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康少隐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而方太太的尴尬,实际上也不逊色于他。
按理说这时候该说点什么的——可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啊!
制造了尴尬的两个小孩儿反倒是无知无觉。
方玉铭回房间里玩去了,康永永也重新坐回到马车里了。
她还很有礼貌地跟方太太道别:“伯母再见!”
方太太强笑着说了声:“……再见。”
……
太尴尬了。
真是太尴尬了。
尴尬得康少隐明天都不想去上班了。
蒋映真从学校回来,听丈夫语气窘迫地说了全程,险些笑得从椅子上摔下去。
康少隐窘得脸都红了:“你还笑!”
蒋映真勉强停住,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又柔声劝他:“她们俩说话的时候,是没想那么多,小孩儿哪想得了这么周全?”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叫丈夫设身处地地想想:“小玉那话说得也没错呀,我不在家,就你在,人家小女孩儿过来,就是不方便。”
将心比心。
蒋映真说:“小玉没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永永也没觉得她说的有问题,说明两个小姑娘都想得很明白呀——不只是小玉,我们永永以后也会这么保护自己的。”
康少隐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再想想当时的场景……
好吧,还是没法彻底释然!
他琢磨着:“是不是得跟永永说说,以后别在外边那么大声喊话了。”
蒋映真叫他别开这个口:“永永一直就是个腼腆的孩子,先前又叫崔彦卿蓄意打压过,我还怕她因此畏缩下去呢,能养成现在这样,利多于弊。”
康少隐听得心绪微动,也跟着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更细致,相较之下,这样活泼爽利,对她更好一些。”
……
为了响应方玉德(方大玉)即将开始的学校讲课,迎春酒楼预备着对外免费发放月事带了。
花瑞凤知道这事儿,就跟小罗一起往迎春酒楼跑了一趟。
“你要是放心,就把这事儿交给我们义部来办,毕竟你们的主业不是干这个的,发放的时候也不好筛选目标。”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月事带虽小,但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一旦对外公布出去,肯定会有人来钻空子。
相较之下,花瑞凤之前挨着统计过本地女眷们的读书情况,更知道哪些人更需要这些东西。
方太太知道她的品性,当下就笑了:“那感情好,我乐得做甩手掌柜。”
花瑞凤就把小罗推出去了:“这是罗光远罗参军,这事儿就由她来主持了。”
方太太“哎哟”一声,神情欣慰:“我认识她,这才多久啊,就成参军啦?”
花瑞凤知道方太太跟眉山娘子交好,小罗先前说过,她曾经在眉山娘子身边做过三年侍女,与方太太相熟,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她也正是因为这二人之间存在着这么一层关系,才推举小罗来做这事儿的。
相较于方太太的亲昵,小罗反倒是很严肃:“亲兄弟都得明算账,更别说是这种涉及到财物的公务了。”
“方太太,您找个可靠的人,来给我打下手吧,东西是您出的,那这件事从头到尾,就都得叫您知道。”
她特别补充了一点:“等发放结束,我会把具体的结清单据给您,只是您不能对外公布——不是说您不能对外说这件事,而是说,您不能对外公布具体接受了这些月事带人的名字。”
方太太欣然道:“原该如此。”
略微思忖之后,她回头叫人:“玉年,你来。”
……
入秋了,谢星煌有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跟高高一起去前院里挖了坑,种了一棵葡萄。
因为她媳妇儿喜欢吃葡萄嘛——谢星煌自己其实也挺喜欢的。
原先还叫谢道靖一起去呢,结果这家伙懒得要死:“我不干,我宁可不吃也不干。”
谢星煌真是恨铁不成钢:“懒死你算了!”
哼了一声,没理他,叫上高高,两个人拿着小铲子,跑前院去忙活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把这事儿给搞完了。
他们俩种的不是葡萄苗,而是陶妈妈专门叫人买的成株。
谢小星没有经验,但她老人家有啊:“小星啊,你要是想明年就吃上葡萄的话,自己栽苗,那可够呛,还是选现成的吧。”
谢星煌听从了陶妈妈的建议。
他们俩小孩儿在挖坑,陶妈妈跟宋姨在旁边支架子,还跟他们说呢:“等到了明年,咱们自己家就有葡萄吃啦!”
