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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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霍光玉当场揭了盖头,这行径叫谢星煌两个看得眼前一亮的同时,也叫霍家人和其余围观的人看得眼前一黑。

“天呐,哪有新娘子没进洞房,就自己把盖头揭了的!”

“这样可是大凶之兆,会招惹来煞气的啊!”

喜娘急得脸都白了,赶紧将被霍光玉丢掉一边的盖头捡起来,就要往她头上盖:“可不敢这么闹,这是要出大事的!”

霍光玉挥开了她的手,对这说辞不屑一顾:“怎么个意思,华家人欺负我,拿捏我的时候,都听之任之,说这是风俗,我掀桌子不干了,就要出大事了?放屁!”

她顺手扯下了头上繁复的珠翠:“姑奶奶不陪你们玩了!”

点缀着长长流苏的朱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霍光玉又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嫁衣,中间想到这是在华府门外,众目睽睽之下,又没有衣服替换,这才作罢。

关键时刻,人群里传来一道含笑的有力声音:“简薄衣物,霍娘子若不嫌弃,尽可一用!”

霍光玉分辨出了这道声音——就是先前为她说话二女当中的一个。

紧接着,一团阴影被稳稳抛起,向她而来。

霍光玉伸臂接住,那赫然是一件藕荷色的长褙子。

她心下会意,毫不介意地脱去身上婚服,弃置于地,将那长褙子穿上身。

谢星煌与方玉铭齐声道:“这才对嘛!”

身后传来华府正门被打开的声响,华家夫妇与新郎几乎是面如土色地从里边走了出来。

尤其是华夫人,要不是有侍女搀扶着,简直马上就要栽倒在地上了!

华府门外此时已经乱成了一团,霍光玉刚脱下的嫁衣和抛下的朱钗委顿于地,燃烧过后的火盆,似乎也透着一股颓唐。

华老爷迎着四下里形形色色的各种目光,两腿发软,不敢想象明天的舆论会是什么样子。

他简直连头皮都要炸开:“……你都干了些什么?!”

霍光玉既然已经铁了心要与华家翻脸,也无意再与他们攀扯,当下目光精准地锁定住帮过自己的两个年轻娘子,声音干脆地叫她们:“我们走!”

……

“我真没想到这鬼地方居然会有这种风俗!”

躲避开汹涌的人流之后,霍光玉开门见山地同她们俩说:“之前倒是见了华家人一面,那时候还觉得他们挺正常的啊!”

又很自来熟地跟她们抱怨:“我在金陵的时候还听人说呢,越是往南走,民风就越是开放旷达,结果……”

方玉铭对此心知肚明:因为越往南走,就越靠近谢家。

她也问霍光玉:“既然与华家的婚事不成,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谢星煌也问她:“你还有家人在这儿吗?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就尽管说话!”

霍光玉有些惊奇地看着她们:“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

谢星煌不由得跟方玉铭对视了一眼:“我们就知道你姓霍,听说还有个哥哥叫霍无咎,好像现下正在韩节帅帐下。”

霍光玉意识到了:“你们是刚到这儿吗?”

谢星煌跟方玉铭一起点头。

“难怪呢。”

霍光玉也没有多想。

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因这二人的仗义执言,对她们俩很有好感,当下也不隐瞒:“除了我哥之外,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我娘死得早,我爹去年年底也病逝了,我一个人在金陵活不下去了,就想方设法南下,来投奔我哥了……”

谢星煌微觉讶异:“可是以你哥哥的身份?”

霍光玉,亦或者说霍家,不该如此落魄啊。

霍光玉叹了口气:“我曾祖父曾经做过朝廷的金吾卫大将军呢,只是到我祖父那一代,家里就败落了。”

“原本倒是还支撑得下去,直到前些年,户部新发行了两种大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也不太明白,但是家里所剩无几的钱,就那么被砍去了十之七八……”

“我爹一直生着病,家里的进项也断了,我哥科举不中,不得已才去从军的,倒是也拿到了许多赏赐,但是物价每天都在变,同样的钱,今天能买一斗米,明天或许就只能买今天的一半了……”

谢星煌明白了,因为她的好朋友石培芝就是因为这件事而来到袁州的。

当年,时任户部尚书的石尚书也正是因为此事而跟金陵决裂,毅然南下的。

多年前种下的恶果,经历过数年的生根发芽之后,已经开花结果了。

如霍家这样的人家,霍无咎在韩本中麾一时下风头无俩,所得赏赐听起来也不计其数。

但是当战报传到金陵去,当物价日日飞涨,他的妹妹甚至于难以凭借哥哥的无限军功养活自己,不得不南下来投奔他……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方玉铭猜到了几分:“那你跟华家?”

