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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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薛守一时常会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青女时的场景。

那是在刺史府里,他刚下值,正准备再到外边去办点事,而她叫汪刺史的心腹管事领着,与他对向而行。

万州城里,做男子装扮出行的女郎其实不算很少。

但是相较之下,她的姿态太舒展,太随意,也太过信马由缰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薛守一就知道,这女郎绝非凡俗之辈。

更不必说闲庭信步之时,更容易显露出内家高手的功底。

他叫住了她。

那时候薛守一其实并不知道,之后会与她产生后来那么多的纠缠。

她为宇文焱而来,只在万州停留了寥寥数日,便往开州去进行那场截杀了。

他们一路同行。

又在返程时匆匆分别。

她走的时候,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抽走了他的腰带。

而他在此后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独自回想着分别时候她的神情和目光。

也是在这时候,他才忽然间意识到,原来从头到尾,她所告诉他的,也只有一个名字。

青女。

《淮南子》中讲,青女是主降霜布雪的神,在秋季降临,履行人间时序的更迭。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她的确有着酷似于秋霜的冷厉与果决。

中秋在即,薛守一决定给她写一封信。

他知道谢家在万州城里设置有许多驻点,而这也是刺史汪槐,乃至于城内诸多官员心照不宣的共同秘密。

他的顶头上司,别驾李全节数次想要将其拔除,甚至于还叫他这个司法参军一一清点记录过,只是因汪槐不愿激化矛盾,坚决反对,而最终没有执行。

那时候薛守一觉得汪槐庸懦。

但是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感谢汪刺史中庸的智慧。

信投递出去,就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回信。

薛守一数着日子,心想:她收到了吗?

她会给我回信吗?

回信的话,她会说什么呢?

可是没有回信。

他禁不住又想:是她不想回,还是压根就没有收到那封信?

如果是后者的话,也就罢了。

可要是前者……

他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薛守一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扪心自问: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希冀,脑海里才会闪现出自作多情这个字眼的?

李全节李别驾就在他情肠百转的时候,找上门来了。

有人给李全节投了封信。

心里边有两张信纸,一张上边是他熟悉的笔迹——来自于他的师兄,据说丧命于山匪之手、被金陵天子追谥为文襄的吕中汉。

另一张以吕中汉的性命来胁迫他往谢家之地去的,就是完全陌生的字迹了。

薛守一所知所得恰恰与李全节相反。

他并不认识当世名臣吕中汉的字迹,但却认出了另一个字迹。

那是青女的字迹。

薛守一想起从前她同自己说的话。

“或许薛参军可以去谢家治下看看。”

青女。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你是纯粹因为惦念着从前许下的承诺,而在这张信纸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还是说,这其中的确掺杂了另外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呢?

……

薛守一很痛快地答应了李全节的请求,而后又与他一道,趁着夜色,飞马往谢家治下之地去了。

沿途所见所闻,受到触动的,又岂止是一个李全节?

这话说起来可能稍显古怪,但城市,亦或者说一个地区,其实也是有味道的。

万州的味道,是带着淡淡糜烂的繁华。

而谢家麾下,这座正在广迎八方来客城池的味道,是欣欣向荣的。

正如同人脸上的气色是骗不了人的一样,城市内外百姓脸上的神采,也是骗不了人的。

这里或许不如万州繁华,没有一座古城百年来积蓄起的周全细节,但是这里有希望。

有希望,就会有一切。

李全节师兄弟二人相见,想必都有些贴己话要讲,薛守一不愿做那个多余的人。

且此时此刻,之于他来说,那师兄弟二人,其实也是多余的人。

同那二人分别,他并没有迟疑,当下转身,重新往他们一开始到这儿之后见到吕中汉的那处茶馆去了。

她一定就在那里。

……

薛守一猜的一点都没错。

茶楼的伙计见他折返回来,马上就笑着迎上来了:“薛公子吗?您的朋友在楼上月号房等您。”

薛守一问她:“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伙计笑吟吟地道:“她一直都在这儿啊。”

薛守一的心忽然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再回过神来,他人已经在楼梯上了。

那木质的楼梯怎么这么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又是怎么找到月号房的,只知道当他伸手推开门后,她就坐在临窗的座椅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哟,薛参军!”

薛守一上楼的时候走得太急,这会儿气息还有些喘:“你一直都在这儿,先前怎么不叫住我?”

