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金陵的冬天,并不像别处一样冷。
冯玉乔知道,这其实是因为自己频繁出入繁华富贵之地所带来的错觉。
那富丽堂皇的厅堂也好,陈设雅致的暖居也罢,哪一处没有几个下人专门烧着暖炉,点着熏香?
即便是偶尔外出赏梅观雪,也是拥着锦裘,脚蹬暖鞋,捧着金银制成的精巧手炉,侍从们在后边撑着伞,居高临下地俯瞰人间。
金陵城的冷,从来都与贵人无关。
一阵轻微的暖风吹来,侍女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点怯然,低声说:“夫人,东府那边儿送信过来,说明天开家庙祭祖,您身份不便,最好还是不要过去了……”
为什么身份不便?
因为她出身青楼?
程国舅娶她的时候,不知道她出身青楼?
现在又装模作样起来了。
冯玉乔心下哂然,面上的神情倒是因此透出了一点落寞:“知道了。”
她身边有程国舅安排的人,见这位西府夫人神色黯然,不由得劝道:“您没必要跟那头置气,杭夫人就是因为拿您没办法,所以才故意借这种事儿来膈应您呢!”
杭夫人是程国舅的正妻。
冯玉乔微露释然:“我知道。”
晚上一起用饭的时候,杭夫人见了她,轻蔑得连余光都不肯给。
她是尚书府的小姐,而杭家更是累世名门,跟冯玉乔这样出身的女人说话,真是莫大的羞辱。
杭夫人不看冯玉乔,冯玉乔却要去看她。
正如同杭夫人看不起她一样,冯玉乔也看不起杭夫人。
尚书府的小姐很了不起吗?
在程家,你跟我这个青楼出身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杭夫人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只是当成没有发觉,浑不在意。
她的侍女瞟了冯玉乔一眼,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侍婢仆从们垂手立在两侧,私下里几近无声,这一声轻哼落下,就算是很响亮了。
程国舅掀起眼帘来,面无表情地问:“刚刚是谁哼的?”
那侍女脸色顿变,面露不安。
杭夫人顿了一下,回头说她:“既然喉疾未愈,就不要过来服侍了,回去吧。”
那侍女如释重负,行了一礼,便要离开。
程国舅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他说:“站着。”
侍女的脚步随即停下,有些忐忑地应了声:“是。”
杭夫人无声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程国舅没看她,也没看那个侍女:“我刚才问是谁哼的,你没听见?”
那侍女慌忙跪了下去,颤声道:“回禀老爷,奴婢,奴婢听见了……”
程国舅这才垂眼去看她:“你既然听见了,怎么不应声?”
他和颜悦色道:“难道这不是在程家,我不是你的主子吗?”
侍女跪在地上,神色惶恐,连声道:“奴婢有罪,奴婢……”
程国舅笑了一声,转头同杭夫人道:“你们杭家的奴婢,真是好规矩。”
他吩咐侍从:“赏她二十板子,叫她知道什么叫尊卑。”
杭夫人不由得道:“老爷!”
她的声音抬高之后,又带着点低头的意味,递减了下去:“何必跟一个奴婢置气呢。”
程国舅觑着她,有一会儿没说话,好半晌过去,才冷笑了一声:“杭氏,我够给你脸了!”
那个侍女被拖了下去,很快有人来行刑。
板子落到人的身上,一声声闷响,像是鼓声,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杭夫人看着程国舅,再看着冯玉乔,恨得眼睛都要滴血!
冯玉乔笑盈盈的,反倒很俏皮地朝她眨了下眼。
对啊,就是这样。
尚书家的小姐怎么了?
不也跟我这个青楼妓女一样,在程家的屋檐下度日吗?
你杭夫人看我是个贱婢,而你在程国舅眼里,难道就很凛然不可侵犯?
等回了房,程国舅还哄她:“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为了杭氏不许你去家庙的事情生气,过两天我带着你去城外庄子里住,不看她那张死人脸。”
冯玉乔咯咯直笑,风流婀娜,玉容明媚:“你干什么这么说人家啊,刚刚也太叫她没面子了吧。”
程国舅嗤笑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假惺惺的样子!”
