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过年之前,谢星煌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是二叔从万州带回来的一双红靴子。
特别漂亮,特别鲜艳的一双红靴子!
那之后,谢星煌再穿裙子,都得专门把裙子往上提一提,免得把自己心爱的红靴子给挡住了。
谢元举给其余几个小孩儿也带了靴子,但只有谢星煌那双是红色的。
他想的也很简单:女孩子嘛,穿双红靴子过年,喜气又好看。
而除此之外,谢元举也有一点别的想法。
前几日下雪的时候,他跟游藕汀一起出去逛街,买了才出锅的糖炒栗子,去茶馆坐下,边吃边聊。
忽地瞧见谢星煌跟几个好朋友竟然就在不远处的米线摊儿那儿吃饭。
没有大人陪,就几个小孩儿。
他隔着一段距离瞧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
游藕汀背对着那几个小孩儿,不明白他笑什么,回头一瞅,认出来了:“那不是小星她们吗?”
谢元举觉得这事儿好玩,就悄悄地告诉她:“前两天我还听我哥说呢,小星回家跟他和我嫂子说,要去干点大人才能干的事情。”
“我哥当时给吓了一跳,想了无数个可能,结果小星说要跟几个朋友约着一起出门吃饭——像大人一样,自己点菜,自己付账,其间再聊一点大人的话题。”
这么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游藕汀也笑了,她又回头瞧了一眼,笑眯眯地说:“可是这真的很可爱啊!”
他们俩在一起已经有段时间了,先前谢元举很认真地跟她谈论过成亲的事情。
游藕汀觉得当下讨论这个话题还有点早:“再怎么早,也得等明年四月吧……”
到那时候,他们就算是在一起谈了半年的恋爱了。
谢元举顺水推舟:“那我们就等明年四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就正式订亲,好不好?”
游藕汀一边狐疑着这就是他一开始计划的时间,一边又有些柔软的感动。
在感情当中,谢元举是一个直来直往的人。
又或者说,他体察到她因无依无靠而心生漂泊之感,所以凡事都能想在她的前面,不让她有分毫感伤,亦或者惶恐的联想。
游藕汀又回头瞧了那几个小女孩儿一眼,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等到我们成亲的时候,就让小星来滚床,好不好?”
这是本地婚礼时的风俗,新娘子在进洞房之前,找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滚床,祈求吉祥和子嗣。
游藕汀想让谢小星来滚床:“我们要是能有个跟小星一样聪明又漂亮的女儿,就太好了!”
谢元举遥想了一下,眼眸也跟着亮了起来:“你的眼睛漂亮,女儿像你,会很好看的。”
游藕汀笑盈盈地道:“要是真有个女儿,小名就叫小葵,我从万州一路逃到这儿的时候,曾经在路边见到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朝着太阳开,金灿灿的,可好看了!”
那是那段旅程当中,除去青女之外的最绚烂的美好。
“好啊,”谢元举莞尔:“那到时候我找人给她打一朵金葵花戴!”
明明连婚都没成,但两个人却傻乎乎地畅想起来了。
也不稀奇。
因为人在爱情里的时候,都是傻乎乎的。
……
因有了这一席话,之后谢元举再去万州办事的时候,见到那双红靴子的时候,一下子就想起谢小星来了。
可爱的小侄女穿着红靴子给自己滚床,多吉利,多喜庆!
谢星煌很珍爱二叔给自己买的红靴子,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用温水打湿了的软布很仔细地给擦一遍。
再看见外边下雪了,就马上换一双鞋——她舍不得穿心爱的红靴子去踩雪。
学校里放年假的这天,午后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很晴朗呢,结果下午还没过半,竟忽然间下起雪来了。
谢星煌瞧着外边地上越积越厚的雪,再瞧瞧自己脚上穿的那双红靴子,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
方玉铭知道好朋友在担心什么,叫她在教室里等等:“小星,我跑得快,跑去你家帮你拿一双鞋来,把红靴子换掉就好啦!”
