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郭佩文骤然失踪,郭家姐弟为争家产对簿公堂,这事儿本就在安州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再叠加上新近发生的吴舅爷被杀案,就连才刚发生的霍光玉华府门前怒断婚一事的热度,都得退避一射之地。
谢星煌跟方玉铭兵分两路,各自去搜集讯息,打探情报。
方玉铭往商队那边去问话,也打探一下安州城里的动静。
谢星煌则留在郭家,问郭家人,尤其是郭凤仪:“你娘失踪之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或者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郭凤仪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到最后却还是摇头:“真要说不对劲的,大概就是孔达了,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别的来。”
这句话说完,她见谢星煌听并不追问,仍旧是专心致志地注视着自己,以为她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够详尽。
郭凤仪不由得叹了口气,又补了几句:“我娘打算嫁给孔达。为了这件事情,我跟她吵得很厉害。”
“孔达比她小十五岁,我还不知道这种骚货都在想什么吗?他跟死了的吴书生有什么两样!”
“我跟她说,你要是真喜欢他,就让他做你的情人,图当下的快活,以后你腻歪了,就给点钱打发他走就是了。”
“要真是能天长地久地相处下去,来日你百年了,我也给他一笔钱,好歹算他伺候了你一场。”
“我娘又不肯,说得正经给他个名分——我跟她说不通!”
谢星煌忍俊不禁道:“其实你娘是个挺有担当的女人啊。”
郭凤仪槽多无口:“我懒得说她了。”
谢星煌含笑瞧着她,想了想,站起身来:“带我去孔达的住所看看。”
郭凤仪随之站起身来:“我娘失踪之后,我也到那儿去看过,孔达走得很匆忙,只收拾了轻便要紧的东西,衣服都没带几件。”
……
孔达的确走得很匆忙,但他并不是被人劫持走的,而是自愿离开的。
原因很简单——一个人要是被劫走的,劫匪有什么必要捎带着带走他的户籍文书和路引?
孔达的房间布置得很有情调,桌布、窗帘与床幔的色调相互映衬,分外融洽。
谢星煌的目光落在卧房桌上花瓶里已经干枯了、花瓣四散着落到桌上的牡丹花。
郭凤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我没让人动孔达房里的东西,他失踪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基本上就是什么样。”
谢星煌注视着正对着床榻、挂在墙上的那幅牡丹图,用色大胆,浑然天成:“那是你娘画的吗?”
上边没有落款。
郭凤仪瞧了一眼,就点点头:“是我娘画的,她喜欢牡丹。”
她很坦然地替母亲承认了:“我娘有时候会在这儿过夜。”
谢星煌心想:这说明孔达是一个不会把事情做绝的人。
这副牡丹图挂在正对着床的位置,每天出入都能见到。
如果是出于孔达的本愿,这说明他对郭佩文多少是有一些情谊的。
如果他是为了讨好自己的金主,亦或者说任务目标,这也说明他很能俯首做低,柔顺听从。
虽然郭凤仪口中的郭佩文是一个被爱冲昏了头脑的女人,但是从前郭佩文在明家作为庶母跟儿子通奸也好,贪图吴书生的温存、执意跟他成婚也好,她的确都迈过了那两道关卡。
人近四十,再遇上孔达,对方要是没有付出一点足以打动她的东西,她是不会为了纯粹的感情而烧空理智的。
谢星煌问郭凤仪:“宅院里的水井和偏僻角落都搜过吗?”
郭凤仪明白她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不只是这座宅院,我叫人把这附近的荒井和方便藏尸的地方都搜了一遍,没有。”
这说明孔达是在外边遭遇了变故,惊骇之下回来收拾了东西,迅速离开。
这时候郭佩文在哪儿?
她的失踪是孔达导致的吗,还是说孔达只是见证了她的失踪?
