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谢星煌因“各退一步”的说辞,叫谢夫人喂着吃了一顿好果子。
谢元德因事回来,看女儿抽抽搭搭地坐在台阶上用小手擦眼泪,实在吓了一跳。
过去问了问,知道是挨揍了,不免埋怨妻子:“小孩子不懂事,你跟她慢慢说就是了,打她干什么?”
谢夫人烦着呢,抓起案上倒扣着的那本书砸他:“自己手底下的喽啰都管不好,还好意思来管家里的事儿!”
谢元德慌忙躲开。
谢夫人火冒三丈:“谢元德,你敢躲?!”
谢元德就老老实实地站定,不动了。
……
再出门的时候,谢小星还坐在台阶上,微微红着的大眼睛饱含希冀地瞧着他。
她迫不及待地问:“爹爹,你帮我讨回公道了吗?”
“没有,”谢元德垂头丧气地道:“爹爹也吃了一顿好果子。”
谢小星:“……”
那好叭。
……
玉乔想要报名参与谢家招考的事情,在官署里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至于原因么……
自然就是因为她的欢场过往了。
负责报名登记的人名叫窦梅,起初看有人来报名,她也没有多想,但架不住来人生得太过动人了。
她禁不住多看了几眼,再一看纸面上递交过来的那个名字:“冯玉乔?”
对面那女郎轻轻点了点头:“对。”
窦梅怔楞了几瞬,忽的想起来前几日甚嚣尘上的那桩热闹了。
她挑了下眉,捏着面前那张报名表,饶有深意地问了出来:“你不会就是那个名妓玉娇红吧?”
冯玉乔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窦梅见状,就知道自己并没有认错人。
再掀起眼帘来看了面前人一会儿,她把那张报名报推回去了:“你不能报名,回去吧。”
冯玉乔说:“你们的公文上说的很清楚,不限籍贯,不限男女,都能来报名的。”
窦梅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哼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没说话。
旁边的同僚瞧见了,有点好奇地看看她,再看看冯玉乔:“怎么了,手续上不清楚?”
窦梅端着茶盏,脸上带笑,好像对面坐着的人已经离开了似的,语气夸张地跟同僚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从前名噪一时的玉娇红——我听说啊,有人曾经要花一万两银子给她赎身呢!”
同僚惊叹一声:“一万两?!”
周围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往这边投了过来。
窦梅享受着这种目光,又不露痕迹地扭头去瞧冯玉乔脸上的神色。
她微微一愣。
冯玉乔处之泰然,好像没有觉察到这其中隐藏的难堪,亦或者说,好像自己跟同僚议论的中心不是她似的。
窦梅因她的平静,而心生恼火。
她沉下脸去,语气中平添了几分训诫的意味:“不是没有女眷过来报名,可人家都是什么身份?有官宦家眷,有大家小姐,再再不济,也是清白人家出身,要是什么人都能堂而皇之地进公廨做事,我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旁边有吏员看不过,寒着脸跟她争论:“窦梅,你凭什么这么为难人家?公文上都没说有这个限制,你一张嘴就有了?”
窦梅神色讥诮地瞧了言语的同僚一眼,目光嘲弄:“难道你跟她也是一路货色?”
那吏员“啪”一声把手里的文书拍在了案上:“窦梅,你少在那儿含沙射影!”
她说:“你在这儿做事,当的是什么差,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我是吏员,你也是吏员,咱们都是照章办事,你想自己当家,画一条规矩出来,就回你自己家去,在这儿装什么装?呸!”
窦梅气急:“你!”
那吏员心知今日这一闹,就算是跟窦梅撕破了脸,撕都撕了,何必再去顾虑其他。
她叫冯玉乔:“你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办。”
冯玉乔很郑重地向她称谢。
吏员反倒向她致歉:“窦梅不能代表整个公廨,更不能代表谢家对外的态度,我们欢迎所有没有恶意的人来这儿大显身手。”
冯玉乔有些触动地瞧着她。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人也瞧着她。
窦梅。
几瞬之后,她忽然间站起身来,身下的座椅擦在地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周围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几瞬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
窦梅满面愤色地出去了。
又过了会儿,她跟户房的严参军一起过来了。
视线往值舍里扫了一扫,严参军问:“人呢?”