他搂着冯玉乔,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我的心肝儿,杭氏成天病歪歪的,不像是长命的样子,你给我添个儿子,等她死了,我就把你扶正……”
杭夫人的身体的确不算很好——她之前产育女儿的时候落了病,那之后就断断续续地没好,不在行经期间,也常见红。
偏这病又有些私隐,竟也不好找大夫多瞧,便只能吃些太平方,一日日地煎熬着。
这晚再回到房里,她气得哭了半宿,第二天晨起,就觉得眼前发花。
好容易熬着,按部就班地完成了祭祖的事儿,她掉头就回了娘家。
冯玉乔知道之后,戏谑着叫程国舅小心点:“你等着你岳父来兴师问罪吧!”
程国舅烦不胜烦:“我管她死活呢,这么爱回娘家,有种别回来了啊——反正我是不会去接的!”
冯玉乔瞧着杭家所在的方向,眯眼一笑。
……
杭夫人特别恨冯玉乔。
她当然有足够的理由恨冯玉乔。
一个青楼出身的肮脏女人,丈夫竟然也给光明正大地娶回家了!
竟然还隔绝了东西二府,叫她做西府的女主人!
这岂不是叫她在满金陵的人面前颜面扫地!
杭夫人本来就时有病痛,昨天晚上生了一宿气,今天又强撑着作为宗妇主持祭祖,才刚回到娘家,人就晕厥过去了。
杭老夫人心疼得老泪纵横,一叠声地打发人去请太医,又在家里骂冯玉乔这狐狸精不得好死。
不只是杭夫人恨冯玉乔,杭家人都很厌恶冯玉乔——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是十成十的受害者不是?
只是他们不知道,冯玉乔对杭家的恨,一点都不比他们对冯玉乔的少。
因为杭夫人的父亲,现在兵部的杭尚书,三年前就在兵部做侍郎。
杭侍郎主持了许多地方的征兵,其中就包括冯玉乔老家那里。
杭侍郎当然没见过冯玉乔,他也没见过冯玉乔的父亲。
毕竟他到了该处之后,只是在草拟了一份公文之后,就跟刺史府的清客幕僚们饮酒赋诗,赏花观月去了。
那轻飘飘的一纸公文带走了许多人,其中就包括冯玉乔的父亲。
他这一走,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抽走的最底下的那一块,冯玉乔的整个人生,彻底坍塌了。
而一切的一切,并不是真的为了打仗,只是因为刺史和金陵来的兵部侍郎想借此谋利。
他们大发其财,背景音是流民遍地,一路哭声。
三年不见,杭侍郎加官进爵,妻贤子孝。
冯玉乔家破人亡,沦落风尘。
叫她怎么能甘心呢!
冯玉乔初入金陵,就用从前的杭侍郎,现在杭尚书的儿子来跟程国舅打赌:“你信不信我只用一个月就能毁了他?”
程国舅不相信。
冯玉乔说:“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光明正大地迎我入府,还要让我做跟杭氏分庭抗礼的西府夫人。”
生于富贵的人为了寻求刺激,道德是最容易被摒弃掉的东西了。
更不必说,程国舅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一言为定。”
冯玉乔设局鼓动杭尚书的儿子进了尤家的赌场。
程国舅猜到了一点:“你想让他输?”
“不,”冯玉乔笑得像是夜色里的一朵鸢尾花:“我要让他赢。”
程国舅怔住了,他眼底光芒闪动。
良久之后,他由衷地道:“看起来,你真的很恨杭家。”
冯玉乔不怕他去查自己的底细。
知道就知道呗,又能怎样?
亦或者说,这就是她特意想让程国舅知道的。
一个谜底被揭开了的女人,就不会再具有威胁了。
这将是她在程府立足的底牌,也将是她在金陵行事最好的遮掩。
冯玉乔不知道自己的过往,算不算是老天对于她心里过分的傲慢所给予的报应。
但是看着程国舅饶有兴味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她会由衷地心生嘲弄。
男人会因为过度的自信而将自己推向死局。
而女人往往深陷在男人为她们专门打造的牢笼里,不得往生。
杭夫人大概会觉得,只有端庄贤淑、举止娴雅的女人才配走上高台,得到男人由衷的爱敬。
但事实却是,男人并不是具备有那么高级审美的东西。
做过妓女也没关系,品德败坏也没关系,心思恶毒没关系,出身低贱更没关系——足够漂亮就可以了。
有时候,譬如说在程国舅这种人这儿,再叠加上一点野心和恶毒,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这个世道真是不讲理啊。
冯玉乔心想。
不过好在这世道又很公平。
对我冯玉乔是这样,对你们杭家,也是这样。
……
先前谢家连克两州,一举将渠州、开州同时拿下,消息传到金陵来,朝野震荡。
要求出兵的呼声不绝于耳。
偏赶在这时候,北边王国祯竟然公开称帝了。
士大夫们又调转枪口,将目标对准了王国祯。
一个小小贼寇,怎么敢公开称帝?