……
谢星煌心里边存了几个疑影。
再回到郭家,她亲自去打了水来,问郭家的人要了刷子,一边给自己心爱的小马伯乐刷毛,一边梳理自己的头绪。
“你的马很漂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稍显低沉的声音。
是庄参军。
谢星煌忍不住微笑起来,同时很喜爱地摸了摸自己小马的鬃毛:“它叫伯乐,是我亲手养大的!”
庄参军愣了一下:“bo le?”
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没错儿,”谢星煌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就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那个伯乐!”
庄参军:“……”
庄参军不由得流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来。
谢星煌没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庄参军,吴舅爷的案子查得怎么样?”
庄参军的神色严肃了起来:“是很专业的刺客——除了郭家之外,我想象不到有什么人会耗费这样的代价去杀他。”
谢星煌回头去看了他一眼:“在暗地里觊觎郭家,亦或者进行着某个阴谋、希望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郭家身上的人呗!”
她主动出击:“你知道安州城里,有多少人都对着无主的郭家垂涎欲滴吗?”
正因为庄参军知道,所以他沉默了。
谢星煌将手里的刷子丢回到木桶里:“庄参军,你知道以郭家当下的体量,到底养活着多少人吗?”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局势已经很糜烂了,但是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至少也不要让问心有愧的事情在自己面前发生吧——庄参军,你说呢?”
庄参军若有所思。
……
方玉铭回来的时候,谢星煌正在喂伯乐吃苹果。
伯乐的耳朵幸福地向前伸着,不时地用自己的大头蹭一蹭她。
方玉铭看得乐了:“你是真疼它啊。”
谢星煌头都没回,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了:“伯乐跟着我长途跋涉,已经很辛苦啦,吃几个苹果而已,这有什么呢。”
这其中还有另一重更深的缘由,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有时候看到伯乐,她也会想起谢道安的坐骑图南来。
谢道安十五岁那年,生了一场病,爹爹叫人送他回袁州去修养。
谢家其余人刚听说这事儿的时候,都提心吊胆,唯恐他年纪轻轻缺胳膊少腿了。
等谢道安回来再一看,就是人的精气神有点萎靡,旁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对来。
谢星煌总觉得这里边有事儿,但是谢道安不说,爹爹也没说,她无从知晓。
直到她去给自己的小马伯乐刷毛时,想起了谢道安的图南,就拎着桶往图南的马厩去了。
到了地方一瞧,谢星煌吃了一惊——图南的马厩里是一匹完全陌生的骏马。
她问管理马厩的人:“这是谁的马,怎么牵到这里来了?”
马厩的人被她问得愣住了,怔了下,才说:“娘子,这是图南啊。”
“胡说,”谢星煌眉头皱起:“图南不长这样,我认识的!”
马厩的人有些不安,也怕是哪里阴差阳错地弄混了——因为大公子回来之后就没骑过马,当下又去跟从前线随从大公子回来的人确定。
那个亲随知道这事儿之后,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就是图南。”
“娘子,”他同谢星煌说:“这是第三匹叫图南这个名字的马了。”
谢星煌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看着马厩里素未谋面的图南,图南也用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看着她。
就在这刹那之间,谢星煌忽然意识到了战场上的刀兵无眼,而生死又有多么匆匆。
谢道安从来不会跟家里人说这些,就像爹爹也不会跟家里人说这些。
她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倏然间滚下来了。
谢星煌吩咐他们:“别跟人说这件事,也别叫他知道我知道这事儿。”
他们都应了。
那之后,谢星煌就有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每得了空,就去帮图南和伯乐洗澡——她甚至于还去跟姚剑生的丈夫刘鼎学着当兽医了呢!
……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方玉铭一边解开身上外出时的披风,一边道:“关于跟郭佩文一起失踪的那笔款子。小星,你说那笔款子的下落不明之于郭佩文这事儿,究竟是偶然呢,还是必然?”