两大两小在这儿说着话,忽见庞元龙脚步匆匆,进门来了。
他急着往里边走,没瞧见旁边的人,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谢星煌还记得他觊觎自己媳妇儿的事呢,这会儿就用鼻子哼了一声:“他干什么走这么快呀!”
陶妈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边已经有了猜测:“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
陶妈妈说得很对。
因为这天晚上,谢元德没有回来。
谢星煌看爹爹的位置还空着,娘就叫动筷子了,还很诧异呢:“我们不等爹爹了吗?”
谢夫人给她夹了个鸡翅膀:“你爹爹这两天有点忙,不回来吃晚饭了。”
谢星煌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谢道安禁不住瞧了她一眼。
他毕竟要比底下的弟妹们大,头脑也更敏锐。
所以这时候,不免从空气中察觉到了几分风雨欲来。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谢家大概很快就要有第六个州了……
不过,这事儿暂且跟小孩儿们扯不上什么关系。
……
蒋映真惦记着之前女儿跟方小玉喊话的事儿,一想到就忍不住乐。
她叫女儿:“不然你今下午放了学叫朋友们去家里玩儿吧?你爹爹有事儿,就我在家,没事儿的。”
康永永答应了。
蒋映真就提前叫侍女往桂和斋去订了糕饼和点心,预备着用来招待客人——这群小孩儿现在只认这个牌子。
等到放学之后,她迅速结束了手头的工作,领着谢星煌、方玉铭和自己的女儿康永永回家了。
中秋将近,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不知谁家在做月饼,风吹过来,一股子果仁儿的醇厚气息。
康家进门处有洗手盆,蒋映真用香胰子洗了手,又招呼着小朋友们也来。
也就在这时候,她瞧见有辆肥猫慵懒地伏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蒋映真放轻脚步过去,坏坏地用自己的湿手摸了摸人家毛茸茸的身体。
肥猫回头一看,胡子一抖,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叫:“喵嗷——”
又很焦虑地扭头去舔被打湿了的地方。
“娘,你不能这样欺负小猫的。”
康永永严肃谴责:“将心比心,要是有人用脏脏的脚踩你刚洗完的干净衣服,你会怎么想呢?”
蒋映真下意识说:“是哦。”
再一想,忽的愤怒起来:“它们没少这么干啊!”
她又开始报复性地用湿手摸猫。
康永永:“……”
康永永心烦意乱:“大人们真不叫人省心!”
谢星煌跟方玉铭嘴里边都含着一块糖,含含糊糊地附和她:“是呀!”
蒋映真夫妇俩并不跟康家其余人住在一起,而是单独赁了一处宅院,不算很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
康永永领着两个好朋友到后园去,叫人取了梯子来,爬上去摘树上成熟了的无花果。
谢星煌掰开吃了一口,小小的眉头就皱起来了:“有股子什么怪味儿。”
她吃不惯。
康永永也没放在心上:“不好吃就扔了。”
又跟她们俩说:“前院那儿还有两棵石榴呢,我看结的果子都已经红了,但爹爹说还没熟,是酸的,你们再等等,过段时间熟了,再来吃石榴!”
谢星煌快活地点了点头:“好!”
方玉铭还站在梯子上呢。
她这会儿还在跟着薛非明练武,倒是没学什么具体的招式,只是在练挥拳和马步。
不间断地重复这两件事。
老实说,方玉铭有点打退堂鼓了。
主要是练了这么久,她也没变成高手呀!
只是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她的下盘就变得稳当了,平衡性也显而易见地强了。
康永永也爬过梯子,只是不敢到最上边那一阶去,方玉铭不仅敢上去,还能在上边站得稳稳的。
所以这会儿她就透过康家的围墙,瞧见外头的行人了:“咦?是小罗参军!”