谢星煌很感动,但还是拒绝了:“小玉,谢谢你,但是不用啦——你肯定是比红靴子更重要的啊!”
方玉铭见状,也就没有强求,只是跟康永永一起陪着好朋友抱怨:“这天气真讨厌,怎么忽然就下起雪来了呢!”
如是等到放学的时候,谢星煌都做好把红靴子弄湿弄脏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收拾书包的时候,竟听见有人在门口叫她:“谢小星!”
她回头去看,原来是谢道安。
“跟我走吧,”他笑眯眯地叫妹妹:“我在前边踩雪,你踩着我的脚印走。”
谢星煌先前那颗低迷微死的心,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不只是谢道安,她的好朋友们也默默地站到了她的前边。
谢道安走在最前边,踩出一个相对压实了的脚印,后边几个好朋友再踩在他留下的脚印边缘上,帮她把谢道安留下的脚印踩得更大更结实。
风吹过来,带动起微小的雪花,落在她围着的围巾上,很快融化成一团小小的水珠。
出了学校的门,问题就彻底解决了——陶妈妈叫人套了马车,亲自来接他们了:“赶紧回家吧,宋姨煮了锅子,今天晚上,咱们烫火锅吃!”
后来谢星煌成年之后,再回想起来,仍旧觉得这是特别美好的一天。
即便她这一日最终揭晓,她的考试成绩是总排名的第八名,她也觉得这一天特别美好。
谢道安走在最前边,好朋友们陪在身边,她围着瑞芳姐姐为她织的围巾,穿着心爱的红靴子,幸福地走在最后。
回家之后,几个小孩儿跟家里人汇报了成绩。
谢道安考得最好,他一直都是榜首,家里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再之后就是谢道兴了。
他的名次比谢星煌高一位,是小班的第七名。
谢夫人倒是不觉得奇怪:“元英夫妻俩对孩子读书的事儿可上心了,妹夫每天晚上都辅导孩子呢,道兴又是个聪明小孩儿。”
再之后就是谢小星了。
她是小班总分榜的第八名。
谢元德说了句实话:“小星啊,你其实很聪明,但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谢小星成天招猫逗狗的,作业也不爱写,还动辄请假。
小班总共三百多个孩子,能拿第八名,已经是天赋在疯狂发力了。
谢夫人倒是不强求孩子:“状元不也就那么一个?这要是科举的话,我们小星也稳稳地金榜题名了。”
陶妈妈倒是问了句:“第一名是谁呀?”
谢星煌一脸的与有荣焉:“你们来猜猜看?!”
大人们只看她脸上的表情就懂了:“是康永永吧?”
谢星煌嘿嘿直笑:“没错儿——永永可是很厉害的!”
除此之外,她还有点小小的吃惊呢:“李清溪是第二名,小龄是第三名!”
谢道靖拿了个中等偏上的成绩,总榜的第十七名。
高高竟然只比小靖哥哥差了几个名次,第二十三名。
总的来说,都考得很好啦。
这一整年,整个谢家,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有了不错的收获。
而这一年的春节,也是过往数年来人数最齐全的一次。
谢夫人身边添了青女,谢元德身边也多了许多分别数年的家人。
青女跟谢元举都请游藕汀往谢家来守岁,只是被游藕汀拒绝了:“我已经跟我哥约好了,我们一起过年。”
青女跟谢元举都没有强求。
……
就跟中秋节那回一样,卫廷瑶和桂魄仍旧是同冯光灿夫妻俩结伴过年。
周怡那边儿,周夫人提前就跟女儿说了,叫她回去,周怡客气又坚决地拒绝了。
既然走了,又何必回头。
周夫人见状,也没有再强求。
周怡自己不会做饭,好在她对此也没有执念,跟迎春酒楼说了声,定了时间,叫那边儿送菜过去。
等到傍晚时分,外边有人敲门。
周怡还当是迎春酒楼的伙计来了,开门去看,站在外边的却是围着红围巾的小妹妹周琦。
她笑得阳光灿烂,跟姐姐说:“娘叫我来跟你作伴,今晚我跟你一起过年!”