窦梅看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冯玉乔的踪迹:“玉娇红呢?”
给冯玉乔办手续的吏员神色茫然:“玉娇红是谁?”
窦梅不耐烦道:“你装什么傻?就是冯玉乔!”
吏员道:“你既然知道她叫什么,干什么还那么叫人家?故意说刻薄的话,叫人家不舒服,你会好过很多吗?好阴暗啊。”
大庭广众之下,窦梅脸上好像忽然挨了一下似的,隐隐地发热。
她扭头看严参军,语气委屈:“您看看,小罗就是这样,成天跟个炮仗似的……”
小罗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微笑着道:“老窦姐就是这样,有点事儿就上纲上线,这是干什么呀。”
老窦姐……
窦梅:“……”
窦梅气得脸上的粉都掉了一块。
严参军和稀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叫了小罗出去,问她:“冯玉乔呢?”
小罗理所应当地说:“走了呀。”
严参军眉头拧了个疙瘩:“你把手续给她办了?”
小罗说:“没有哪一条公文规定不能给她办呀。”
“这可就麻烦了。”
严参军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又说她:“你啊,凡事多想想,窦梅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冯玉乔的身份传出去,很可能成为外人攻击我们的引子……”
小罗鼓足勇气说:“但是公文上就是这么规定的,她可以报名的!”
“算了,”严参军说:“报了就报了吧……”
小罗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严参军随意地说:“我跟初审阅卷的人说说,到时候把她刷下去就是了。”
小罗急了:“严参军,您怎么能这样呢?”
“够了!”严参军厉声道:“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跟你没关系了,你别再多操心了!”
他走了。
窦梅洋洋得意地瞟了她一眼,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也跟着离开了。
小罗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不该是这样的。
她心想:可以是冯玉乔自己考不中,但是不可以暗箱操作,设计她考不中。
给了人希望,又将希望断绝,多残忍!
小罗鼓足勇气,去义部同时检举了窦梅跟严参军——义部这会儿实际上还承担着御史台的职责。
今日在这儿坐班的,是花瑞凤。
她先是照着小罗所说,拟就了记述文书,末了,才轻轻地问了出来:“你知道你这么一检举,旁人会怎么看你吗?”
小罗的眼睛很明亮:“但是我不能愧对自己的心啊!”
花瑞凤忽然间想起了下定决心跟赵信和离那一夜的自己。
小罗脸上的神色有些犹豫,因为花参军的目光很沉静,她拿不准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
短暂的迟疑之后,她低声说:“为什么要因为一段过往而否定一个人呢?尤其那也并不是一段无恶不作的过往。”
小罗说:“花参军,你或许不知道,我从前在眉山娘子那儿当过三年丫鬟——娘子其实不需要丫鬟的,只是她不买我的话,那个青楼的老鸨就要买了。”
“我跟冯玉乔,其实就差了这么一点。”
……
花瑞凤先去找了负责报名的人单独谈话,率先确定,冯玉乔来报名时,窦梅推脱拒绝,是否为真。
在场的人在经历了或长或短的沉默之后,都给出了确定的回答。
花瑞凤又亲自往冯玉乔下榻的地方跑了一趟,询问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冯玉乔也一五一十地讲了。
该收集的证据收集完,花瑞凤便直接去找了严参军,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三天之内,让窦梅把工作交接完,她不能继续在公廨里做事了。”
严参军变了脸色:“这……这未免太过于严厉了。”
他面露难色,从头到尾把那几分证据看完,又以一贯老好人的态度道:“不然,考核的时候降一等算了,谁没有犯错的时候?”
花瑞凤就把事先准备好的公文用纸推到他面前去了:“既然这样,严参军,请你将自己的处理意见白纸黑字的写下来——话都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这总没问题吧?”
严参军被顶住了。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事可以做,但是白纸黑字的写下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严参军皮笑肉不笑道:“花参军,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花瑞凤微笑道:“绝吗?我不觉得。”
严参军看她不肯留情,脸色也不似先前和善了。
说到底,花瑞凤是参军,他也是参军,大家都是平级,她凭什么命令他?