谢星煌跟康永永一起问她:“小罗参军是谁呀?”
方玉铭就跟她们俩解释:“就是跟我们家合作,负责帮忙往外发月事带的那个姐姐呀……”
……
谢星煌不知道,小罗参军这会儿就是要往谢家去。
去做什么?
送信。
只是这封信既不是给谢夫人,也不是给谢元德,而是给青女的。
“万州那边儿的茶馆,有人投了信给我们娘子。书信再送到这边来,娘子打开一瞧,信封里还裹着个信封呢,说是给青女姑娘的……”
小罗同谢夫人解释这事儿:“娘子说,对方既用这种迂回的手法来送信,大概也是有些不便之处,所以她就不走这一趟了,正好我来回话,捎带着给青女姑娘带来。”
谢夫人有些讶异。
因为她知道,青女是从北边来的。
她在万州还有旧相识吗?
不,不应该。
要真是这样的话,之前该听她提及起来才是。
那就是先前去除掉宇文焱时,新近认识的朋友?
她如此猜度着,叫周怡把那封信给青女送去,这几日青女在公廨那边儿议事。
谢夫人又问小罗:“万州那边儿,茶馆的生意怎么样?”
小罗含笑说了句:“很好。”
有些事情,谢家与万州刺史汪槐是心照不宣,更别说后者还有个质子在这儿呢。
只要别公开闹大,汪槐就不会深管。
小罗这回过来,不仅仅只是送信的,也是来替眉山娘子传话:“这三五日间,外头跟咱们相邻的州郡里生了些不太好的传言,娘子让我来转告夫人。”
谢夫人问:“什么传言?”
小罗低声说:“这事儿跟您身边的周怡周姑娘和迎春酒楼里的玉年姑娘有些牵扯。”
谢夫人不免要问一句:“玉年姑娘是谁?”
小罗就把郑玉年到此地的缘由跟经过给讲了,末了道:“您还记得冯玉乔吧?她跟郑玉年原是一起长大的,临走之前,也不知道是跟郑玉年说了什么,在那之后,郑玉年就跟一起来此的未婚夫退婚了……”
“她的未婚夫很不情愿,说郑玉年的指责都是些没影的事,两边闹得很不愉快,又因为钱的问题,险些对簿公堂。”
“到最后,还是方太太出面,把郑玉年的未婚夫给打发走了,这事儿才算了结。”
谢夫人明白了:“周怡跟郑玉年都退了婚。”
“是,”小罗低声说:“玉年姑娘现在在帮我做事,就是之前方太太要往外分发月事带的事情,玉年姑娘是她的监工。”
“现在外头有人在传,说玉年姑娘有门路,九月的考举,有人给她内定了一个位置,她要飞黄腾达了,所以连从前相依为命的未婚夫都第一时间舍弃了……”
“周姑娘那边儿的说辞,也大概是这样,再加上之前冯玉乔的事情……”
这风声不单单只是针对这两个姑娘的,更不单单是针对冯玉乔的。
这是针对谢家九月那场考举的。
对于有意下场的年轻女郎来说,这是一种无形的道德指责——你们都想有样学样,爬上去,然后赶紧换个夫婿是不是?
太算计,太无情了!
而在其余有意下场的人看来,也很容易会觉得这场考举过于乌烟瘴气,难以令人信服。
谢夫人长长地“嗯”了一声,面露思索,却没言语。
小罗见状,便只是静静地在旁边垂手侍立着。
如是过了半晌,谢夫人忽的道:“郑玉年的那个未婚夫,现下身在何处?”
小罗被问得一愣:“啊?这……”
她有些为难:“夫人,我跟他其实并没有见过。”
谢夫人似乎也不觉得意外,又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才掀起眼帘来看她:“今日来说的话,不要对别人提起。”
小罗知道轻重,当下郑重其事地应了:“是。”
谢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小罗走了,谢夫人随即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的又顿住了。
她问外边的侍从:“周怡还没有回来吗?”
