谢氏正式对外张榜,广求天下英才。
这不是广泛意义上的求才,而是在具体设置出对应岗位之后的求才。
除了不久之前才刚草创的义部,其余户、礼、吏、兵、刑、工等六房,乃至于其余衙门,也都对外打开了门户。
最最要紧的是,这次的求才不限性别,也不限籍贯。
消息一经传出,别说是谢家治下的五个州,就连与谢家接壤之地的州郡,也全都轰动了。
虽说这公文是才刚发出的,可实际上,早在迎春酒楼举办素菜大赛之前,一丈红就已经事先得知了。
而她此行与青女一道奔赴万州,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要将这消息散播到沿途谢家治下之外的地方去。
……
万州。
别驾李全节知道这事儿之后,喟然长叹:“如此心胸气魄,谢元德真非常人也。”
幕僚神色凝重:“谢家难道就不怕各方派遣细作过去,借机刺探情报?”
李夫人在旁,闻言不由得道:“他们敢公开张榜,想必就是有法子应对这种事情的吧。”
幕僚看李全节神色落寞,不免又要劝几句:“谢家公开取士又如何?反贼就是反贼,也就只有那些科举不中的庸碌之人,才会想去碰碰运气……”
咦?
等等
幕僚心想:我要不要去试试看?
虽说造反这事儿听起来是有点危险,但富贵险中求嘛!
再回过神来,他不由得打了个机灵。
李全节夫妇二人各有所思,也没有察觉到他脸上短暂闪过的异色。
刺史汪槐并非雄主,诸多政务倚仗于李全节,两人脾性不合,关系平平。
倒是汪夫人与李夫人,颇有些交情,前两年还义结了金兰。
也是因这缘故,汪槐虽因政务几度与李全节起过龃龉,但是在双方夫人的共同努力下,关系也没有走向破裂。
这日汪夫人与李夫人见了面,不免也说起城内沸沸扬扬的谢家张榜求才一事。
只是她们不关心谢元德是不是英主,也没替对方愁过会不会有细作借机潜入。
她们只关心跟自己有关的。
汪夫人神色惊奇:“他们那儿……真让女人当官啊?”
李夫人点了点头:“我听说谢夫人的妹妹秀柳,这会儿就在做司马,武将那边儿,好像也有女人,这些还只是官位高的,更低的吏员里头,女人更多……”
汪夫人嘴上很抵触,脸上的表情却很心动:“真是荒唐,怎么还有这种地方啊……”
她们俩说话的时候,汪家小姐就端庄娴静地坐在旁边儿,微垂着头,一言不发。
只是等李夫人走了以后,她忍不住问了句:“娘,那边真的不限定户籍,只要过去,通过了考试,就能留下来吗?”
汪夫人回过神来,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别打鬼主意,马上就要订亲的人了,想什么呢。”
汪家小姐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几瞬之后,她忽的道:“我听说,那边儿周刺史的女儿都订了亲了,为了仕途也给退了,这会儿就在谢夫人身边做事。”
汪夫人先前说女儿那句,只是随口一提,但这会儿听得风向不对,马上就警惕起来了:“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周家那小娘子犯糊涂,你可不能!”
汪家小姐觑着母亲脸上的神色,大着胆子说了出来:“我不想嫁给朱六郎,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中了个举人吗,要是我也能参与科举的话,我一定不会输给他的——念书的时候,他都考不过我!”
“哎哟,我的小祖宗!”
汪夫人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可你不能跟他似的去考科举……”
这话说到一半儿,她自己就停下了。
汪家小姐说都说了,索性一次说完:“他才华不如我,人也不行,身边还有两个通房,呸,真恶心!”
汪夫人叹了口气:“朱夫人跟我说了,成婚之前,指定把那两个通房打发走……”
“那也恶心!”
汪家娘子恨恨地道:“就因为他能考科举,他有远大前程,所以他有两个通房,你们都不当回事儿,觉得朱家肯把那两个通房打发走,就很给我们家面子了……”
“要是换成我有两个男宠,也跟朱家保证成婚之前一定打发走,别说是汪家的人了,他们连我们家的蚂蚁都得骂一声淫’荡下流,还得去我们家祖坟上泼洗脚水!”