只有出身赵国公府分支的骁骑将军韩本中坚持应该南征:“王国祯处于皇朝与北魏的交接之地,就算是撒手任他为之,又能为患多久?”
“但谢家扎根东南,经营日久,已经显露峥嵘,再继续放纵下去,怕就要酿成大祸了!”
天子听得皱起眉来。
几瞬之后,又转目去看内相薛宝。
薛宝道:“谢家不过是小患,不足挂齿,万州刺史汪槐文武双全,业已率军将其击溃,只是因为时节转冷,不便出城作战,才暂且饶过他们罢了。”
“薛内相这么说,真是其心可诛!”
韩本中厉声道:“就算谢贼没有拿下万州,那渠州与开州呢,难道都弃置不顾了吗?难道这二州的百姓,都不是朝廷治下的臣民了吗?更不必说谢家此时一共占据着朝廷整整六个州的地盘!”
薛宝彬彬有礼地向他欠了欠身:“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转而同天子道:“臣只是觉得,汪槐既然打退了谢贼一次,那就能打退他们第二次,谢家不足为惧。”
“但是北边称帝的王国祯,距离金陵不过数百里之遥,相较之下,怕就要危险得多了……”
天子举棋不定。
从情感上来说,他更支持薛宝的看法。
但是从理智上出发,他也明白——韩本中才是那个朝中武将执牛耳之人。
他的判断,比起非专业的薛宝,要更加地可靠。
薛宝察觉到了天子的动摇,因而对韩本中愈发恼恨——他是因陪伴天子多年,才得到的这份信重,韩本中又凭什么?
程国舅回府之后,嬉笑着同冯玉乔说:“薛宝这会儿正看韩本中不顺眼呢,哈哈哈哈。”
冯玉乔对镜梳妆,忙里抽闲地瞟了他一眼,问:“为什么呀?”
程国舅就把事情原委讲了:“薛宝想北进,韩本中想南征,意见不合呗。”
冯玉乔听得心中一动。
她问程国舅:“你是想帮薛宝,还是想帮韩本中?”
“当然是帮薛宝了!”
程国舅不假思索便道:“薛宝是尤贵妃的同盟,皇长子眼瞧着就要议婚了,薛宝同时能在陛下和尤贵妃面前说上话的。”
杭夫人的独女,年纪与皇长子相当。
程家吃到了外戚的红利,当然想无限地将这红利延续下去了。
冯玉乔就说:“我有法子帮薛宝弹压韩本中。”
程国舅听得眼睛一亮:“怎么说?”
……
内廷。
薛宝出门去端茶的功夫,底下的小内侍悄悄地来回话:“内相,国舅来了,这会儿正陪着陛下赏画呢。”
薛宝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端着茶进了门,又亲亲热热地跟程国舅打招呼。
他耳听着程国舅跟天子闲聊着闲聊着,竟然将话头转到了朝中争执不下的北进,亦或者南征方略当中去。
不只是薛宝,连同天子,都生出了几分警惕之心:“舅舅今日,是替谁来做说客的?”
程国舅说:“臣今日所有,皆因陛下所得,要真是有私心,也是为了陛下。”
天子脸色大为和缓。
程国舅见状,这才继续道:“陛下,北进的话,需要多少人力?”
天子道:“不只是我们,北魏也有意收拾王国祯,他两处腾挪,挤也要给挤死,三万,绰绰有余。”
程国舅又问:“韩本中口口声声南征,他要多少人?”
天子顿了一下,才说:“他说,起码要十五万,才能万无一失。”
程国舅不说北进,也不说南征。
他甚至于不关心朝廷的是是非非。
他只问了天子一句话:“您真的放心把十五万大军和供给这么多人的钱粮交给韩本中,叫他带着南下?”