李全节有他师兄陪着,其实是无需让他作伴的。

青女将手里的话本子合上,站起身来:“因为我想等你自己回来。”

她的眼睛狭长而明亮,宛若刀锋:“薛参军,其实此时此刻,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公务上的牵连了,但你猜到我在这里,还是折返回来了。”

青女说:“你心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薛守一怔怔地看着她,有转瞬的恍惚。

怎么会有这么犀利敏锐的人?

而青女就在这一个刹那,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略微发力,将他推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她用的力气并不大,他完全可以反抗的。

可是他没有。

青女嘴角翘起了一点弧度,像是只成功捕猎的猎豹,右膝垫在他的大腿上,慢慢地、不容拒绝地将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了下去。

薛守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正如同他的心一样。

感受着大腿上传来的重量,他禁不住闭了下眼睛,深吸口气,向后退了退身体,正色道:“你不要这样……”

而青女就在他不安回避之际,伸出手去,食指与拇指一起稳稳托住他的下颌,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

……

初试第一日,负责这事儿的官员们心里头全都捏着把汗。

总工程师冯光灿肩膀上的压力很大——可也正因为压力很大,才更不能叫底下人看出来自己倍感压力。

人在局外的时候,很多话都是一知半解的。

冯光灿年幼的时候,读书看到那句“士为知己者死”,虽也能懂它的意思,理解“士”的处境,可终究也只是局外人。

一直到她被谢夫人所发掘,乃至于委以重任的时候,她才真真切切地明了了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真有那一日的话,她心甘情愿为谢夫人赴死。

因为谢夫人让她冯光灿真正地活过。

各处的消息一条条有条不紊地传了过来。

到预定的考试结束时间了。

各考场试卷均已顺利收回。

试卷已经完成糊名和装订,统一送到了评卷处。

评卷工作已经正式开始,对应的补给和场所封锁都已经完成……

冯光灿吩咐底下的人:“这还只是个开始,离结束还早呢,知道你们肩膀上都有担子,但再怎么累,也不能松懈!”

众人齐声应道:“是!”

冯光灿点了点头,匆忙吃完饭,又往官署那儿去寻康宗尧了。

依照谢夫人的安排,他们之间还有些工作需要交接。

许多人私底下揣测着,康宗尧或许是要高升了。

毕竟己方一下子多了两个州的地盘,相应地空闲出了许多高级编制。

这段时间以来,城内的官宦人家,都拼命地在四处活动呢。

冯光灿忙,谢夫人其实也忙。

谢家一下子多了两个州的地盘,既要派人过去出任官位,又要稳住步子,不要急中生乱。

她跟谢元德夫妻俩关上门,把当下空置出来的高位写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上贴合适的人选。

商议得七七八八了,又说起另一件事来:“虽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咱们自己的人跟后来的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谢夫人跟丈夫说了自己的打算:“就效仿先前选大京兄妹俩和宋丽如、周怡几个做事的流程,将那些知根知底的年轻人编成一队,挨着到咱们两个身边来历练。”

“也别都下饺子似得扎成堆儿,全聚在一个地方。什么职位上都放个自己人,既让他们学学东西,以后势力再往外拓展,也不怕因东西太偏,没人可用。”

谢元德明白她的意思:“就比如说,叫方家那个大丫头去学医?”

谢夫人颔首应了:“对!”

谢元德听得眼睛发亮:“这事儿倒是大有可为……”

他们俩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小孩儿们倒是一派逍遥。

谢元德每回出征,都会给家里人带东西。

空闲时间多,就自己挑,太忙的话,自然有属下代劳,总归不会出错就是了。

谢星煌几个把自己的那份儿翻完了,又盯上了谢夫人那份儿。

那头夫妻俩在那儿议事呢,谢小星趴在窗户上不住地叫:“娘,娘——你那口箱子,我可以开吗?”

谢夫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开吧。”

过了半刻钟都没有,谢小星又来了:“娘,你箱子里有个特别可爱的小花瓶——你看!”

她献宝似的举起来,捧在掌心里,给谢夫人瞧。

谢夫人叫这没见识的小东西给逗笑了:“这不是小花瓶,这是花瓶簪。”

她叫谢小星进来,接过那支花瓶簪,随手从发间拔了支金钗,比划给她看:“花瓶簪里头是空的,可以置水,然后插花进去。只要别倒立,别大力摇头,水就不会撒出来,花也能保鲜……”

谢小星看得两眼发光,开始像粘牙糖似得粘着谢夫人:“娘,你让我戴戴吧,娘!”