两人争执一场,不欢而散,也彻底地把这事儿给闹大了。
等到了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好些人家都在讨论,如冯玉乔这样的人,到底有没有资格参考,乃至于进公廨去做事?
有说可以的,也有说不可以的。
理由倒也很简单,就那么一个。
严参军的姐姐,是周三爷的妻子。
这会儿周三夫人也是最反对这事儿的:“那是个什么人啊,青楼出来的,要是跟我们一起共事,叫外人知道,还以为我们也是那种不干净的女人呢!”
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少。
谭夫人一向跟周家不大和睦,这会儿也觉得周三夫人说的有道理。
她纠结了几个支持自己的人,又跟周三夫人一起去找周夫人:“咱们得联名反对这事儿!”
周夫人没掺和这事儿:“我要备课,没时间。”
周彦生为此很不满意:“备课是小事儿,这是在捍卫公义,你该去的!”
叫一个妓女有机会出入公廨,且还是跟他以同僚的身份出入公廨,这算怎么回事儿?
真是斯文扫地!
周夫人瞟了他一眼,第一次发觉,丈夫竟然如此愚蠢。
周彦生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周夫人问他:“你觉得,是逼宫造反的罪过更大,还是沦落风尘的罪过更大?”
周彦生为之哑然。
几瞬之后,他垂下眼睑,低声道:“当然是逼宫造反的罪责更大了……”
周夫人冷笑了一声:“谢家肯宽恕你这个逼过宫的人,凭什么不能接纳冯玉乔?”
周彦生说不出话来了。
……
倘若只是花瑞凤与严参军之间的争端,那这事儿到秀柳、郑秉钧这两位司马那儿就能了结。
再高一点,至多也就是闹到康宗尧这位别驾面前去。
但是现在谭夫人跟周三夫人旗帜鲜明地站了出来,还纠结了一群人来反对这事儿,那就非得叫谢夫人出面处置不可了。
谭夫人跟周三夫人等人真是很认真地筹备这事儿,她们本心里并没有以此图谋什么的意思——她们是在卫道!
谢星煌这天还没去上课,看她们一群人叫周怡领着,往娘的书房去了,还觉得奇怪呢:“好多人啊!”
又悄悄地趴在窗户上,向里张望。
谭夫人有很多话想说,奈何学识不够,说得不算明白。
所以就推举了相对更有文化的周三夫人来说。
周三夫人洋洋洒洒地说了好半天,还列了一个提纲出来。
最后总结:“这种□□无耻的女人要是也能进公廨的话,那我们就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谢夫人了然道:“因为冯玉乔曾经沦落青楼,所以她就是□□无耻的女人。”
周三夫人斩钉截铁地道:“烈女不侍二夫,她要是有骨气,早就一头碰死了,还能活到今天?”
谢夫人忽的笑了。
周三夫人因这个笑而微觉不安。
谢夫人没有就这件事情说什么,只是叫周怡:“把城中数得上的官员女眷都请过来,我这儿有件事,想问问她们的意思。”
周怡领命而去。
不多时,周彦生之妻周夫人,康宗尧之妻康夫人,乃至于武将那边儿的庞大夫人、李夫人等人,全都集结到了此处。
对于谢夫人将要谈及的主题,大家心里边儿都有清楚明白。
而谢夫人也的确是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冯玉乔的事情。”
她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周三夫人和谭夫人的说辞。
众女眷有的面露赞同,有的眉头蹙起,还有的不动如山。
谢夫人掀起眼帘,环视周遭,而后问周三夫人和谭夫人:“冯玉乔曾经沦落青楼,所以她是□□无耻的女人,是不是?”
周三夫人与谭夫人不假思索地应了:“当然!”
谢夫人又问:“那你们二位扪心自问,自己算不算是□□无耻的女人?”
周三夫人与谭夫人脸上同时流露出被冒犯了的神情。
“夫人!”
谭夫人禁不住变色道:“我再不济,也是良家出身,你这么说……未免太侮辱人了!”