天子愣住了,会意过来,脸色顿变!
程国舅见状,便幽幽地道:“王国祯夹在皇朝与北魏中间,不足为患,可韩本中要是带着兵马钱粮到了南边儿……究竟是剿匪,还是养虎为患,纵虎归山,还未可知啊。”
薛宝在旁听着,简直想要给程国舅喝彩了!
他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破题之法!
至此,天子的态度明显有了倾向。
韩本中知晓此事之后,大为光火,一日之间,三次上书,力陈南征之利:“陛下今日放纵了谢贼,来日悔之晚矣!”
天子回想起程国舅说的话,默然片刻,而后问他:“朕以你为主帅,令国舅为监军,与你一起南下,韩卿以为如何?”
老实说,程国舅听冯玉乔如此提议的时候,真有点胆战心惊:“万一他答应了呢?!”
他可不想上战场!
冯玉乔笑着扯了扯他的耳朵:“你傻呀,你是监军,又不是将军,远远地缀在后方,见事不好赶紧跑不就是了?”
她说:“打赢了,你就抢韩本中的军功。你是陛下的亲舅舅,他肯定偏着你,也不想让韩本中这个将领坐大。”
“打输了,更简单——你一开始就反对南征的呀,是韩本中执意如此,他该为此负全责!”
结果压根儿没走到这一步。
韩本中断然拒绝了:“陛下,国舅从未有过领兵打仗的经验,岂可担当监军?且行军在外,最忌讳的就是令出两处……”
韩本中真的懂战局。
但韩本中也是真的不懂人心。
既要率领大军在外,又不肯接受天子心腹的监督……
天子怎么可能支持他的南征战略?
犹疑数日之后,天子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北进,先行剿灭王国祯,再图其他。
……
杭府。
杭夫人这回病得的确有些重,太医来瞧了,都说:“不能再动气了啊。要是再这样下去,真会影响寿数的……”
杭老夫人听得心如刀绞,思来想去,到底忍不下这口气,终于按品装扮,进宫去求见程太后了。
程国舅并不是当今的妻弟,他是当今的亲舅舅,程太后最小的弟弟。
年纪虽与当今相当,但辈分在那儿摆着呢。
这会儿他老子娘都死了,除了程太后,谁还能管他?
杭老夫人尽量委婉地同程太后阐述了女儿的委屈。
程太后这会儿倒是也直皱眉,等杭老夫人走了,又叫人传了弟弟来说话。
程国舅还满肚子牢骚呢:“姐姐,昨天是什么日子?我们程家祭祖的日子啊,才刚结束,亲戚故旧们都在这儿呢,她甩着脸走了,叫人看我的笑话!”
又把前天晚上的事儿说了:“她管教的好下人,敢当众给我脸色看,我教训个奴婢,她又摆死人脸,真病了还是假病了?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想借机拿捏我才是真的吧……”
程太后听到这儿,气就消了,只是嘱咐了弟弟一句:“我听说你很宠爱那个冯玉乔,只是她再怎么合心意,杭氏毕竟是你的结发妻子……”
絮絮得说了一堆,又使人去给杭家传话。
杭老夫人坐在女儿的病床边,听程太后那儿的嬷嬷说:“国舅纵然有千般的不是,夫人也不能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就下国舅的脸啊,这不是叫人看程家的笑话?”
嬷嬷说:“夫人是程家的宗妇,叫旁人取笑程家,难道她脸上就有光了?”
杭老夫人不得不起身,代女儿谢罪。
嬷嬷又说冯玉乔的事儿:“太后娘娘已经训诫过国舅了,男子风流,也不算是多过分的事情。先帝后宫有多少人?女子要恭敬柔顺,不可骄横悍妒……”
先打了一巴掌,然后又给了个甜枣:“太后娘娘知会过国舅了,叫他这两日就来接夫人回去。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别再闹了。”
杭老夫人强笑着送了嬷嬷出去,再回房去,还没进门,就听见女儿的呕吐声了。
陪房神色不忍,低声说:“娘子才吃的药,全吐出来了。”
杭老夫人一阵心酸,进了门,就看女儿无力地躺在榻上,手抬起来盖住脸,露出来的一截手臂,干瘦如柴,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分明。
她嘴唇动了动,也只能含泪说:“儿啊,这就是女人的命……”
杭夫人捂着脸,牙关紧紧地咬着,泪珠子无知无觉地淌了下来。
恨,恨,恨!