周怡心头一暖,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脸:“欢迎欢迎。”
……
等到除夕这天晚上,谢家人聚在一起,着实热闹了一场。
大人们在厅里说话,小孩们吱哇叫着,在外边放鞭炮,背景音是不绝于耳的烟花声,好不热闹。
陶妈妈专门在饺子里边儿放了一枚金元宝:“谁吃到了,就是明年最有福气的人!”
往年都是谢元德跟谢夫人给孩子们准备红包的,但这会儿谢龙泉来了,就不用他们俩越俎代庖了。
谢龙泉早早地都给准备好了,末了,还悄悄地给了谢元举一个。
谢元举愣了一下。
谢龙泉笑着拍了拍这小子的头:“不是给你的,是给游姑娘的,你替我转交给她吧。”
谢元举含笑应了声:“好。”
谢星煌其实不怎么爱吃饺子,但是为了吃到那枚象征着明年无敌幸运的金元宝,小星大王到底还是很给面子地叫人往自己碗里多夹了几个饺子。
只是在真的感受到牙齿触碰到硬物的那个瞬间,她还是愣住了。
谢星煌惊讶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了。
坐在她旁边的高高也愣住了,紧接着他第一个叫了出来:“是,是金元宝!”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谢道兴好羡慕:“小星,你运气真好!”
谢星煌状似满不在乎,实则笑成了招财猫:“没有啦没有啦,就是赶上了而已……”
又说陶妈妈:“妈妈,你让厨房包饺子的时候认真一点嘛,本来看这个饺子破了,我都不想吃了的……”
谢夫人听到这儿,心里边就明白了,不由得瞧了眼坐在谢小星另一边的谢道安。
他似乎有所察觉,回望过来,对上母亲的视线,轻轻一笑。
谢夫人也笑了:“小星,看起来,你明年会过得特别顺利呢!”
虽说谢小星吃到了谢家年夜里的唯一一个金元宝,但实际上,新年的上半年,最得意的人却不是她。
而是庞虎、庞豹的父亲庞老爹。
这年开春的时候,庞老爹到街上去说话,腰杆都挺得格外直:“你们知道吗?我住的那个屋前边,屋檐底下有燕子来做窝了。”
庞老爹特意地跟老冤家姚老爹科普:“你知道吗,古人写对联的时候,讲究对仗,庆贺搬家的对联怎么写?”
他很讲究地一字字念了出来:“莺迁仁里,燕贺德邻!”
庞老爹把终点放在了后边四个字上:“要不是知道我们家是好人家,蒸蒸日上,燕子怎么可能去我门前做窝?”
又说:“我怕惊吓着它们,这会儿都搬到另一个屋里去住了。”
经由庞老爹的热烈宣传,这事儿实在生了一场热闹。
而更大的热闹在这后边。
因为庞老爹搬走一段时间之后再回去看,屋檐底下新添的并不是燕子窝,而是马蜂窝。
庞老爹:“……”
那之后庞老爹很久很久没出门。
但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直到三年之后,游藕汀跟谢元举都成亲一年了,还有人在说庞家马蜂窝的事儿呢。
……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了。
谢星煌八岁了,身高也紧跟着抽条了。
脸颊上的婴儿肉消退了许多,五官逐渐清晰,整个人看着都结实了。
陶妈妈这会儿也不说她成天出去跑的事儿了,而是转过头去说谢道靖跟高高:“你们俩得跟小星学呀,多跑多动多吃,好好地跟着你们青青姨练功。”
陶妈妈特别告诫谢道靖:“你们俩前两年还差不多高呢,这会儿小星都比你高半个头了!”