霍光玉又叹了口气:“是我哥央求韩节帅的幕僚帮忙牵的线。”

她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好生无奈:“我知道他是害怕,怕战场上刀兵无眼,他哪一日……就没人管我了。”

谢星煌同时辣评霍无咎和华家:“所以你哥哥就把你嫁去不靠谱的华家,找群陌生人来欺负你,这样他就能放心了!”

方玉铭忍不住在后边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

霍光玉脸上一红,下意识替哥哥分辨了一句:“不是的,我哥也不知道华家人是这样的啊,当时见面的时候,他们装的人五人六的……”

说到此处,她又有些黯然:“其实我有跟我哥说过的,说我想跟在他身边做个小兵,我也是从小习武的,虽然不如我哥,但肯定是比军中大多数人强的,我哥又不肯,说军中乱得很,不是我一个女孩子可以待的地方。”

谢星煌知道霍光玉会武功,看她的身形就能猜到——更别说这姑娘可是独自从金陵一路跑到了安州来呢!

霍光玉也在谨慎地打量她们俩脸上的表情,看这二人似乎并无异样,这才悄声道:“我听人说,在谢家那边儿,女人也可以当兵,他们那儿的女人还能做将军呢!”

谢星煌禁不住同方玉铭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飘飘然。

方玉铭说:“我们对此也有所耳闻。”

“真好呀。”

霍光玉看她们并不抵触,这才继续讲了下去:“听说他们那儿女人不只是可以从军做将军,还可以考科举当官——金陵城里好些女孩子都跑过去了,要不是我哥在韩节帅帐下,我肯定也得去看看!”

谢星煌笑吟吟地附和了她的说辞:“是啊,听起来真是个好地方。”

“哎呀,净说我了,你们呢,是从哪儿到安州来的?”

方玉铭就把她跟谢星煌做的那个假身份讲了出来:“我们到这儿来,是要找一个失散了很多年的堂妹……”

不想霍光玉听完之后,竟然一口就喊了出来:“那不就是文娘的大女儿吗?!”

文娘,是谢家在安州设置的情报机关负责人郭佩文的对外公开称呼。

谢星煌有些预想不到:“你居然知道?!”

“我知道呀,就是……”

霍光玉看向她们俩的表情有些抱歉:“就是这件事现在闹得很厉害,那同母异父的姐弟俩彻底反目,也算是满城风雨了。”

郭佩文有一女一儿,女儿年长,是她在明家为妾时生下的。

儿子年幼,是她自己开了店,事业风生水起之后生下的。

现在郭佩文骤然失踪,丢下了那么大的家业,问题就出来了。

郭大小姐认为现在的酒楼雏形就是当初的茶楼,而开茶楼的那笔钱是她的生父家族那边给的,且她也是母亲的长女,按规矩该由她来继承母亲的家业。

郭少爷认为他父亲是赘婿,自己是母亲唯一的儿子,而姐姐早晚都是要出嫁的,按照规矩,该由他来继承家业。

甚至于他还有许多倚助,他生父的确是死了,但生父那边的亲戚都还在呢!

姐弟两个已经闹到要对簿公堂的地步了。

谢星煌不由得追问一句:“已经搞到安州府衙里去了吗?”

霍光玉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啊!我成亲之前,就已经听说这事儿了。”

方玉铭在旁边插了一句:“现在外边有什么风声吗,这姐弟俩,谁更可能赢?”

大抵是碍于她们俩的明家身份,霍光玉脸上的神色有些微妙,只是短暂地沉吟之后,她到底还是如实讲了:“我觉得,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还是郭少爷赢的可能性更大……”

谢星煌也问霍光玉之后有什么打算,以及最最要紧的:“你要不要往光州去投奔你哥哥?”

霍光玉摇了摇头:“我哥哥身在军中,就算我过去了,他也没什么就近的方便地方安置我,我写封信跟他解释这件事情吧,他不会强求我的。”

“再则,”她很认真地说:“你们帮了我那么大的忙,现在你们的事情还没有了结,我怎么能走呢!”

……

谢星煌私底下跟方玉铭商量之后的计划。

头一件事:“要不要跟安州的情报机构通个气?”

方玉铭脸上的神色有些严肃,她摇了摇头:“事态未明之前,最好不要暴露身份——万一郭佩文的失踪,就跟安州的情报机构有关呢?”

谢星煌了然道:“你是说,有内鬼?”