周三夫人也说:“女子的贞洁是何等要紧的,夫人怎么能说这种话?”
谢夫人含笑说了句:“对不住。”
然后先问周三夫人:“你知道周彦生先前曾经来此逼宫吧?”
周三夫人没想到谢夫人会突然提起这事儿,脸上不免有些不自在。
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这就是默认的态度了。
谢夫人也没有穷追猛打,一转头,又问谭夫人:“你知道之前鼓动人罢课,是在造我的反吧?”
谭夫人也觉窘迫,垂下眼帘,不曾言语。
谢夫人挨着瞟了她们俩一眼,语气温煦,只是内容寒冷刺骨:“你们知不知道,朝廷开国之初,就创设了教坊司,以收纳罪官家眷?”
她声音很轻,但是足够叫所有人听清楚每一个字:“我想知道,如果我之前没有选择宽恕周家,宽恕谭家,而是把你们也没入教坊司那样的地方,你们能马上理所应当地接受,并且承认自己变成了□□无耻的女人吗?”
周三夫人与谭夫人脸色煞白,跟之前的哑然不同——这一回,她们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谢夫人将投注到她们脸上的目光收回来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做人还是留一线为好。”
她依次在室内所有人的脸上扫过:“是,你们都比冯玉乔强,可是强多少呢?”
“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考进公廨,是前所未有之事,怎么,你们在各个衙门里任职,在扫盲班里读书,这就不是前所未有之事了?”
“自己才刚进了门,都没站稳呢,就想着关门了?你们都是女人!”
谢夫人冷笑一声,她语气很少这样尖刻:“我要是男人,现在就站出来说女人就是事儿多,婆婆妈妈,招惹是非,统统撵出公廨去,让她们乖乖相夫教子生孩子去!”
说着,怒到心头,她抓起面前的茶盏,砸到了周三夫人与谭夫人脚下:“真是两个可以进圣贤书的烈女——有人给你们发贞节牌坊吗?!”
“砰”一声脆响,那茶盏在二人脚下猛地炸开,崩起的细碎瓷片似乎是刮到了周三夫人的脸。
有些麻木的疼。
但是这会儿她显然是顾不上了。
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垂着手,低着头,噤若寒蝉。
周三夫人两腿发软,谭夫人也好不了多少,两个人瑟瑟地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恐惧,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谢夫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言语。
她不作声,其余人当然也不敢作声。
室内死一样的寂静,静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两腿发虚,耳畔似乎响起了轻微的嗡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夫人的声音才再次在书房里响起。
“都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
最后一句,是跟周三夫人和谭夫人说的:“明年正月初一之前,别叫我再见到你们了。”
……
“谢夫人其实还是手下留情了。”
康夫人回去之后,跟儿媳妇说起这事儿来,不由得轻叹口气:“真要是狠下心来,说一句再也不想见到她们……”
谭福成也好,周家也罢,会不约而同地叫这两个女人消失的。
蒋映真一点都不可怜她们:“活该,看人家男人多团结,赵瑜那么个卑劣之人,人家一句男儿本风流就带过去了,换成女人嫁了两个丈夫,周三夫人跟谭夫人这种女人,得领着头去把人家浸猪笼!”
康夫人听得失笑:“你啊,你啊,什么时候嘴巴也这么尖了?”
蒋映真反倒劝她:“娘,以后再有这种事,可不能再劳动谢夫人了,拿做刺绣来说,这回是画个样子给其余人瞧,下一回,就该轮到底下人来拿主意了。”
哪有第一夫人亲自冲锋陷阵的呢。
康夫人不无感慨地道:“这边儿的新事物太多了……”
蒋映真含笑道:“但您没把这些话跟公公说,而是跟我说,可见您心里边早就有了选择,是不是?”
康夫人瞧着她,婆媳俩会心一笑。
……
窦梅以最快的速度被清出了官署。
严参军作为典型,一起给扫地出门了。
接替他职位的,是小罗。
小罗自己还有点心虚呢:“啊?我是不是太年轻了点?”