秀柳私底下也悄悄地跟谢夫人嘀咕:“咱们小星长大了,会是个大美人呢。”
谢小星小的时候,其实就是个很好看的小娃娃。
但是当身高开始抽条,脸颊慢慢地瘦下去之后,她就开始显露出一种刀锋般锐利的美了。
宋姨人到中年,有点发福了,那天对着谢小星端详了好久,最后很吃惊地说:“小星的脸从正面看过去,也能看出左、中、右三个面来啊。”
她这么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脸,边摸边说:“好平,一片坦途。”
谢夫人不露痕迹地跟青女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知道对方这时候在想什么。
谢小星长大一点之后,看起来就没小时候那么像生母沈维仪了。
又或者说,她生父的相貌和身量,开始发力了。
谢夫人将这想法按在心里,对外都是同一套说辞:“这孩子越长越像我了,我小的时候也这样……”
这三年间,长大的当然不只是谢星煌。
她的小伙伴们,方玉铭、康永永、周昌龄和周琦等人,全都蹭蹭地在抽高。
尤其是方玉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迎春酒楼的饭菜格外好吃,她现在成了所有同龄人当中最高的一个。
不过,长高了的方小玉跟长高了的谢小星这两天都有点怅然,因为康永永要走了。
三年时间,谢家的版图从先前的七个州,飞快地拓展到了二十一个州,从西南蜀中,到东部沿海,在地图上彻底地串联了起来。
这种串联具备着当前版图之外的更大意义——因为南楚通往谢氏疆域以南的陆地通道,实际上被彻底封锁了。
他们不仅仅失去了路上要道,也失去了极为重要的通过航海贸易获得的大笔进项。
此消彼长。
就在不久之前,谢家完成了又一次堪称重大的人员调整。
当下第一条,就是废黜掉从前设置的六房,改称六部。
仍旧以冯光灿为吏部尚书,又选前渠州刺史康宗尧为户部尚书。
是的,冯光灿。
现在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对外公布自己的来历和名姓了。
因为就在过去的三年间,冯光灿和吕尚书已经陆陆续续地给自己的家人和亲旧们写了信,邀请他们来此。
……不管心里边是否情愿,反正是都来了。
消息传到金陵,所造成的震动是不言而喻的。
别说是寻常官宦,就连深宫里的程太后都惊骇不已:“冯光灿?是我知道的那个冯光灿吗?”
心腹低声说:“不错,就是她,吕中汉之妻冯光灿。”
程太后几乎是下意识地道:“谢贼怎么敢让一个女人做吏部尚书?牝鸡司晨,这是取祸之道啊!”
只是紧接着,她就颇感讪讪地想起,谢家任用冯光灿之后的几年里,似乎并没有江河日下,反倒是蒸蒸日上了。
程太后尚且如此,更不必说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了。
“……冯光灿?怎么会是她?!”
“从前竟不知他们夫妻俩竟是包藏祸心之徒!”
薛宝第一时间向天子称贺:“陛下远见非凡,早在数年之前,便看破了吕家夫妻二人的狼子野心,圣明烛照,绝非常人所能比拟!”
当年吕中汉夫妇的死讯传来,天子其实是有些难过的。
吕中汉已经被逐出金陵,死与不死,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不管师徒之间是否政见不合,他心里明白,吕中汉是帮过他许多,堪称为朝廷呕心沥血的。
但是在薛宝的坚持之下,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并且因此难过了好几天。
但是在现在,吕中汉之妻公然以本名就任谢贼处的职缺之后,先前那幽微的一缕愧疚,霎时间就荡然无存了!
天子想的是:我没有冤枉你吕中汉,你本来就是逆贼!