谢星煌短暂思考了几瞬,就给了答案:“是一种必然。”
如果纯粹只有郭佩文跟孔达失踪,那事情的性质明显会更严重一些。
但是如果再加上一笔来自谢家的不能公开的钱……
这两人的失踪,多少就平添了些卷款潜逃的可能。
“这笔钱的存在是很机密的,郭佩文多少同女儿交待过自己跟谢家的关系,而郭凤仪也非愚钝之人,可是她却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至少在郭佩文眼里,这笔钱的事情,是需要对女儿保密的。”
方玉铭抛出了自己的结论:“小星,我觉得安州的情报机关里有内鬼,或者说,洛州到安州这一线的情报机关当中有内鬼!”
“可是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方玉铭想不通:“内鬼想干什么,图钱吗?还是被朝廷反过来渗透了?可是至今为止,安州的情报机关都没有遭到清缴啊。”
“小玉,”谢星煌提醒她:“你忽视了一个特别重要的地方,时间。”
她没有给方玉铭具体的解答,而是等对方自己想清楚。
紧接着,就安排好了明日的行程:“叫上郭凤仪一起,明天,我们去会一会安州刺史!”
……
第二日,夜晚。
“你确定她们几个人三个人一起进了刺史府?”
“不错,我手底下的人看得真真的,明家那两个丫头,还有郭凤仪,三个人一起进去的!”
“在刺史府里待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被刺史的心腹亲自送出来的?”
“千真万确!”
“郭家在安州,不过是一介商户,金州明家虽有些名气,但据此甚远,更别说来的是两个年轻女眷,她们三个有什么能量,竟能直通刺史府,还被如此看重?”
“如此说来,难道她们说动了刺史南投?”
“我想也是如此。”
“她们有跟你挑明身份,亦或者找你询问过情况吗?”
“……没有。”
内室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翌日清晨,庄晋元上值之后,正准备要往牢狱中去提审犯人,值舍的门冷不防被人在外敲响了。
“庄参军,刺史大人召见!”
司法参军是从七品,安州刺史是从三品,中间所隔着的,不啻于天堑。
骤然传召,却是为了什么?
庄晋元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刺史对下说话,尤其说的还是一桩与他而言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是无需进行任何遮掩的。
“郭家姐弟争产案,现下如何了?”
庄晋元据实以告:“回禀刺史,这案子又牵出了吴舅爷被杀案,尤其现下郭佩文下落不明,暂时只怕不能结案……”
刺史的声音很平淡,但是不容违逆:“好了,郭家家大业大,不知道多少人指望着她们吃饭呢。”
“我听说,郭佩文的大女儿早就着手帮着郭佩文打理生意了,且长幼有序,也是人伦,她那个弟弟才十岁出头,能懂什么?”
庄晋元一时愕然,他没想到刺史竟然会出面干涉此事。
但对于刺史来说,这显然是桩不值一提的小事,几句话说完,便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尽管刺史已经发话,但庄晋元还是很慎重地在公堂上了结了此事。
郭佩文没有姐妹兄弟,没关系,她还有诸多亲信在。
是日郭家商队的要紧人物都被请来旁听,郭凤仪与郭少爷分列两侧。
“郭佩文现下生死不明,我们当下先断生——假设郭佩文还会回来,这段时间,郭家姐弟二人,由谁来执掌家业?”
德叔作为商队众人的代表,推举郭凤仪上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做生意也是如此,大小姐从前就在东家身边,这时候,也是她最适合接过这个担子来了!”
郭少爷身边的吴家人马上道:“哪有儿子在,却让女儿继承家业的道理?!你们罔顾人伦!”
德叔分毫不让:“这是在商言商。”
庄晋元一抬手,止住了两边的纷争。
他先问郭少爷:“你对你母亲的日常事务,乃至于商队、酒楼的运转有何了解?”
郭少爷一下子就卡壳了!
庄晋元又问郭凤仪:“郭娘子,你呢?”