汪夫人:“……”
女儿说得好有道理,汪夫人竟无言以对。
她眉头皱着,叫女儿:“你就别瞎想了,这事儿是不可能的,你是什么身份?真过去了,你爹爹怎么办?传将出去,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汪家娘子眼珠转了转,凑到母亲身边去,悄悄地道:“娘,我知道,我们家后院里这会儿就住着谢家的人,咱们这样……”
……
谢家治下之外知道的,只是个大概。
而真正身在谢家腹地的人,知道就要更详细了。
也正是因此,谢家这艘船上的人,才更觉变革将至。
这次的公开选取官吏,从报名到正式入职,一共需要经历四次考试。
初试跟复试,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卷子。
等通过复试之后,入选之人就可以自行选择报考的职位,而后在对应官署设置的考试时间,分别去进行笔试和面试。
四场考试全部通过,即可顺利入职。
而除了这几场考试之外,公文旁的另一张附注内容,更在官宦阶层引起了轩然大波。
夫/妻任意一方在官署任职,另一方入读了扫盲班的,诸子嗣中可有一人免于初试,直接进入复试。
夫/妻任意一方在官署任职,另一方在义部登记执教的,诸子嗣中可有一人免于初试,复试成绩以卷面成绩的1.05倍进行计算。
夫妻双方均在官署任职的,也同此例。
说完了好处,也来说说坏处。
夫/妻任意一方在官署任职的,另一半在赋闲及身体状态允许的前提下,既不在义部注册执教,也没有入读扫盲班的,任职一方考核评价一盖降一等,膝下诸子嗣的复试成绩以卷面成绩的0.95倍进行计算。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夫妇双方都有正经事在做的,自然是妙之又妙。
譬如说别驾康宗尧,他自己在为官,康夫人也新近在义部揽了事情做。
虽说他们二人膝下儿女都已经长成,实际上并不会参与这场考试,但作为文官的门面之一,单单只是在统计的时候将名字列在正向加分那一栏里,就是一种不算小的成功了。
周家算是赶上了末班车,周夫人才刚开始执教,但也被计算在内了。
再底下的两个司马,秀柳肯定是用不上的——高高才四岁呢。
但是跟她平级的司马郑秉钧能用上了。
再底下,松良娘子夫妻俩也能用上。
他们家里边儿都有适龄的孩子,也都打算下场试试水。
初赛肯定是没问题的,复赛也比较有把握。
但是分数这东西,是没人嫌高的。
尤其后边儿对应的报考职位,也是分数高的优先选择,一分之差,兴许就是两条道路了。
郑秉钧夫妻俩都挺高兴的,因这缘故,还同松良娘子夫妻俩交际上了,下班之后四个人一起跑迎春酒楼去搓了一顿庆祝。
有人欢喜有人愁,谭福成夫妻俩就在发愁。
因为最终统计的时候,谭夫人被划分在了没有就读扫盲班的那一栏。
依照规定,谭福成年度评价降一等,谭家诸子嗣参与考试的时候,复试分数将以卷面分数的0.95倍进行最终登记。
晚上吃饭的时候,谭家饭桌上的氛围很凝滞。
谭夫人心里发虚,低着头,小声分辩了一句:“我就读了啊,怎么没把我给写上?肯定是搞错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谭福成心里明白——依照自己在官场上的身份,这种事情,是不会搞错的。
公布之前,肯定会再三确定。
除非,是主公夫妇有意为之。
他禁不住闭了下眼。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而到了张家,张继盛与夫人关注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这场考试,这份公文,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文官们的手。”
张夫人有些讶异:“你确定?是不是经过了,但是你不知道?”
张继盛摇了摇头:“我确定。”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处去。
除去官署之外,谢夫人身边一定还有着另外一套完备的行政班底!
这个班底既能高瞻远瞩地操刀一整套的选才策略,也事无巨细地规划起了整体流程。
张继盛敲定了主意:“赶紧写信,叫亲旧们过来吧,现在来,还能分一杯羹,再晚,真就迟了!”
……
初试的时间定在了九月。
很体贴——就选在了朝廷放授衣假的半个月里。
随着这个消息的落地,整个城池似乎都轰鸣起来了。
有意下场参考的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觉得时机已至的,开始呼朋引伴。
而除了那些与之切身相关的人之外,平头百姓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活。
开茶馆的眉山娘子跟迎春酒楼,不约而同地铺了分店出去。
尤其是眉山娘子,一口气对外铺了十家分店,可以说无论身处在城中的哪个角落,都能进她的茶馆儿里去喝喝茶,
而除此之外,客栈啦,吃食铺子啦,书店啦,都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了。
方大宝还有点纳闷儿:“眉山姐怎么把摊子铺得那么大?光是养说书人,就是笔不小的开销啊。”
方太太是灵慧人,心里边明白:“这里头怕是有夫人的事儿。”
不是真的指望茶馆在考试期间赚到钱,而是希望把茶馆当成一个宣传点,叫外来人听一听本地的故事,明了此地施政的方针。
赚钱在这其中,是最不要紧的。
但是有人把钱放在心上。
游藕汀专门去找了眉山娘子,跟她商量:“您要不要跟我合作,咱们一起卖模拟题?”