谢夫人受不了她,赶紧把她给打发走了:“去吧去吧,这是你的了!”

谢小星欢天喜地地走了,出去第一时间往花瓶簪里灌上水,插一支蔷薇花,就预备着簪在头顶上了。

这么一来,问题就出来了。

谢道安今天给她梳的是羊角辫,插不住簪子。

谢小星马上扯开嗓子,开始大声喊人:“谢道安——谢道安你在哪儿呀?!”

她两只小手拢在唇边,充当扩音器:“快来给我梳头!!!”

谢夫人给烦得呀,推开窗户,叫陶妈妈:“赶紧领着她去找道安,都远远的,晚上吃饭之前别回来了!”

……

九月里秋高气爽,在外边儿待着,也算是一年之中少有的比较舒服的时候了。

谢道安原先还在看书,蒙谢小星副班长传召——是的,谢星煌因授衣假前的那次考试拿了第二名,又重新被委派为小一班的副班长,暂时戴罪立功了。

至于一班的第一名,当然是康永永啦!

自打开始学插花之后,每天给谢小星梳头,就成了谢道安的固定任务。

他在房里看书看得有些闷,听陶妈妈来和谢小星叫,倒觉得出去透透气也好。

谢小星的头发很厚,乌黑油亮,很好看。

不像康永永,头发虽也长,但看起来似乎有点发黄。

谢道安本来是没注意到这事儿的,但是谁让康永永这么争气,又一次拿了第一名?

他这段时间在给谢小星补习功课,眼瞧着谢小星为了争取副班长的职务那么努力,结果最后居然只是第二名,心里边就有点替谢小星气不过。

再见到康永永,仔细瞧瞧,也没觉得她有什么比谢小星强的地方啊。

谢道安这块坏姜私底下跟陶妈妈这么说,惹得陶妈妈瞪了他一眼。

“人家永永多聪明呀,考了几次试,都是第一名——头发有点黄,那是读书用功给累的,再大一点就好了!”

谢道安没说话,但还是觉得自己的妹妹小星最好了。

就算考不了第一名,也是最好!

谢星煌年纪还小,适合梳的发型基本上就那么几个。

不扎小辫子,就梳小揪揪,这会儿谢道安都已经很轻车熟路了。

兄妹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还没梳完呢,谢星煌忽然间朝旁边扭了下头。

谢道安捏了捏妹妹的小耳朵,叫她:“你别动呀。”

谢星煌兴冲冲地指给他看:“那边儿来了好多好多人呀!”

谢道安视线没有挪动,一直到帮妹妹把头顶的小揪揪梳好,才扭头去瞟了一眼。

的确是很多人。光是人乘坐的马车就有十来辆,这还不算后边拉行李的大车呢。

陶妈妈猜到了一点儿:“大概是新搬过来的人家吧。”

谢道安招了招手,唤了个侍从来:“去问问,是什么人?”

侍从领命而去,很快又来回禀:“公子,是渠州贺家的人,他们家的家主,是从前的渠州长史。”

谢道安“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他知道渠州,也知道长史意味着什么,但是贺家,就不甚了解了。

至少这会儿,贺家之于他,还是无关紧要的人家。

谢道安只是帮谢小星把那支花瓶簪斜着插到了她刚梳起来的小揪揪上,两手举着镜子叫谢小星照的时候,捎带着说:“等九月再开学的时候,可能就会重新分班了。”

谢星煌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分走了一半:“什么?”

她禁不住道:“为什么呀?”

“因为这段时间可能会来很多人家,学校里也会添很多学生,为了叫新来的融入进去,多半就得重新分班了。”

谢道安随口这么说着,又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谢小星:“就只有一边儿插花瓶簪,老觉得不太匀称——走,去娘箱子里翻翻,看能不能再找一支出来?”

谢星煌就跟那只下山的猴子似的,马上就把分班的事儿给忘了:“走走走!”

……

因那侍从近前去问话,贺家行进的车队,短暂地停滞了片刻。

贺夫人将车帘掀开一线,叫陪房去问问:“前边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陪房迅速去问了,又来回话:“夫人,谢家的公子瞧见咱们家的车队了,叫人来问了一声。”

贺夫人有些讶异:“是谢大公子?”