而薛宝今日如此言说,也不仅仅是为了拔除掉这根早就在天子心里隐藏了数年的钉子。
他是为了引出后边的话来:“当年吕中汉之事,韩本中口口声声,愿以性命为他作保,二人私交之深,可以想象。”
三年已过,王国祯已死,他组建起的势力,也已经灰飞烟灭。
但南边谢家的势力,却如同韩本中昔年所言疯狂坐大,天子似乎有些后悔当年的选择了。
这段时日以来,数次对冷落已久的韩本中赐下,甚至于还恩荫韩本中的幼子六品官职。
韩本中的死灰复燃,对于与他势成水火的薛宝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这不要紧。
薛宝是这权欲皇城里最擅长寻找他人弱点的鬣狗。
譬如说现在,冯光灿在谢家的崛起,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
谢星煌跟康永永做了整整三年的同桌,从进入小班,到不久之前一起毕业进入中班,她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这会儿康永永的娘蒋映真被授命为一州长史,她爹爹康少隐要到那儿去做校长,康永永也要随行。
谢星煌实在是很舍不得好朋友:“可是你祖父跟祖母马上就回来了呀,你可以跟他们住在一起的!”
方玉铭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星,不要这样,祖父母跟娘和爹爹是不一样的呀。”
“再说,又不是分开之后就见不到了,等我们放授衣假和寒假的时候,可以骑马去找永永玩!”
康永永一直都是个温柔的朋友,这会儿也同样温柔地跟她说:“小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呀——不过,我会一直一直记得你跟小玉的!”
分别似乎是今年夏天的主旋律。
永永一家三口要走,松良娘子夫妻俩要走,卫廷瑶和桂魄要走,姚瑞芳也要走了。
谢星煌小小年纪,就开始体会到离别的滋味。
“你该为他们高兴啊。”
秀柳宽慰她说:“付参军升任长史,卫老师也要去远方州郡里做校长,跟桂魄一起,从无到有,组建起一处学校来,瑞芳也是以都尉的身份离开,全都是大好前程。”
话虽如此,但谢星煌还是有点郁郁。
瑞芳临走之前,专门来同她辞别——这会儿谢星煌已经知道,自己之前认知中的媳妇跟现实中的媳妇,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了。
可也正因如此,再回想起从前三年,跟瑞芳姐姐互称媳妇的事情,才更觉得美好。
瑞芳多温柔、多善良地维护了一个小孩儿的天真浪漫啊!
她送给谢星煌一把精金锻造的匕首,用以防身,还附赠了箍住大腿上的绑带:“我专门叫人把这把匕首做得纤细一些,刀鞘也薄,但是血槽很深。”
瑞芳给谢星煌示范了一下用法:“日常携带的时候,你可以塞在靴口这儿,叫靴匠专门留个窄窄的位置就行。”
“出远门的话,就用绑带固定在腿上,以防不测。”
谢星煌握住那把匕首,抬起头看看瑞芳,忽然间又把头别到另一边去了。
瑞芳有点好笑,也有点感伤地问她:“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我这一走,咱们估计几年都见不到啦。”
谢星煌吸了吸鼻子,说:“我有点想哭——可是我现在真的是大孩子了,不能哭了。”
瑞芳一下子就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她轻轻地拥住了这小姑娘的肩膀:“小星媳妇儿,我走啦,你好好读书习武,咱们有缘再见!”
谢星煌紧紧地抱住了她,让她的衣襟将自己的眼泪吸干:“有缘再见!”
她回家的时候,陶妈妈正领着高高和慧儿在前边打枣儿。
游藕汀手里边捏着一把蒲扇,坐在廊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这会儿看谢小星眼睛红红地回来,心里边就猜到了几分。
她就当成是没察觉到,故意大声问:“小星,你吃枣不吃?陶妈妈他们刚打下来的,可脆可甜了!”
谢星煌摇了摇头:“叔母,陶妈妈,你们吃吧,我回房去了。”
这次职务调整,花瑞凤也顺势高升。
而高升的代价就是忙碌。
她的女儿慧儿今年也四岁多,能跑能跳了,这会儿就成了小星姐姐的跟屁虫。
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不喜欢跟小姐姐一起玩儿呀!
但是这会儿慧儿瞧见小星姐姐了,却还是装出没看见的样子,抱着竹竿,跟高高一起打枣。
谢星煌就背着手,慢慢地走过去了,不说话,盯着她瞧。
慧儿心里边儿有点发毛,不得不乖乖地说:“小星姐姐,你回来啦!”