眉山娘子大吃一惊:“你哪儿来的模拟题?!”
游藕汀嘿嘿一笑,像只狡猾的漂亮狐狸一样,洋洋得意地说:“我自己猜的呀!”
她之前跟眉山娘子合作过,跑路的经费都是眉山娘子提供的。
知道对方靠得住,所以就大大方方地把袖子里自己整理出来的考题给掏出来了:“我只出了初赛题,这个肯定最简单,买的人也最多。”
眉山娘子将信将疑,接到手里一瞧,心下骇然——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
她实在是惊讶:“你怎么猜到的?”
游藕汀也不瞒她,当下细细地说给她听:“我去学校旁听过扫盲课,大概知道是些什么内容,除此之外,本地的公文和政令,都在官署外边儿张贴着呢……”
初赛嘛,无非也就是这些了。
眉山娘子心知这事儿事关重大,所以没有贸然敲定:“你放不放心把这份卷子暂且留在我这儿?等我思量思量,再来给你答复。”
游藕汀答得毫不犹豫:“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您只管收着吧。”
她说:“我是只管出题,后头真想往外边卖,还得看您的呢!”
眉山娘子亲自送了她出去,瞧着人离开之后,也没回去,掉头就往谢家去了。
到了谢夫人跟前,把卷子取出来,双手递上:“您看看?”
谢夫人展开扫了一眼,眉毛不由得很感兴趣地挑了一下:“这是哪儿来的?”
眉山娘子就把事情原委讲了:“事情太大,我不敢贸然做主……”
“游姑娘真是奇才。”
谢夫人由衷地赞了一句,而后道:“没有关系,拿去印刷兜售吧。”
彼时周怡就在旁边儿,她还笑着跟这姑娘说:“论学识积淀,游姑娘不如你,但论灵活机变,你不如她。”
周怡跟游藕汀是室友——她们俩正一起租房子呢。
听谢夫人如此评价,不禁莞尔:“藕汀是极少有的心思机敏,天真烂漫之人。”
谢夫人笑过之后,又叫她去给自己送个信儿:“跟姚教头说,叫她从学生当中选三十个有了模样的来,我过几日要用!”
周怡正色应了是:“是。”
从谢家到马场,路途稍有些远,但好在周怡学了骑马,再出行时便轻巧许多。
这时候天气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炎热,周怡索性把帷帽也省了,带几个扈从,便往马场那儿去。
官道是去年才刚整修过的,平坦宽直,马蹄踩在路面上,达达作响。
周怡分了分神给路边的人——一直到离开周家的金笼之后,她才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景。
也是在那之后她才知道,原来会有附近州郡难以维生的百姓,拖家带口往此地来落户。
因为这里的赋税低,徭役也远比别处轻。
或许这也正是别处征兵青壮避之不及,纷纷逃走,而此地青壮却响应得异常踊跃的一个原因。
因为这是他们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家。
这里有他们的家人,有幸福平和的生活。
人为了捍卫自己的幸福时,是有着无限勇气的。
如若没有什么值得依恋的地方,还要被揪去打仗……换谁谁不跑啊!
周怡的视线落在路边的那处乱草上,忽的顿住了。
一对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地上,臂间还扶着一个小儿,那孩子面黄肌瘦,似乎晕厥过去了。
路边立着一匹马,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人蹲在地上,从包袱里取了水和干粮,递给那干瘦的老妪。
老翁千恩万谢,又小心翼翼地喂水给孩子。
那孩子挣扎着咳嗽了一声。
老妪将那块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几瞬之后,又吐出来,托在掌心里,喂给那小儿吃……
周怡不由得回避了视线,几瞬之后,又觉赧然。
她翻身下马,走上前去:“这是怎么了?”
无非是个再常见不过的故事。
一对老人,儿子从军死了,儿媳改嫁,他们听说这边能活命,就带着孩子来碰碰运气。
但也有不常见的故事。
两个老人对着那帮助了他们的年轻人无限感激。
周怡也对他颇有好感,知道两月之后考举在即,当下笑问一句:“郎君也是到此来参考的吗?倒是来得很早。”
不想那年轻人竟摇了摇头:“不,我此来不仅仅是为了参考,更要紧的是寻人。”
周怡不免要问一句:“是要寻什么人?兴许我可以帮帮忙。”
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犹豫,还有些赧然。
他说他是来寻他没过门的妻子的。
她叫周怡。
……
万州。
立秋在即,天气显而易见地凉了下来。
汪槐最终将伏杀宇文焱的地点,选在了与万州毗邻的开州。
开州刺史柯仲虎与他有仇,他很乐意将宇文焱这个屎盆子扣在对上头上。
青女答应了。
汪槐问她:“你要在开州哪里动手?”