郭凤仪不曾迟疑,马上便如数家珍道:“我娘的短期生活没什么规律,但是长期生活是很固定的。”
“晨起先往书房里去看信、读最新的邸报消息,看完之后去总号那儿听掌柜们报账交接,午后跟商队的领头们会面,交待事项……”
“除此之外,午饭、晚饭也都有安排。官府那边儿三节两敬,要修水利、城楼了,得赶紧去认捐,间歇里要跟同行们联络感情,捎带着打探对方的动静。”
“除此之外,还要栽培自家用的讼师,找可靠的师爷,选定信得过的镖局,跑各家的关系……”
谢星煌只是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好累啊。
都忙成这样了,郭佩文还能有闲心追爱,精力也真是够旺盛的了。
郭少爷的一问三不知同郭凤仪的娓娓道来放在一起进行比较,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郭家的合伙人们更是听得连连点头。
“这不合理!”
郭少爷虽然年少,但也知道局势更有利于姐姐——这跟他之前所了解到的完全不同!
“她比我大那么多,知道得比我更多,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凭什么因此判定她赢?!”
德叔率先说:“长幼有序啊,小少爷。”
郭少爷气急败坏:“可她是女人啊——女人凭什么继承家产!”
郭凤仪失神地看着他,伤怀不已:“小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难道忘了,这份家业就是娘手把手地打下来的吗?”
她潸然泪下:“你看不起我也就算了,难道还看不起娘吗?你真是……真是太让姐姐,也太让娘寒心了!”
郭少爷:“……”
郭少爷脸色涨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
方玉铭两手抱胸,一脸轻蔑地瞧着他。
霍光玉坐在旁边,也是摇头:“毫无招架之力啊,郭少爷。”
裁决的最终结果,毫无疑问地倒向了郭凤仪。
庄晋元正色宣布:“郭佩文归来以前,由她的长女郭凤仪执掌郭家。”
“十年之后,如若郭佩文仍未归来,则认定郭佩文已死,郭凤仪需要将家产的一半分给弟弟,姐弟二人均分家产。”
郭凤仪可以接受这个结果。
但郭少爷跟吴家人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说得残忍一点,谁知道在郭凤仪手底下,郭少爷能不能再活十年?
但裁决结果是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谢星煌笑眯眯地瞧着郭少爷偕同吴家人怨愤离去,还不忘关切一句:“哭一会儿就赶紧结束吧,晚上还要来参加我们的庆功宴呢!”
郭少爷:“……”
吴家人:“……”
庄晋元脸色沉静地从她身侧路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字地叫她:“明娘子?”
尾音上翘得近乎是带了几分嘲弄,他猜到,亦或者说早就该意会到她的身份有假了。
他有意掀牌,谢星煌怎么会怕?
她嫣然一笑,反问他:“所以庄参军,你决定好要弃暗投明了吗?”
这是金陵极少见到的直白与明朗。
庄晋元有短暂的失神,他不由自主地侧过脸去,避开了她的目光:“明娘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谢星煌含笑道:“你明白的——你只是在装不明白。”
庄晋元很轻微地闭了下眼睛,才振作精神,重又迎上了她的视线:“我之前已经说过一次了,明娘子,只凭你说得这些话,我就可以把你投到大牢里去。”
谢星煌忽然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很鲜活,也很肆意。
她笑得停不住:“你不会的,庄参军,你不会的。”
庄晋元的心短暂地陷入到了黑洞中去,只是很快又被他重新捉了回来。
他挑了下眉,目光中带了些堪称锋锐的东西:“你怎么敢笃定我不会?”
谢星煌还在笑,她两手撑着膝盖,好容易才站稳当。
她的语气很娇气,但与此同时,却又毫不遮掩,甚至于近乎嚣张跋扈地用目光睇着他:“因为庄参军,你看起来很想讨我喜欢啊!”
“……”庄晋元落荒而逃。
……
“你把庄参军给吓跑了。”方玉铭这么说。
谢星煌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彻底消弭:“等他回过神来,会跑得更快的。”
“我现在想明白你之前说的时间是什么意思了。”
方玉铭有条不紊地道:“孔达是在半年前到安州的,他在这儿扎下根不久,庄参军就来了,他们俩几乎是前后脚到达安州的。”
郭佩文失踪,生死不明,最能得利的人是谁?