陶妈妈在外边浇花,替侍从们答了:“她这才走多久?顶多刚到,哪能这么快就回来。”
谢夫人会意过来,轻轻地出了口气。
不能急。
她叫人去给谢元德送信:“晚上叫他回来吃饭,孩子们这两天没见到爹爹,都记挂着他呢。”
等晚上谢元德回来了,夫妻俩才悄悄地往书房里去说话。
谢夫人同他说了小罗转述的话,也没再讲别的,只静静地瞧着他。
谢元德皱起眉来,陷入沉思,过了半晌,眼底忽的闪过一道厉色。
他同妻子对视一眼,夫妻俩注视着彼此,默契又了然地道:“卢家可能要反水!”
对外释放出的流言,既是对谢家九月考举的中伤,也是在为卢家后续的反叛进行道德资本的积累。
而郑玉年恰逢其会,是这计划当中一个巧妙的佐证和点缀。
谢元德问:“她那个未婚夫呢?”
谢夫人道:“我让人把他抓起来,已经拷问完了,他承认有人收买他对外散播风声,说是郑玉年发达之后翻脸弃置了他。”
谢元德有些意外。
不是意外于这未婚夫的嘴脸,而是:“他居然还没跑?”
谢夫人忍俊不禁:“他赁了房子,押一付三,没舍得那笔押金!”
谢元德也被逗笑了:“真是见小利而忘命。”
又问她:“周怡从前的那个未婚夫呢?”
谢夫人说:“还在这儿备考呢,先前他来找周怡了,说他会出面去跟人解释事情首尾的。”
谢元德对此不感兴趣,语气里隐隐地带着肃杀:“叫人悄悄地盯着他,暂且不要揭破,若渝州有变,就用他的人头来祭旗!”
……
中秋越来越近,空气中除了节日的喜庆之外,竟也平添了几分秋日的肃杀之气。
谢家,亦或者说整个城池的防务都被拉紧了,中秋节前四天,谢元德率军直奔渝州北侧的渠州。
庞虎作为军中大将,自然随行,另有若干将领同去。
秀柳作为这场战役的粮草总督运官,在大军开开拔之前,就先行出发了。
青女作为秀柳的护卫,也跟她一起,提前离开了。
除此之外,姚剑生与姚瑞芳也去了。
姚剑生作为本地教头,从前自然是奔赴过战场的,但瑞芳年轻,先前只在做骑射老师,这段时间才开始接洽公文和对外的事务,上战场,还是头一次。
姚剑生这回去,是给女儿压阵的——不真刀真枪地见见血,是很难真正理解这是个什么世道的。
如此一来,谢家其余人再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就觉察出空来了。
一下子少了三个大人呢!
陶妈妈有心想叹气,再一想,这种关头叹气,不免有扫兴之嫌,便忍了下去。
她只是有点遗憾:“他们这一走,中秋是肯定回不来了……”
宋姨也说:“就是不知道道安生日的时候,大军能不能班师了。”
谢道安的生日是九月二十四。
谢夫人觉得够呛。
纯粹打仗的话用不了一个月,但前后运输,粮草周转,论功行赏,稳定政局,清查户口……
种种事项堆积在一起,两个月能结束就谢天谢地了。
这还是在战事顺利的前提下。
不过想必也不会拖很久。
再晚,天就冷了。
饭桌上的大人和小孩都有些出神,谢道安攥着筷子,忽的跟谢夫人说:“娘,我也想去!”
他说:“等过完生日,我就八岁了。”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
谢夫人给长子夹了菜,同时也应了声:“我跟你爹爹原本也是这么商量的,等你满了八岁,他再出征,你就给他牵马去。”
谢道安的眼睛立时就亮了起来!
谢星煌跟谢道靖、高高都坐不住了。
这两个叫“娘”,那个叫“姨母”!
眼巴巴地瞧着谢夫人。
谢夫人笑吟吟地给这几个小的画饼:“好好地吃饭骑马,长得高高壮壮的,等你们满了八岁,也能去!”