“现在还不好判断。”

方玉铭跟随青女经手过许多情报机构内部的事情,知道这其间有很多灰色的暧昧地带:“是不是真的有内鬼,内鬼又有没有跟朝廷串联,乃至于郭佩文是不是真的跟小情人卷款跑了,都得具体查探过才能知道……”

谢星煌说:“现在有个问题。”

方玉铭会意地接了下去:“明家的女儿,怎么会没带什么随从,自顾自地跑到了安州来?”

谢星煌继续道:“郭佩文当年能自行脱身,还拿到了一笔钱,这不奇怪,可她居然还带走了女儿——她有很大概率已经跟明家撕破了脸,甚至于拿到了明家的什么把柄。”

方玉铭轻笑道:“就说我们是悄悄离家,出门游历的。”

谢星煌与她心照不宣:“他们会自动把我们当成金陵城里那些小娘子一样的人物,出于好奇,亦或者朝圣的心态,想到谢家那儿去看看。”

就这么办了!

……

谢星煌、方玉铭,再加上一个霍光玉,三人结伴,先寻了家书肆写信,投往光州去给霍无咎,紧接着就往郭家去了。

她们到得恰到好处,正赶上郭少爷的外家吴家人在郭府里大吵大闹,嚷着叫郭大小姐不要鸠占鹊巢,让亡母心寒。

门房这会儿一个头两个大,见来了三个年轻娘子,不免要近前问一问来历。

方玉铭上前去同他说:“去回禀你们大小姐,我们是她的亲戚,途经安州,听闻此事,特来拜访。”

门房应声而去。

谢星煌悄悄地同两个同伴说:“郭大小姐也不像外边说得那么弱势。”

霍光玉也看出来了:“至少门房这边儿,还听她的指挥。”

而她也注意到了路过的郭家下人看向那处嘈杂之地的眼神,烦躁,不耐,这多少也表示了郭家内部的人心倾向。

门房送了消息到郭家大小姐郭凤仪那儿去,后者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马上叫人更衣,出门去迎:“应该是明家那边儿的表姐妹来了。”

她跟从母亲郭佩文姓郭,那父亲那边的亲戚,当然就得是表亲了。

她身边的嬷嬷有些不安:“娘子,咱们跟明家多少年不来往了?家主在的时候也没有类似的成例。这时候明家人忽然登门,怕是来者不善。”

郭凤仪一边迅速地换见客的衣裳,一边问:“现在局势对谁更有利,刺史府更可能倾向于谁?”

嬷嬷眉头拧了个疙瘩,默然片刻之后,还是不得不承认:“还是更倾向于小少爷。”

因为他是儿子。

且还是个跟郭佩文姓的儿子。

依照安州城这边的旧例,郭佩文的家业,几乎百分百是要判给儿子的。

留给郭凤仪的,可能就是一些残羹冷炙——这还得是她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好心施舍才行。

郭凤仪说:“既然当前的局势已经是一潭死水,输多胜少,那对我们来说,忽然间出现的新的变故,就是莫大的好事。”

嬷嬷叹了口气:“我只怕明家另有所图。”

“她们图我,我何尝不图她们?”

郭凤仪不以为意:“当下这种局面,被人图谋是好事,至少说明我现在还有值得利用的东西。”

她迅速收拾妥当出去,正赶上吴家人听闻明家来人的身份,吵吵嚷嚷地闹了过去。

吴舅爷一张嘴就是一顶大帽子:“虽说世道乱了,但规矩还是要守的,你们几个年轻姑娘,千里迢迢地过来,又没个侍从家仆为伴,叫人知道,是要戳明家长辈脊梁骨的,羞煞祖宗……”

吴舅爷为自己这一席看似关怀、实则一针见血的话而深感得意。

傻丫头,稀里糊涂地就想给没怎么见过的表姐妹撑场面——跟你们的闺中清誉说再见吧!

吴舅爷遇上的要是寻常姑娘,那这一招兴许真能有用。

但可惜他遇上的不是寻常姑娘。

谢星煌短促地笑了一声,手中剑鞘向前一送,精准且有力地击中了吴舅爷的嘴!

吴舅爷惨叫一声,“噗”一声,血水当中,吐出来两颗牙!

吴家其余人又气又急:“你们怎么敢出手伤人?反了天了!”

又支使着人:“快去报官啊!”

方玉铭玩味一笑,当下拔剑出鞘,剑光晃过所有人的眼睛,最终稳稳地落到了吴舅爷脖颈边。

她脸色森森,故意唬他道:“啰里吧嗦说什么呢,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吧,舅爷!”

吴舅爷惨叫得像是一只正在被宰杀的公鸡:“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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