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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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石尚书一家抵达潭州,已经有三日了。

而整个潭州的精神风貌,也的确给来自金陵的石家人以巨大的震动。

金陵金粉富贵,繁花锦簇,只是开到荼蘼花事了,百花盛放的时节已过,剩下的就是腐烂的味道了。

所有人都在腐烂。

皇帝昏庸多疑,外戚干预政事,有心做事的人遭受打压,一心逢迎的人反而能跻身高位。

而到了民间,表面的浮华之下,是早已经糜烂了的内里。

正如同一只苹果,表面上看起来只有豆大的一点疤,但是用刀切开之后就会发现,里头早就烂完了。

而潭州自有一番新气象。

不只是官员们,底层的百姓们也是如此。

石尚书跟石夫人结伴,往外头去漫无目的地逛了三天,愈发认定辞官带着全家人来这儿是对的。

……

谢元德一行人到了潭州,自然得先往刺史府去下榻,这之后,就得轮到吕尚书出场了。

谢元德叫人备了礼物,请他代为转交给石尚书,末了又道:“也请吕老师代为询问,看公显先生那边什么时候会有闲暇,我好登门拜访。”

#登门拜访#

好隆重啊。

吕尚书这时候心里边已经很难过了。

只是他想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担了居中说项的差事,那就得用心把事情给办好。

就多问了一句:“可有礼单吗?我心里边有个分寸,见了面也好说话。”

谢元德当然已经准备妥当了:“有的。”

侍从双手呈上,他接了,又转递给吕尚书。

吕尚书打眼一瞧,见正面写满了,反面居然还有,心里边的酸水就开始沸腾了。

想当初在金陵,他与石公显也算得上是私交甚好。

同为尚书,同在龟孙手底下卖命,同样因为出身寒门而不得进政事堂。

但是现在……

吕尚书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

石尚书夫妻俩见这位旧友前来,又惊又喜:“中汉,真是有些年头不见了,你近来可好啊?!”

吕尚书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觑着他,酸溜溜地说:“肯定是不如你好的。”

石尚书心有所觉,脸上倒是不显,还说呢:“我看你面带红光,跟在金陵的时候相比,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了!”

“快别提了,我到这儿之后,也没干什么大事儿。”

吕尚书摆了摆手:“可跟你没法比啊——谁不知道你石公显是比拟屈原的当世圣人呢!”

他太阴阳怪气了。

以至于石尚书触发了幸福者避让原则。

石尚书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你是不知道,这三年我在金陵都受了些什么气,那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生生气病了好几回……”

“还是你好啊,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真正是天高任鸟飞了。”

巴拉巴拉说了一通,硬生生把吕尚书给哄好了。

等被石家夫妻俩送出门外,叫风一吹,他才回过味儿来:“这老狐狸!”

心里边倒是很服气——要不人家能混到现在这地位呢!

石尚书送走了他,也跟妻子说呢:“这个吕中汉,怎么一点都没变啊,哈哈哈哈。”

石夫人也笑了:“这回啊,咱们算是来着了。”

要真是前途黯淡,吕中汉怎会如此?

……

……

短短三天时间,谢星煌就在这儿交了个新朋友。

是石尚书的外孙女,姓秦,名叫培芝。

她今年七岁,比谢星煌小一岁。

两人头一次见面,就是在石家人下榻的驿站。

谢元德往前厅去跟石尚书夫妇说话了,三叔和吕老师在旁边陪着。

同样的流程,谢星煌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知道是很没意思的事儿,便悄悄地跟三叔说了一声,自己往院子里去玩儿了。

秦培芝就坐在台阶上抹眼泪。

谢星煌是个热心肠的小孩儿,见状还当这个小妹妹是被人欺负了,马上就过去问她:“你遇上什么事情啦?”

秦培芝看了她一眼,见是个陌生人,没说话。

谢星煌也不气馁,又问了两遍,她才抽抽搭搭地说:“我娘打我……”

谢星煌问她:“为什么呀?”

秦培芝才刚要停住的眼泪,一下子扑簌簌又冒了出来:“我不知道要走这么久呀,我那些好看的裙子和珠珠手链,全都在家里没拿呢!”

她惋惜得不得了,一想起来就痛:“我要回去,娘就说再等等、再等等,可是到底还要等多久呀!”

“我今早晨又催娘回去,娘就恼了,把我按在床上打了一顿……”

这就是成年人跟小孩儿的视角问题了。

石尚书夫妇有二子一女,女儿是最小的,成婚十余年,膝下只得一女。

秦家那边儿就不大情愿,眼瞧着儿子马上就要到四十岁了,话里话外地暗示着想要纳妾。

只是碍于石尚书的身份,不敢明说。

石尚书是什么人,岂能看不明白这点事儿?

他想着自家人这么一走,要是单单把女儿甩给秦家,那她们母女俩之后会有什么结果?

当然得都带上了。

但是想让出嫁了的女儿带着外孙女回家长住,甚至于是跟着一起回老家,那他就得装病,且还得装成命不久矣的样子才行。

石娘子接到消息,外边又满是老父被天子下令上刀山、下火海的传言,当然也无暇细细收拾行装,胡乱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就急匆匆地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

她也不觉得惋惜。

一头是亲爹亲娘,另一头是公婆和丈夫,难道还拎不清吗。

再则,就算亲爹亲娘靠不住,她自己总归是靠得住的。

谢家那边儿女人也可以考科举,她不信养活不了自己。

而这对于年幼的女儿来说,也是件好事。

金陵城里才刚结束了一桩丧事。

程国舅的妻子杭夫人终于死了。

之所以说“终于”,是因为这几年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状况的急转直下。

看她病歪歪地撑了这么久,连石娘子这个外人都觉得不忍。

她记忆里,杭夫人似乎还是年轻时候的面容,那么骄傲鲜艳,连同她的才华,都是锋利的。

以至于石娘子竟然不能把记忆里的那道影子跟生命即将结束时那个惨淡得像鬼一样的女人联系到一起去。

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杭夫人生在谢家治下,也去考了科举,又会如何?