陪房说:“是。”

贺夫人没再说话。

她的大儿媳妇贺大奶奶跟她坐在一辆车里,这会儿就悄悄地说:“听说,费家人比我们早到了好几天……”

贺家跟费家都是渠州的家族。

贺老爷从前在做渠州长史,费老爷是前者的顶头上司——他是渠州刺史。

而除此之外,这位费老爷之于谢家,还有另一重牵扯。

在渝州行降而复叛之举的卢君复,是他的妻弟。

费家还有两个子弟,娶的是卢家女。

从前有这重姻亲,是互为助益,但是到了现下,这层关系所能带来的,就只有坏处了。

贺家是大家口,这次决定举家搬迁,内部倒是没什么争议。

众所周知,京官就是要比地方官值钱。

谢家肯定是不会去就贺家的,那就只能让贺家乖乖地去就谢家了。

几乎就在考举开始的同时,谢家放开了对于空置的两进以上房舍的出售权和两进以上土地的购置权。

不出所料,堪称是寸土寸金,几乎可以与金陵一较高下了。

但这有什么好说的?

人家又没有强买强卖,你不想买,那就不买呗。

但是总会有人买的。

贺家去买的时候,现成的府宅已经所剩无几了,就剩下几处偏的,好在瞧着够大。

购买土地自己建,又耗不起。

那就是这里了,赶紧的吧。

再不订,偏的都没了!

一家人在这儿安置下来,贺夫人又跟丈夫商量:“咱们是跟费家人一起去谢家拜见,还是单独去?”

她丈夫贺元章思忖之后,还是说:“我明天往费家去走一趟,探探他们家的意思吧,毕竟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按理说,该同气连枝才行……”

贺夫人点头应了:“好,那咱们两个共进退,你要是跟费钦之一起去,那我到时候也跟费夫人一起去拜见谢夫人。”

说到此处,她又觉得有些遗憾:“咱们还是来得晚了,再早两天,我也参加那个考试去。”

能不能成都在其次,关键是能让谢家看到己方的态度。

贺元章皱眉道:“……是不是有点太阿谀了?”

贺夫人叹了口气:“都已经巴巴地搬过来了,还装什么矜持?”

贺元章给说得一愣,旋即颔首道:“也是。”

夫妻俩议定了这事儿,又说了会儿旁的,直到半夜,方才歇下。

第二日贺元章在家里吃过早饭,便往费家去了。

不想扑了个空。

他问费家的管事:“费翁是去哪儿了,走的时候可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费家的管事说:“我们老爷大清早就出门,往谢家去拜见谢夫人了。”

贺元章:“……”

当我惦念着昔日同僚之情的时候,同僚已经将我抛之脑后。

生活就是这么背刺我的!

……

费家的确比贺家早到了好几天。

不止如此,就因为这种时间上的便宜,费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都去参加谢家的对外考举了。

前任渠州刺史费钦之也去了。

虽然他也知道,如若谢家真的有意再用他,应该会给他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官位,但是该表示的态度一定得有!

除此之外,他又花重金,跟费夫人一起,先后敲开了宋丽如和周怡的门:“我们初来乍到,不谙熟本地的规矩,知道姑娘在夫人面前得力,所以就冒昧上门叨扰了。”

宋丽如跟周怡都知道他身份特殊,不仅在于他从前的刺史身份,也在于他的卢家的铁杆姻亲。

当下都不敢满口应下,只悄悄地去将此事知会给谢夫人。

谢夫人彼时正在梳妆,闻言不禁失笑:“这个费钦之,倒真是有点意思。”

她叫宋丽如:“你比小怡来得早,再过来点,我给你说个小秘密,你去赚他个千八百两。”

宋丽如就会意地凑过去了,听谢夫人在自己耳畔低语数句。

她有些不可置信:“这……他肯吗?”

谢夫人笑道:“说不说是你的事儿,肯不肯,就是他的事儿了。”

宋丽如脸上的神色很古怪。

等出了门,周怡还很纳闷儿呢:“夫人说什么了?——能说的话就说,不方便就算了。”

“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

宋丽如低声把谢夫人跟她说的话讲了:“夫人说,前厅那边儿,进门之后的第三块方砖有些空了,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空响声。”

周怡明白宋丽如先前为什么会是那样的态度了:“啊?他会愿意这么做吗?”