做出这个决定的秀柳说:“适合这个职位的不是年轻人,也不是年老的人,而是负责任、有公心的人。”
小罗听得涨红了脸,备受鼓舞:“李司马,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已经是个完美的结局。
只是冯玉乔没有留在这里,而是选择了离开,对于许多人来说,实在是颇为意外。
冯玉乔说,谢家张榜,言不符实,不足以留下她。
有人说她不识抬举,也有人说,她是有些傲气的。
只有秀柳知道,冯玉乔离开之前,乔装打扮,悄悄地去见了谢夫人一面。
“我听人说,这里的诸多规制,武功多半归属于主公,文治有六成出自夫人,是真的吗?”
谢夫人眉眼平和,但说的话却霸道:“比六成更多。”
冯玉乔怔怔地看着她,谢夫人便由着她看。
半晌过去,忽听她道:“我若是能为夫人立下功勋,夫人也会以官爵来酬报我吗?”
谢夫人注视着她,说:“一定。”
冯玉乔凝视着她,伸出了手:“一言为定。”
谢夫人稳稳地握住了:“一言为定!”
……
冯玉乔走了。
先前因她而生出的波澜,似乎也随之平息了下去。
谢夫人先前点选的那三十名骑士,也正式穿戴整齐,走马上任了。
有的担当谢夫人的扈从仪仗,有的作为她的信使,外派到各方,还有的作为她权力的延伸,到了官署那边儿去。
瑞芳作为校尉,是她们的头头,每天更是忙得像个陀螺。
她们都有专门的骏马和鞍鞯,清一色的配饰和软甲和佩刀,一起出行的时候,军容严整,威仪赫赫。
谢星煌看得羡慕极了:“娘——你这也太威风了!”
谢夫人听得头都没抬:“这才三十个人呢,按照记述,皇后甚至有卤簿一千。”
卤簿是什么谢星煌不懂,但是“一千”她就懂了。
谢小星马上看向爹爹,督促他:“你得给我们争气啊,爹爹!”
谢元德无可奈何:“好的好的……”
“什么好的好的,你光答应,又不干!”
谢星煌可恼火了:“爹爹,你那五个州都多久了?一动都不动,你每天都在混日子吗?”
谢道靖紧跟着哼了一声:“爹爹,你觉得是在混日子,可别让日子把你给混了!”
谢元德:“……”
谢元德真是受不了了:“你们真是烦死了,学校一天天地都在教些什么啊!”
……
这个崭新的八月,是带着柔软温暖的面香味儿的。
谢星煌去上学的前一天,方玉铭兴冲冲地跑来找她:“小星!”
她手里还捧着一个纸包:“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谢星煌听得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什么呀什么呀?”
方玉铭慢慢地把手里的那个纸包打开了,笑眯眯地跟她说:“看,是小蛋糕!”
陶妈妈在旁边瞧了眼,其实就是小孩儿拳头大小的软糕。
多放发粉,再加点鸡蛋跟糖,蒸出来又软又弹,香软可口。
方玉铭嘿嘿一笑,一脸幸福地跟好朋友说:“我们家那条街上新开的糕饼店,一次付一两银子,可以多抵一百文,而且每天都可以去领一个小蛋糕!”
“我娘昨天刚去付了,还定了些糕饼给店里的客人,她嫌我在家里跑来跑去烦,就跟我说了小蛋糕的事儿……”
“我马上就去领了,我们俩一起吃!”
谢星煌可感动了:“小玉,你真好!”
一天只有一个的小蛋糕呀,都想着跟她分享!
两个小孩儿也没进屋,就近在院子里洗了洗手,方玉铭伸手把小蛋糕掰开,大一点的那块给了谢星煌。
然后好朋友两个并肩坐在台阶上,叫热乎乎的太阳照着,开始吃小蛋糕。
陶妈妈在旁边笑眯眯地听她们说话。
谢小星说:“真的好好吃呀!”
方小玉也说:“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
陶妈妈心说:你们这吃的是蛋糕吗?是每天只能去领一次的仪式感。
又心想:这老板真是会做生意。
谢星煌就吃了那么一半儿,就给吃馋了。
晚上吃饭都觉得不香了:“不如小玉家那条街上新开糕饼店里的小蛋糕好吃!”