谢星煌板着脸问她:“是谁病还没有好利索,却不肯吃药啊?”
慧儿慌里慌张地说:“小星姐姐,花盆里的药不是我倒的!”
游藕汀:“……”
陶妈妈:“……”
谢星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她。
慧儿咽了口唾沫,又垂死挣扎地说了一遍:“小星姐姐,真的不是我呀!”
谢星煌好严肃地说:“撒谎的小孩儿,晚上都会被狼叼走的——慧儿,你说,你究竟有没有把药倒掉?”
慧儿:“……”
慧儿真是觉得好奇怪:“你怎么知道是我倒的?万一是陶妈妈倒的呢?”
陶妈妈:“……”
谢星煌一本正经地糊弄小孩儿:“当然是因为我能掐会算啦,你喝没喝药,我掐指一算就知道!”
说着,还念念有词一下,然后把手放在慧儿鼓鼓的小肚子上一摸,而后煞有介事地说:“你刚刚是不是吃西瓜了?”
慧儿佩服得五体投地,两眼发光地问她:“你怎么知道?!”
游藕汀瞧着不远处垃圾桶里边的西瓜皮,忍俊不禁。
青女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还说:“小星这会儿也是混好了,开始糊弄小孩儿了。”
游藕汀笑眯眯地道:“但是多可爱啊!”
再一错眼,就看谢星煌收敛起脸上的神情,有点郁郁地往后边去了。
她也收了笑意,悄悄地同青女说:“一下子走那么多人,小星心里边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呢。”
“总要学着慢慢适应的,”青女问:“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游藕汀神色一正,轻轻说:“三天之后。”
这是本次变革当中,除去改六房为六部之外的最大变更。
谢氏在刺史之上,设置了可以统辖几州的都督,但目前为止,就只设置了一位。
以谢元举为洪州都督,亲临与朝廷势力接壤的最前方。
事实上,不只是谢元举要走,就连谢元德和谢夫人,也在计划着搬迁了。
从前下辖六州的时候,跻身此处,倒还算是恰当。
但是当谢家的势力范围扩展到了二十余州之后,此地就显得过于后方了。
谢龙泉叫他们安心走:“这里就留给我吧,好歹我还不算老迈,能够压得住阵仗。”
“你们到了前边,能站住脚跟,固然很好,站不住,那就再退回来,咱们重头再来!”
谢夫人跟谢元德还没有敲定最终迁移的位置,但离开这件事情却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的。
宋姨这会儿已经不再主管厨房的事情了——她成了仅次于陶妈妈的谢府管事。
这两天她就开始张罗着,叫底下人把那些过了季的东西收起来,不是收晋库房,而是直接打包。
要为接下来的搬家做准备了。
谢星煌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但她却是在这里长大的。
用她的话来说,她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就被谢夫人抱着来到了这里,她此生所有的回忆,几乎都与这里有关。
离别,是个好让人怅然的字眼啊。
谢星煌忽然间有点提不起精神来了。
她其实不困,但还是回房去躺下了,闭着眼睛,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小星,小星?!”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陶妈妈欢天喜地地叫她:“快出来,你哥哥回来啦!”
谢星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了!
谢道安回来了?!
……
谢家几个孩子小的时候,彼此都是直呼其名的。
等到满七岁的时候,谢夫人重新整饬了规矩。
谢星煌跟谢道靖分开住了。
兄弟姐妹之间互相拜访的时候,要先敲门,一定要得到对方的许可才能进去。
其次就是称谓,哥哥就是哥哥,姐姐就是姐姐,不准再直呼其名。
老实说,刚开始管谢道安叫哥哥的时候,谢星煌还觉得很不习惯呢。
只是再之后看谢道靖、谢道兴跟高高乖乖地管她叫姐姐——她也就瞬间释然了啦!
谢星煌还专门去跟谢夫人说:“娘,谢谢你生我比生谢小靖早一刻钟!”