外头侍从小心翼翼地来回话:“夫人,国舅来接娘子回府了。”
杭老夫人心头一阵钝痛,强忍着没叫眼泪滚下来。
她别过脸去,叫人帮女儿收拾东西:“回去吧……回去吧。”
杭夫人的侄女杭小娘子站在院子里,看姑母起初被人搀扶着走出去,只是气力太弱,竟然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到最后,是健妇把她给背出去的。
她跟姑母差了二十多岁,其实并不算熟悉,但是旁观着这一切,她心有戚戚。
“为什么祖母说让姑母回去啊……”
她问母亲:“这不是姑姑的家吗?姑姑也姓杭啊?”
她母亲杭大奶奶顿了顿,神色有点戚然地说:“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杭小娘子后背忽然间一阵发冷:“我以后也会嫁出去,不再是杭家的人,是不是?”
杭大奶奶没说话,只是悄悄地拥住了女儿的肩膀。
杭小娘子看向前厅,祖母在跟程姑父说话。
姑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
祖母之前明明在家里骂他,但是这会儿跟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竟然赔着笑,那是种叫人心酸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杭小娘子听见祖母说:“这孩子就是脾气执拗了一点,国舅多担待她一些吧,太医说,她的身子不能再……”
姑父更不耐烦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来来回回不都是那些话!”
姑父没听完,就说:“走了。”
他没看姑母一眼,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姑母叫健妇背负着,登上马车,跟他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了,祖母转过身来,杭小娘子看见有大朵大朵的泪珠从祖母苍老的脸颊上滚下来。
只是祖母抑制着,没有哭出声来。
娘回房之后也在哭。
“娘,你哭什么呀?”
杭小娘子觉得好奇怪:“你跟祖母和姑母的关系又不好,之前你们不是还吵架吗?”
陪房嬷嬷拉着她出去了:“小祖宗,别问了,你娘不是哭你祖母和姑母,是哭你呢。”
杭小娘子更迷糊了:“我好好的呀,干什么哭我?”
嬷嬷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最后什么都没说。
午后爹回来了,杭小娘子听见娘跟他说了姑姑的事情:“你不知道程家有多张狂,简直是不把妹妹当人看!”
“妹妹在家的时候,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人又温柔娴静,满城哪有不夸的?”
爹默然了会儿,然后说:“有什么办法?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死了也是埋在人家坟里。”
娘也沉默了。
就在杭小娘子觉得没必要继续偷听下去的时候,娘忽然间说话了:“我听人说,南边谢家那儿,女人也可以考举……”
女人也可以考举干什么?
后边的话娘没能说下去——因为爹爹忽然间很响亮地打了娘一耳光!
“你是不是疯了?这种抄家灭族的话都敢说!”
娘真像是疯了似的,声嘶力竭地喊:“瑶娘渐渐地大了,她以后怎么办?难道也走她姑姑的老路吗?!”
爹很生气,杭小娘子听见他又打了娘一耳光:“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爹说:“天下有几个程国舅那样的人?照你这说法,大多数人的日子都不用过了!”
娘在屋里放声大哭。
杭小娘子不忍听下去了。
都一样。
她心想:姑姑在姑父那儿受委屈,娘也在爹这儿受委屈。
外祖母也不是没登门说过,但最后也就那样。
祖母一心想着姑姑的时候,看起来真是慈爱又可怜。
可是之前爹打娘的时候,拽着娘的头发把娘拖到地上去,娘的头皮都在渗血。
外祖母上门来,祖母脸上的神情,就跟今天的姑父一样,冷淡中透着不耐烦,但是勉强敷衍着。
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她问外祖母:“我不能跟娘住在这儿,再不回杭家了吗?”
外祖母搂着她,很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是一种另类的易子而食。
祖母吃别人的女儿,她的女儿也被别人吃。
她自己也被吃过。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被咀嚼的疼痛,亦或者是已经熬过去了,祖母已经很习惯这个过程了。
杭小娘子忽然间有了心事。
娘没能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那边谢家那里,女人也可以考举……
然后呢?
杭小娘子这晚久久没有入眠,但是在她睡下之后,她的梦里多了一个名为谢家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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