青女付以一笑:“这就跟汪刺史没什么关系了吧……”
汪槐稍觉尴尬,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
户帖和路引早就到手,青女在这儿也没什么要紧东西,这边儿同汪槐商议结束,便径直出府,打算与一丈红汇合。
还没到目的地呢,她就先一步在必经之路上瞧见了一个熟人。
薛守一。
他身着常服,革带束出干脆利落的曲线,向旁边茶馆,做了个“请”的动作。
青女略微思忖之后,便过去了。
薛守一知道她是聪明人,所以跟她说话的时候从不绕弯子。
青女也知道他是聪明人,所以同样开门见山:“柯仲虎同汪槐有什么嫌隙?”
薛守一心下了然——宇文焱多半是要殒命开州了。
他说:“开州与万州毗邻,两地的刺史几乎是同时上任的,按理说三年便该轮换,只是因两州都与谢家治下接壤,没人敢来接这个摊子,便无限期地推迟下去了。”
“柯仲虎有意与汪刺史结盟,遣子前来求亲,为刺史所拒,因而怀恨在心,曾经设局意图劫走汪家小姐……”
青女吃了一惊:“那后来?”
薛守一道:“薛某不才,为汪刺史解了此局。只是自此以后,汪柯两家交恶,自然不在话下。”
青女眉头皱了起来:“汪槐是万州刺史,与柯仲虎平级,他都敢如此,那到了开州……”
薛守一叹了口气:“汪刺史行事,虽然有庸懦之嫌,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因为他不怎么折腾。”
他摇头苦笑:“柯仲虎生性暴虐,好刑狱,开州监狱挤得睡觉都得站着……”
青女定定地瞧着他,忽的道:“薛参军,你来找我,怕不是为了说柯仲虎吧。”
“明天休沐。”
薛守一言简意赅道:“你对万州附近不够熟悉,我跟你一起去。”
青女有些讶然。
几瞬之后,她微微一笑:“我以为司法参军是来制止我杀人害命的呢。”
薛守一说:“司法参军是要为百姓谋求公道的。”
青女轻轻地说:“你不像我想象得那么死板。”
薛守一很淡地笑了一下:“汪娘子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酷。”
青女用食指跟拇指搓了搓自己的下颌,注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其实比起做一个好人,我还是更想做坏事的。”
……
宇文焱死在白日。
甚至于青女还提前飞镖预警了他。
薛守一并不赞同她这么做:“何必多生枝节?”
青女说:“我就是要让他在死之前,像条狗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这是她对宇文焱欺凌游藕汀的回敬。
这日午后,青女杀了宇文焱身边的管事。
到傍晚,又杀了他两个亲随。
宇文焱一夜未眠。
惊恐使得他无法,也不敢合眼。
终于终于,在这日正午,他见到了前来追魂索命的人。
青女用事先备好的绳索把他吊起来,堵住嘴,割破手腕,放干了他的血。
薛守一看了一眼,便错开了视线。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暮色渐起,太阳逐渐隐去,月上中天。
两人中途停下,放马去河边饮水。
青女的笑声被夜风送到耳边:“怎么,你终于意识到我并非善类了?”
薛守一摇了摇头:“我自己不会那么做,但是并不反对你这么做。”
似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又好像是一阵风的时间。
青女的佩剑出了鞘,寒光森森,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她仍旧在笑,只是语气里已经带了杀机:“薛参军,你身在官场,就该明白一个道理,难得糊涂——汪刺史不希望自己手底下有知道太多的人。”
剑锋近在咫尺,薛守一脸上却没有惧色。
他只是很平和地注视着她:“你不会杀我的。”
青女问他:“为什么?”
薛守一平静地说:“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青女定定地瞧着他,衣着规整,气度严肃,一看就是个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
几瞬之后,她噗嗤一笑,紧接着摇了摇头。
“不,”青女说:“薛守一,你看错了。”
薛守一很轻地侧了下脸,这是个表示疑惑的动作。
青女握剑的手向上极轻微地一抬,剑锋几乎割破了他喉咙处的肌肤。
但她没有杀他。
青女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然后空闲的另一只手伸过去,三两下,干脆利落地解开并抽走了他束腰的革带。
薛守一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
他单手提着裤子,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你——”
青女哈哈大笑,吹一声口哨,唤了自己的坐骑来,翻身上马,最后朝他道了声:“薛参军,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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