饭桌上短暂地安寂了几瞬。
紧接着,三个小孩儿不约而同地端起了饭碗,卖力地开始扒饭。
……
跟大众所知晓的消息不同,青女这时候其实并不跟秀柳在一起。
她跟游藕汀在一起。
而她们此时此刻也不在奔赴渠州的路上,她们的目的地,是渝州。
秀柳出行之前,谢夫人单独叫了青女来,同她说了卢家之事。
“主公有意对渠州动兵,现下发兵在即,渝州这个后方要是不稳,很容易腹背受敌。”
她估摸着,卢家有极大概率是反水了。
青女听得眉毛一挑:“他们左右摇摆,重新又上了朝廷的船?”
“也有可能是想自立门户。”
究竟是什么情况,谢夫人不在乎,当反心生出来的时候,卢家人的名字就记在生死簿上了。
她将这差事交付给青女:“渝州刺史尹安节,是主公安排的人,可以信任,卢家的家主卢君复现下在做渝州长史,多少能够掌控一些渝州的权柄。”
青女了然道:“我要去找尹安节吗?”
“不,”出乎她预料的是,谢夫人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另外会有人去找他,你的任务是卢家——如果卢家真的公开倒向朝廷,亦或者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你就设法杀掉卢君复和他的几个兄弟!”
“这家客栈的老板,叫齐宛春,是我的心腹,你可以到这里去下榻。”
谢夫人给了她一个地址:“我在卢家安插了人手,渝州有一队人,专为应付这种可能有的变故而存在,你是他们全部失败之后的保底,是我的万无一失。”
青女微觉讶然:“渝州路远,夫人竟然也事先在卢家有所安排?”
谢夫人微微一笑:“正因为渝州路远,所以才更需要事先有所安排。”
青女心服口服。
为了掩人耳目,她将会跟秀柳同时离开。
卢家的变故是忽然发生的,先前几日,她原以为自己会随从大军出行,为了了解情况,也是为了补补课,她还在帅帐那儿连轴转了几天。
这会儿知道马上就要离开,且归期未定……
青女心想:还是去看看游藕汀,道个别吧。
结果却扑了个空。
院门锁着,游藕汀不在,跟她同住的周怡也不在。
想想也是——大军开拔在即,周怡想必也忙得跟什么似的,哪有时间在家歇着?
还是留封信给她吧。
青女回去找陶妈妈讨了笔墨和纸张,坐下去之后,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此刻袖中收着的那封信。
是薛守一写给她的。
他真是个板正到近乎无趣的人。
几经辗转,送一封信给她,居然只是预祝中秋。
青女回过神来,不再去想薛守一的事情,迅速将信写完,往迎春酒楼去寻来喜。
她知道来喜是游藕汀认的义兄。
不想到了地方,来喜一听她的来意就笑了:“你们俩真是心有灵犀!”
“藕汀出门了,她之前还想去找你,跟你说一声来着,结果你都在忙,不见人影,就把信给我了——我还想着今天忙完之后给你送去呢!”
展开一瞧,那信的内容也写的很简单。
青女,我出门采风去了,短则半月,长则两月,很快就回来了。
不用为我担心,我不会去谢家治下之外的地方的,还有谢夫人先前给的出行文书,保管没事儿!
两天之后,她们俩在官道上遇上了。
青女为游藕汀的狗屎运而啧啧称奇。
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是渝州。
……
“那是我娘的娘家,我的姥姥家呀!”
游藕汀振振有词:“虽说那边儿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但也该去看看,给我姥姥姥爷坟上添一添土的。”
说完,又问青女:“你呢,去那儿干什么?”
青女瞧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游藕汀已经读懂了她的眼神:“噢噢噢,好吧,不该打听的别瞎问,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如是两人骑马同行,结伴到了渝州之后,又一起往谢夫人给的地址——齐宛春开的那家客栈去下榻。
青女还没到,齐宛春就已经知道她会来了,见面之后,见她竟然还有同行者,才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那惊讶消失得很快。
她一手摸着算盘,脸上的神情有些为难:“娘子容禀,我们家这时候虽然还没有住满,但是楼上有几间房正在重修,您要是一定要住的话,怕就得到后院去了……”
青女道了声“无妨”。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
齐宛春叫人领着她们往客房去,一直到到了饭点儿,才亲自送了碟点心进去。
她瞧着游藕汀,目露思忖:“这位姑娘是?”