其实既不是郭凤仪,也不是郭少爷。
作为还未能独当一面的儿女,骤然失去了遮风挡雨的母亲,对这两只雏鸟而言,都是一种危险。
而他们所能得到的,也不过是郭家的家产。
对谢家来说,那点钱算什么?
真正能够得利的,是德叔这个副手。
压在他头顶的郭佩文消失了,他会是下一任的安州情报主管!
他太急于在谢星煌二人面前表现自己了。
也是他,将庄参军这个人从幕后提到了她们的面前来。
“我现在很确信,”谢星煌说:“即便我们不来,郭凤仪也不会输的。”
方玉铭会意地接了下去:“因为庄参军要让她赢,德叔也要让她赢。”
对德叔而言,在朝廷治下作细作,还找一群猪队友跟自己同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至于庄参军嘛……
方玉铭很惊奇:“你怎么能意识到庄参军就是那个跟德叔合谋的人?”
她皱眉道:“单单只是跟孔达前后脚出现在安州这一点,未免太牵强了吧。”
“是因为孔达的来历——他的姐姐曾经在明家做过婢女,而孔达跟郭佩文同时失踪,这说明他身上一定存在着巨大的问题。”
谢星煌说:“有人用孔达为引,赚郭佩文入彀,这个人既了解郭佩文的性情,知道她的过往,又能把手伸到远在金州的明家去,滴水不露地将孔达安插过来,这是多么可怕的能量啊!”
“德叔毕竟只是副手,想要避开郭佩文的耳目完成这一点,是很难的,所以我猜想他有援手,一个能将手伸进金州明家的援手。”
“同时,德叔还要保证郭佩文失踪后郭家必须落入郭凤仪之手,也就是说,官府那边儿,一定要有说得上话的人。”
“这个人明面上的官位不会很高,不然他肯定跟郭佩文更熟悉,且高官也没有要除掉郭佩文的理由,不是吗?”
方玉铭了然道:“这时候德叔引出了庄参军,让你对他生了猜疑之心。”
“你不觉得他表现得太正常了吗?”
谢星煌想了想,换了个更恰当的说法:“又或者说,他极力想在我面前表现得很正常。”
方玉铭明白了。
她伸出一根食指来点了点谢星煌:“所以刚见面的时候,你把我拉到后边去,自己上前去跟他说话了——哦,那时候你就在钓他了,是不是?!”
“我赌他听闻过谢公主的名声,也赌他想走我这条捷径。”
这种捞男,谢星煌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他就是很想讨我喜欢啊!”
……
因为庄参军,你看起来很想讨我喜欢啊!
同谢公主分开许久,萧正业脑海里仍且回荡着她自顾自抛出的这句话。
南地的女子真是跟金陵迥异,什么轻浮的话都能说出来!
只是他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谢公主的确有居高临下拣选天下英才的资格。
她比金陵城里的公主更像公主。
萧正业催马向前,打算要回府衙去,只是缰绳一抖,身形却整个顿住了。
昨晚德叔同他说的话回响在耳边。
三个人一起进了刺史府。
还是被刺史的心腹亲自送出来的。
先前刺史明晃晃的授意。
她对于德叔的疏远。
以及再往前退一点,方才她说的那句话……
因为庄参军,你看起来很想讨我喜欢啊!
萧正业倏然间意识到,那或许不是谢公主因身份和被诸多男子追逐而养成的骄纵,更不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调情,而是一种不经意流露出的嘲弄。
她知道了吗?
这怎么可能?!
萧正业因这个猜测而不寒而栗。
他少见地有些焦灼,不由得咬住了自己短短的拇指指甲,这是他深度思考时候的习惯。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
如果她真的说动了刺史倒向谢家,以此达成了郭凤仪的获胜……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萧正业不假思索,马上调转马头,返回住所,只是相隔甚远,便将城防司的人竟然已经将他的住处层层围住!