没有人能说,杭夫人的死跟程国舅长久以来的风流和漠视没有关系。

但是杭夫人的死并不是终结。

她跟程国舅的独女被选为皇长子妃了,杭家舍不得丢弃这门显赫的亲事。

虽然知道杭夫人是怎么在内宅里被折磨到死的,虽然知道程国舅是怎样一个人……

但是杭家还是决定,将杭夫人的庶妹嫁到程家去。

程国舅只肯给这位杭娘子贵妾的身份,不愿意明媒正娶她。

杭家应允了。

石娘子作为旁观者,看得胆战心惊!

对于爹娘在临行之际,想方设法将她和女儿一起带走,她是满怀感激的。

但是小孩儿懂什么呀。

秦培芝有无数个烦恼:“娘,我那些好看的裙子怎么办?还有没看完的小人书……”

一时又无限惆怅地说:“我还没有跟小君、小慧她们道别呢!”

石娘子起初还很耐心地劝慰她,只是一次两次无数次之后,终于还是爆发了。

揍了女儿一顿。

她的耳朵终于消停了。

但是秦培芝也是真的觉得很委屈:“干什么打我呀,我什么都没做错……”

谢星煌虽然只比她大一岁,但是心智上却要成熟多了。

譬如说此时此刻,她就能够意识到,如果石尚书没有带着石娘子和秦培芝一起离开的话,她们母女俩留在金陵,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但是也因为谢星煌是个小孩儿,所以她同样能够体谅到秦培芝的心。

现在把她谢小星忽然间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她也会很不适应的呀!

谢星煌没有跟秦培芝讲大道理,而是学着之前青青姨哄她的样子,用手来做动作,投影到地上之后,显露出不同的形状来:“快看!”

秦培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顾不上哭了:“是小兔子!”

谢星煌又变幻了一下手势:“我还会做猫猫头跟鸡头!”

秦培芝看得新奇不已!

小孩儿同时间往往只能做一件事,注意力被吸引走了,就没心思哭了。

“走,我领着你摘花去!”

她投桃报李:“驿站后边儿有牵牛花,不是普通的牵牛花,是好几种颜色的牵牛花哟!”

谢元德第二次跟石尚书谈完话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达成共识,但谢星煌跟秦培芝,却已经成为好朋友了。

……

石尚书跟谢元德都是好演员,对于碰面之后该说什么,交锋时候往来的流程一清二楚。

谢元德三顾茅庐,充分显示了礼贤下士的心意之后,石尚书欣然应允,带着全家老小,与他一起踏上了返回袁州的行程。

石尚书只是私底下问了一件事:“万州与主公的势力直接接壤,却至今都未易帜,怕不是因为汪槐文武全才,攻守兼备吧?”

汪槐从前在朝中的评价很低。

一个科举出身的文官,竟然认薛宝那条阉狗为义父,实在是令人不耻!

只是近年来,他的风评逐渐地变了。

谢家有五个州的时候,汪槐能跟谢元德五五开。

谢家有七个州的时候,汪槐能跟谢元德五五开。

谢家都有二十多个州了,汪槐竟然还能跟谢元德五五开!

太有操作了,汪刺史!

整件事情都带着一股浓浓的黑色幽默感。

谢元德用纯粹政治的角度回答了石尚书的问题:“就当下的局势而言,万州易帜的好处,远比不上维持现状。”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脓疮,但是当表面上那块皮肤看起来好像还可以的时候,也没有人会贸然地去挤破它。

因为暂时还可以自欺欺人。

石尚书实在是很好奇:“汪槐也就罢了,但李全节却是耿介之人,性情执拗,与韩本中有得一拼——谢侯是怎么说服他的?”

“嗯,说出来的话,石公可能不信。”

谢元德犹豫着道:“其实我们真没怎么用力……”

……

此时此刻,作为万州别驾的李全节,其实并不在万州。

他在万州西北方向的遂州。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不是),李全节是来劝降的。

遂州有位羊校尉,是他的同年,两人性情相投,私交甚好。

李全节实在不忍心他倒在之后可能会有的战争当中。

而羊校尉也不亏是他的至交好友,陡然得知他竟然是来劝降的,当即勃然大怒:“李全节,算我错看了你!”

他说:“你滚吧,念在往日旧情的份上,我不会去检举你的!”

曾几何时,李全节也是这样铁骨铮铮的。

但是时间能改变一切。

李全节说:“我不是空口白牙地来劝你,也不是只凭着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打动你。”

他用了师兄吕中汉对他用过的招数:“你可以去谢家治下看看,我以身家性命担保,你到那儿之后,我绝不强留,你来去随意……”

羊校尉不为所动,痛心疾首地看着他:“全节,你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来?”

他追问好友:“谢家是用什么来诱惑你的,官位,金银,还是美色?”

李全节:“……”

想了想主动投过去的妻子、儿子和谋士……

真是好多人啊!

他由衷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其实一开始我是不情愿的,心里的抵触也不比你少。但是老婆孩子都在谢家那边儿,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羊校尉不可置信,继而愤愤地一掌击在桌子上,不齿道:“祸不及家人,谢家行事好卑鄙啊!”

李全节:“……”

他忍不住擦了把汗:“其实,真相恰恰跟你想的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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