“一个朋友,好掩人耳目的。”
青女早就想好了答案:“我们俩是姐妹,今次到渝州来给长辈祭扫。”
齐宛春没有多事,转而同她说起渝州城内之事来:“现在外边的风声有点怪,卢家似乎有些动作,但是也不算大,最最要紧的是——尹刺史病了。”
青女还记得谢夫人先前的说辞,渝州刺史尹安节是谢家的人,信得过。
偏赶在这时候病了?
齐宛春脸上有些忧色:“刺史府的消息把控得很严,前前后后也找了好几个大夫进去,到这会儿都没出来。”
“政务都是长史跟诸幕僚联手为之,尹刺史在文书底下署名,卢君复几次求见,都被搪塞了回去……”
她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道:“我怀疑,尹刺史不是病了,而是遇刺身受重伤。”
青女听得蹙起眉来:“你没法子跟尹刺史互通消息吗?”
齐宛春摇了摇头:“我们都是单线联系的,夫人对此把控得很严,坚决不许隔线的人互通消息,免得被一锅端。”
青女了然,问了件当下最要紧的事情:“主公要打渠州,渝州作为后方,粮草都筹备妥当了?”
齐宛春点了点头:“这事儿是早就办好了的,尹刺史的心腹把控着粮仓和漕运。”
青女听到这儿,心就稳了。
齐宛春之后又与她说了好些,讲完之后,才察觉似乎是忽视了游藕汀,不禁歉然:“游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游藕汀当然不会生气:“没关系,你们说的是正事呀。”
她还说呢:“我这儿还有事得请齐掌柜帮忙呢!”
齐宛春笑问道:“愿闻其详?”
游藕汀先前往渝州来,其实也是许多年之前,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了。
姥姥姥爷的坟茔,也只是记得个大概的位置,说不了十分具体了。
就这,还是她娘临终之前嘱咐,她才能记住的。
齐宛春是本地人,土生土长,做的又是开门迎客的生意,知道的自然比她详尽。
这会儿听游藕汀说完,她不禁蹙起眉来“哎呦,那地方可真是有些偏,方位倒是熟,就是没去过……”
齐宛春叫了伙计来,伙计也说:“您怎么会问起那儿啊?那地方可邪门了!”
“早些年那儿的确是片坟圈子,约莫七八年前,城内生了疫病,死的人都给拉到那儿去了,这么一搞,之后都没什么人去那儿埋了。”
“那底下原先还有个村子,有风水先生路过,说那儿风水不好,劝村里的人搬走,他们不肯,结果没过多久,都得了疫病,死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人全跑了!”
他想了想,还说:“姑娘要是一定想去,那就赶在中午头的时候去,那地方本来就阴气重,先前中元节的时候,还有人在那儿撞鬼了呢!”
游藕汀还没有说话,齐宛春就先说了:“一个村子的人都得了疫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去年啊,”伙计说着,禁不住打个冷战:“那村子不大,百十口人的样子,我还是回家的时候,听村头儿的大娘说才知道的——她们说,是七八年前死的疫鬼,去追魂索命了!”
房内三人却禁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同时心想:这地方有古怪!
……
青女臂间挎着只木篮子,里头是一小坛酒和几样装好的饭菜。
游藕汀手里边拎着一提纸钱,空闲着的另一只手里,还拿了根打草的棍子。
走在这种明显荒芜了的山路上,她心里有点发毛:“就我们俩啊?”
游藕汀胆战心惊地问:“不多找几个人再来吗?”