刹那之间,他后背上生出了一层冷汗。
萧正业不再迟疑,马上催马往安州城外去了。
……
“为什么不当场把他拿下?”
方玉铭微觉遗憾:“不用你出手,我抓他如同抓鸡!”
“因为这个人很阴毒。”
谢星煌牵着伯乐,登上了南渡的船只:“我们能抓得住他,但很难同步抓住他手底下的爪牙。”
而他能够跟德叔合作,大概率也能知晓谢家在安州的整个情报网络。
抓一个人容易,但由此产生的连带反应,很可能超乎想象。
所以不能抓他,反而要打草惊蛇,将他吓走。
“他是朝廷的人吗?是,且大概率身份不低,否则不可能把手伸到金州明家去,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参军身份。”
“但是他却想着投向谢家,借用我的裙带关系往上爬,这说明他是个利欲熏心之人。”
“除此之外,小玉,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跟德叔合作?德叔可能得到仕途,他又能得到什么?”
方玉铭后背一阵发冷:“他得到了德叔的命脉,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置德叔于死地!”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郭佩文只是他操控德叔的一个引子!
谢星煌正色颔首:“不错。”
表面上来看,庄参军简直就是另一个薛守一。
出淤泥而不染,清正廉洁,一心为公,奈何朝廷如此。
半年前,他就来到安州,开始编织一个名为庄晋元的完美的形象了,一切都是为了在谢家过河之后的完美融入。
这样的人,要一直走到哪一步才能甘心?
谢星煌不能想象。
方玉铭失笑道:“不过这个人的运气是真不好,偏就遇上了我们火眼金睛的小星!”
谢星煌莞尔,看登船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这才最后问一次:“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
方玉铭摇了摇头:“安州城里的情报人员全数撤离,还要有人留下来整顿局面,舍我其谁?”
谢星煌捏着一只葫芦,仰起脸来,喝了口里头的甜水,由衷地道:“小玉,我们都长成可靠的大人了呢!”
……
萧正业在离开安州一天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是他太慌忙了。
如果谢公主真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也猜到了他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且还做通了刺史的工作,为什么当场不把他拿下?
为什么要打草惊蛇?
是无意,还是蓄意为之?
打草惊蛇……
萧正业勒马停住,一个令他骇然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调头回去,叫人入城打探郭家,尤其是他从前所用假名庄晋元的消息。
下属去了一个多时辰,便神色惶惶地回来了。
“王爷,安州城里都在传,原来郭家本是谢家的细作,昨天夜里叫其余细作配合着开了城门,连夜逃走了……”
萧正业饶是早有猜测,听到此处,也不禁眼前发黑,喉头发甜。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那我呢,有我什么消息没有?!”
下属瑟瑟发抖,流露出了好想逃的表情来:“……”
萧正业拔剑出鞘,抵在他的脖颈上,声色俱厉道:“说!”
下属战栗着,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刺史府张了榜,正在通缉您,好像说您就是谢家安插进刺史府里的细作……”
萧正业:“……”
他忽然间想起了先前谢公主往刺史府去的那一回。
刺史的心腹亲自送了她们出去……
他以为谢公主是去劝降的,没想到她竟然是去构陷他的?!
她又是怎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出后来那些话的?
“……好,好得很!”
萧正业怒极反笑:“谢星煌,我们走着瞧!”
……
“我肯定是说不通安州刺史的呀,韩本中就陈军在隔壁光州呢,他怎么可能让一个不靠谱的刺史紧挨着自己?”
“用脚后跟想想也能知道吧!”
谢星煌理直气壮:“说起来,都得怪那个庄晋元自己啊,假身份是不是他自己做的?那些个爪牙是不是他自己养的?”
“安州刺史悄悄地叫人去查他的底,发现大有问题,要设法拿他,这不是很正常?”
“结果他自己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跑了,这不就是做贼心虚?怎么能怪我呢!”
方玉铭由衷地道:“大王英明啊!”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