而事实证明,人在生存压力面前,是无所不能的。

这日清早,费钦之早早地就在外边等候了,蒙谢夫人传召之后,小步快走进入厅中,二话不说,跪下身去,先邦邦邦连磕了三个头。

他自己使了力气,那空砖的回响声也大。

别说是谢夫人,陶妈妈这种稍微上了年纪的人,都觉得这磕头声震动得紧,诚心得无可附加。

谢夫人表现得大受触动:“费翁,你起来吧,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费钦之跪在地上,坚持把话说完:“费家先前附逆,已经是大罪,又与卢家那样的罪臣牵扯甚深,主公与夫人恩德,竟然不加追究,实在是让老朽铭感五内!”

他涕泗横流,着实地歌功颂德了一番。

谢夫人待他也很客气,留他说了许久的话,末了,又叫宋丽如好生送他出去:“不要怠慢了费翁。”

宋丽如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待出了门,费钦之又是千恩万谢:“若非丽如姑娘提点,今日断然不会如此顺遂。”

他悄悄地又送了一张银票过去,因先前谢夫人有所吩咐,宋丽如便谢过他,同样不露痕迹地收了。

费钦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宋丽如站在门口,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忽觉一阵恍惚。

她心想:费钦之果真不知道自己所说,是谢夫人的授意吗?

而谢夫人又是否能够猜到,费钦之有可能想到这一点?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心照不宣吗?

一阵风吹过来,宋丽如忽然间醍醐灌顶!

费钦之是在对谢夫人表示忠诚。

不是嘴上说说的忠诚,是可以将所谓文臣风骨置之度外,卑躬屈膝的忠诚!

谢夫人叫她告诉费钦之,厅内的某块地砖松了,其实是在含蓄地问费钦之——你肯不肯为了效忠我,将尊严置之度外?

费钦之的答案不言而喻。

再回到谢夫人身边时,宋丽如的心绪有些复杂。

她禁不住问了出来:“您打算对费翁委以重任吗?”

谢夫人没说“是”,当然也没说“不是”。

她知道这姑娘读懂了自己跟费钦之这个回合的潜台词,欣慰之余,也存了点教诲的意思。

“丽如,”谢夫人说:“你要接受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每种人都有他存在的意义——只是看你能不能发掘到了。”

……

李全节这几日过得水深火热。

好消息,他的妻子、儿子和幕僚先后都以出类拔萃的成绩通过了考试。

坏消息,通过的是逆贼设置的考试。

且幕僚的排名居然是最高的——他甚至于被划分到了可以优先选择报考部门的那一类里边!

李全节实在是很好奇:“你有这种能力,当年怎么没能在功名上有所成就?”

幕僚一朝出人头地,欢喜之余,亦是百感交集。

“别驾不要取笑,是因为考试的卷子相对简单,且也偏向于实务。”

幕僚笑道:“不才毕竟在您身边历练了这些年,笔杆子功夫还是有的。”

李夫人也通过了考试,得了个中等偏上的名次。

总而言之,只要后边笔试和面试的时候不要殴打考官,基本上肯定会有个岗位的。

他儿子李凤祚考得比母亲更好,但是较幕僚稍逊一筹,总归也是可以在这里扎下根来了。

他跟幕僚不敢说的话,李夫人敢说:“李全节,你回去做你的忠臣吧,我们都不回去了。”

哪里有希望,哪里就是她的家。

李全节:“……”

忽然间就妻离子散了。

“师弟呀,”吕尚书还在旁边劝:“你就投了吧投了吧投了吧!”

李全节还在犹豫,这回就不是因为内因,而是因为外因了。

他期期艾艾:“师兄,你也知道,我这回不是只身前来的,薛参军跟我一起,要是……我哪里还有颜面再去见他?”

“我一个人也就罢了,他此来皆是为了我,若我投了谢家,却置他于何地?”

吕尚书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师弟,你真是想太多了!”

他说:“我好几回都看见你那位薛参军跟青女一起出双入对了。”

李全节:“……”

李全节一下子就愣住了:“……青女是谁?”

吕尚书很同情地看着他:“是谢夫人的妹妹。”

李全节:“……”

李全节不可置信:“真的吗师兄?薛守一跟谢夫人的妹妹出双入对?你没骗我吧?!”

吕尚书无语道:“我骗你干什么?妄言岂是君子所为。”

他还很八卦地啧啧了两声:“但愿薛参军还没有失身吧!”

李全节:“……”

李全节:“…………”

不知什么时候起,命运的齿轮忽然间开始转动了。

可惜我不是齿轮——我被夹在齿轮们中间了。

你们转就转吧,牵连别人干什么?

夹得我好痛啊你们这群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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