谢元德不会为这事儿为难孩子,马上就打发人去买了。
结果买回来之后,谢小星尝了一口,就很深沉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找不到我心里的味道呀!”
大人们:“……”
青女煞有介事地道:“小星呀,看样子,只好你亲自去排队,领一枚小蛋糕来吃了。”
这话算是说到心坎上了。
谢星煌马上把筷子放下了:“我这就去!”
她这么一说,谢道靖跟高高都坐不住了。
连同谢道安,都跃跃欲试了。
“我们也去!”
谢夫人好笑又无奈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秀柳看得直乐:“这群小屁孩儿啊……”
陶妈妈也觉得可乐:“糕饼不都是那么个东西?多了个噱头,就把他们给吊住了。”
几个小孩儿为了那点醋包了四盘饺子,挨着给充值了一两银子,终于都领到了心仪已久的小蛋糕。
原先要充更多的,因为想给全家人都带一个回去嘛。
老板知道他们是谢家的孩子,就没有收,问清楚家里边还有几个人等着之后,额外给他们包了足够的数量。
毕竟这东西真的不贵,份量又小——不然也不会拿出来做噱头。
谢元德知道几个孩子晚饭没吃几口,吃完了也没叫收拾桌子,给他们留着。
好容易等人回来了,赶紧关切一句:“小蛋糕领到了没有呀,真是很好吃吗?”
高高两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好大的圆:“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谢道靖也说:“这是我吃过最最最好吃的小蛋糕!”
谢小星洋洋得意道:“我没有骗你们吧?”
谢元德:“……”
其余人:“……”
这群小呆瓜。
秀柳怀着最后一点希望,问一向最成熟的谢道安:“道安,你觉得呢?”
结果谢道安也说:“的确跟之前吃的那些不一样。”
秀柳:“……”
那边儿高高已经开始分小蛋糕了:“这是娘的,这是姨母的,这是姨夫的,还有青青姨,陶妈妈,宋姨……”
大人们知道这东西没什么稀奇的,但还是很配合地表达了惊叹:“真得多谢你们啊,不然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小蛋糕吃?”
青女推说晚饭吃得太饱,把自己那个给了谢星煌,陶妈妈给了谢道靖,谢夫人给了谢道安,秀柳么,当然是给了高高。
几个小孩儿不可置信:“真的给我们吗?”
得到了一致的点头。
其余三个小孩儿几乎是到手就给吃了,只有谢星煌强行忍住了。
她要把这个小蛋糕留下来,当明天的早饭!
谢夫人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小星,你能忍住不吃吗?”
谢星煌超级确定:“一定能!”
这小东西惹人生气的时候是真淘气,但可爱的时候,也是真可爱。
谢夫人笑眯眯地道:“那今晚跟娘一起睡,好不好?”
谢星煌不假思索地就应了:“好!”
晚上谢夫人洗漱完,就看谢元德靠在门边儿上乐。
见她过来,努嘴儿示意给她看。
谢小星躺在床上,两只小胳膊举着包小蛋糕的纸包,正一脸幸福地对着灯照呢。
又悄悄地跟她说:“小星要搂着小蛋糕睡,哈哈哈哈哈。”
谢夫人忍俊不禁,夫妻俩在门边儿笑了会儿,才整顿好神情,进去躺下。
谢星煌晚上就没怎么正经吃饭,光吃了个小蛋糕,压根就不顶饿。
到了半夜,就给饿醒了。
好在小蛋糕就在怀里!
咦,她是不是跟娘说了,今晚上一定不吃?
……谢小星决定偷吃。
谢夫人睡到一半儿,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给碰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听自己身边有不能忽视的咀嚼声响起。
谢元德就是碰她的人,见她醒了,笑着伸出长臂去戳戳她,叫她往两人中间看。
谢夫人垂眸瞧了一眼,险些笑出声来。
谢小星已经坐起身来了,包小蛋糕的纸包也打开了。
她用小手揪下来一点送入口中,然后赶紧用手捂住耳朵——这样吃小蛋糕的声音就很轻很轻了呀!
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谢小星果然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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