谢夫人:“……”
谢道靖对着她怒目而视。
谢星煌马上叉着腰教训他:“谢道靖,你这是什么眼神?姐姐不喜欢,收回去!”
……
正如同先前谢夫人对长子的许诺一样,谢道安满八岁之后,谢元德再出征时,就带着他一起了。
当然不是指望一个八岁的孩子冲锋陷阵,而是希望他能够明白战争的意味,和他的父亲、母亲,乃至于其余人究竟在做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谢星煌很羡慕哥哥。
能出去玩,还能上战场,看不一样的风景,多有意思啊!
家里边的几个孩子,就数谢道安最大,也只有他能去!
只是等几个月后,谢道安跟爹爹一起回来,她又觉得这种特殊的待遇其实也未必是种好事了。
谢道安沉默了很多。
虽然他原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但相较之下,他的话更少了。
谢星煌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他的心里似乎有一些无形的,晦涩又令人惊恐的东西,海浪似的在翻涌。
可那片海的上空没有月亮,一片漆黑,其余人都看不见。
等到了晚上,谢星煌抱着她的小被子和枕头,跑到哥哥房门前去敲门:“谢道安,你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睡?”
谢道安说:“不用,你回去吧。”
谢星煌很有条理地说:“可是我都来了呀!”
谢道安说:“我都八岁了,娘说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不能陪我一起睡。”
谢星煌也想好了:“你可以睡在地上呀,我睡床上就行了!”
谢道安:“……”
谢道安有点生气了:“谢小星,你怎么这么烦人!”
谢星煌听到他下床的声音,紧接着是穿上鞋,往门前来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从里边打开了。
谢道安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星煌就先说:“哥哥,你的门轴该上油了。”
“……”谢道安叫她给噎了一下,原先准备好的话都给忘了。
他站在门里头,有些无言地瞧着她。
谢星煌用自己抱着的被子和枕头把他撞开了:“你往边上让让。”
她自顾自地走了进去,看了一眼谢道安的床铺,又开始使唤他:“你把你的被褥抱到地上去,我要在床上睡!”
谢道安:“……”
谢道安深吸了口气,到底忍了下去,认命地去把自己的被褥抱到了地上,给谢小星腾了地方。
只是等到半夜,他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才忽然察觉到,身边竟然还有一道呼吸。
房里没有掌灯,光线昏暗,他愣了一会儿,稍微习惯了这亮度,再扭头去看,才见谢小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抱着被子到了地上,就睡在他的旁边。
谢道安坐起身来,静静地看了旁边的妹妹很久。
才重新躺下歇下。
后半夜,他竟然真的没再做噩梦。
第二天谢星煌一觉睡醒,谢道安已经不见了。
倒是他的被褥被整整齐齐地叠好了,很乖觉地放在地上,而没有趁小星之危,重新挪到空置了的床上去。
等她推门出去的时候,谢道安已经练完今天的剑了。
谢小星笑眯眯地凑过去,跟他说:“怎么样,感动坏了吧!”
虽说娘不许他们兄弟姐妹之间再直呼其名了,但是谢星煌还是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地叫他的名字:“谢道安?”
谢道安定定地瞧着她,说:“谢小星,你身上一股小鸡崽的味道。”
谢星煌勃然变色:“你胡说,我每天都洗澡的!”
谢道安没再说话,转身往前厅去,准备吃早饭了。
谢夫人知道长子在军中听到见到了什么,也知道他近来失眠多梦,难以安枕。
更知道女儿昨天晚上悄悄地抱着被子来陪伴哥哥了。
她早早地洗漱完了来瞧,正好听见他们兄妹俩说话了。
谢夫人远远地瞧了眼一脸狐疑地在自己身上闻来闻去的谢小星,忍俊不禁地同长子说:“干什么不告诉小星,说你心里其实很感动啊?
谢道安脸面上挂不住了,当下板着脸,怏怏地道:“娘,你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目前还是纯兄妹情,事实上,成年之前都是纯兄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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