青女淡淡道:“如果真是卢家假借鬼神之说赶走了附近的人,将此地用作某种用途的话,来十个人跟来两个人,区别不大。”
游藕汀小汗淋漓,一边走,一边嘟囔:“其实照我说,就在渝州找个地方设祭,心意到了就行了,我姥姥要是还在,肯定不忍心让我以身犯险……”
青女叫她:“走你的吧——你不是想采风吗?”
游藕汀郁郁地哼了声,又往前走了一步,前边青女的脚步忽然间顿住了。
她问了句:“怎么了?”
青女略微往后退了一点,让她来瞧:“前边有路了。”
是人行、马行、车行之后留下的道路,只是上山的地方跟她们不一样。
到这个点之后,终于交汇了。
举目上望,青山绵绵。
“猜对了。”
青女拉着游藕汀,就此折返。
游藕汀像只兔子一样,惴惴不安地跟着她,小声问:“不继续往上走啦?”
青女瞧了她一眼,没说话。
半人高的野草叫风吹着,沙沙作响。
游藕汀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说话呀,我害怕!”
青女靠近她一点,声音轻不可闻:“有人在看着我们。”
游藕汀的头发险些全竖起来!
她左顾右盼:“啊?!!!”
什么都没看到。
游藕汀要生气了——这种时候,怎么能吓唬人呢!
可也就在她将要说话的时候,身旁忽然间传来了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游藕汀险些魂飞天外!
青女及时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捏,这是个表示安抚的动作。
她从容回头。
游藕汀不敢回头,缩着脖子,小小小小小声地问她:“……谁呀?”
青女的声音又平又稳:“不认识。”
游藕汀心想:也是,能认识就怪了!
她又小小小小小声问:“男的女的,几个人?”
青女说:“男的,一个人。”
嗐,就一个人啊!
游藕汀终于活过来了,声音也跟着嚣张了起来:“你能打得过他不?”
青女淡淡地道:“试试。”
游藕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这事儿稳了,兴高采烈地回过头来,瞧见来人之后,不由得怔住了。
那人着一身深青色圆领袍,萧萧肃肃,仪表俊美。
她吃了一惊:“你?!”
竟然是先前迎春酒楼举办素菜大赛的时候,她遇见的那个人!
这回轮到青女来问了:“……谁呀?”
游藕汀绞尽脑汁地想了想,也只能说:“不认识。”
青女:“……”
青女十分无语地瞧了她一眼。
游藕汀结结巴巴地说:“但是,他,他应该是个好人!”
青女忽的看向了另外一边,那青年也一样。
他轻轻开口,叫她们:“去下边那丛灌木底下躲起来,不要出声。”
游藕汀还有点愣呢,青女就拉着她迅速地猫过去了。
她们俩听见有沉重的脚步声近了,好像来了好几个人。
“有人来过?”说话的人似乎也很年轻,声音很轻很柔。
那青年说:“外地过来,给长辈祭扫的。”
“人呢?”
“被我给吓走了。”
只听一开始问话的那年轻人嘟囔着说:“得找人在这儿设个暗哨才行……”
那青年应了一声。
“叫底下人去做吧,二郎,来,我为你引荐几个人……”
脚步声渐渐地远了。
游藕汀死死地闭着嘴巴,同时特别注意,不要踩到枯枝。
一直到青女示意她可以说话了,她才悄悄地问了出来:“卢家的人?”
青女不答反问:“你喜欢他?”
游藕汀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你瞎说什么呀……”
再一想,又有点灰心丧气:昨天偷懒了,没有洗头!
青女有些好笑地瞧着她:“我没有瞎说啊,之前没动手,就是因为我看他好像认识你。”
游藕汀愣住了:“可是我那时候还背对着他呀。”
“这个呀,当时他……”
青女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紧接着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算了,反正你也不喜欢他,肯定对这个不感兴趣吧!”
“……”游藕汀气得原地变形,一把掐住了她的脸,大声催促:“快说!”
“好啦好啦,告诉你就是了。”
青女笑吟吟地瞧着她,徐徐道:“因为他看着你笑了一下——就在你问‘谁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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