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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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离开安州的前一日,谢星煌与方玉铭兵分两路,一个去设局恫吓庄晋元,另一个去将德叔拿下,询问郭佩文一事。

其中很要紧的一步,就是不能叫他们俩互通消息。

谢星煌也考虑过要不要去劝降安州刺史,只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作罢了。

因为她赌不起。

谢家在安州的情报机关里多有人手,除此之外,方玉铭在这儿,谢星煌也在这儿。

如若她们劝降不成,反被扣住,拿来要挟谢家,又该如何?

更不必说安州刺史本就是韩本中的亲信——这也是谢星煌几人先前能够顺利见到刺史,并且检举庄晋元的原因。

因为她们身边有霍光玉。

霍光玉的兄长霍无咎,可谓是韩本中麾下第一悍将,谢星煌几人用霍家的名头求见,刺史多少要给几分面子的。

临行之际,谢星煌以自己的名义写了两封信留给方玉铭。

第一封,让方玉铭设法投给安州刺史,再经由对方转交给韩本中。

这是一封言辞恳切的劝降信。

之所以用本名,是为了增加这封信的含金量,确定刺史真的会把这封信转交给韩本中。

谢星煌当然没指望只凭借一封信能让韩本中归降,但是能够叫他知道这件事情,捎带着把霍光玉给摘清楚,于谢星煌而言,也就足够了。

虽说一开始相遇的确是机缘巧合,但之后谢星煌设法破局,多少也利用了霍光玉的身份。

她想尽力减少此事对于霍家,尤其是身在韩本中军中的霍无咎的影响。

“你还是心太软了。”

谢星煌写信的时候,方玉铭就抱着剑站在旁边,很无所谓说:“要是我是的话,就借此事的由头行反间计,往霍无咎头上泼脏水,让韩本中自废一员大将。”

谢星煌从信纸上抬起眼睛来,笑吟吟道:“我知道你不会的,虽说我们只跟光玉认识几天而已,可你为了她,就一定不会这么做——但我也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宽慰我,心领啦,小玉!”

“……”方玉铭心思被戳破,很傲娇地别过头去了:“哼!”

而谢星煌写这封信,不仅仅是为了保下霍无咎,也是为了保下安州的其余人。

她们不可能将跟郭家和为谢家效力过的所有人通通带走,一来人数太多,容易惹人注意。

二来人多嘴杂,也很容易生出多余的是非。

韩本中治军严肃,令行禁止,但是一向待民仁善,既保了霍无咎,想必也就不会让安州刺史因此事而大兴刑狱了。

谢星煌写的第二封信,就是给霍无咎本人的。

信中详细地讲述了她与霍光玉相识的过程,乃至于事情的大概收尾,最后劝降,以及劝逃:“若霍将军有意,即刻就可南下,谢氏必然对将军委以重任,言出必行,绝不毁诺!”

如果霍无咎真的跑了,那谢家无疑是少了一个棘手的敌人。

如果他不逃,而是选择将这封信交给韩本中,于他的清白而言,无疑也是一重佐证。

双管齐下。

方玉铭亲自去审讯了德叔,情况也的确如谢星煌所料。

会有一笔款子经过郭佩文的手,这消息是他提供的。

而孔达和官府那边的事情,则由庄晋元一手操办。

谢星煌特意问了一句:“他的本名就叫庄晋元吗?”

“德叔也不知道——他一直都以为那就是对方的真实身份。”

方玉铭详细地转述了德叔交待的内容:“做生意的人免不了要跟司法参军打交道,所以去年庄晋元刚走马上任的时候,德叔就亲自去送了礼。”

“庄晋元表现得很正人君子。他人年轻,品性看起来也不错,一副没有被官场污染过的样子,间歇里也透露出一点对朝廷昏庸的不满。”

“德叔觉得他可以被发展,慢慢地就熟悉起来了……”

谢星煌会意地接了下去:“只是他没想到,他想劝降庄晋元,庄晋元也想引诱他,以为对方是猎物,没想到对方是猎人。”

“不错,”方玉铭道:“庄晋元说,可以帮他除掉郭佩文,现下南北对峙,战事将近,谢家不会贸然拔擢一个不知本地情况的人过来,如此一来,就一定会重用他。”

“而德叔上位之后,他就会彻底倒向谢家,既成就德叔的功勋,也为来日谢家北上充当内应……”

“如若事情不成,谢家战败,那他今日除掉郭佩文的行径,也可以算作反正,来日由庄晋元引荐,照样吃朝廷的官粮。”

“德叔很懊悔,”方玉铭哼道:“说自己鬼迷心窍,中了庄晋元的奸计。”

“他倒也不必把自己说得这么无辜。”

谢星煌嗤之以鼻:“他们俩是豺狼配虎豹,一丘之貉。庄晋元拿住了德叔谋害上官的证据,德叔难道就没有拿到庄晋元首尾两端的证据?”

物以类聚罢了。

谢星煌去同郭凤仪说了要紧急撤离的事情:“今天晚上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城门那边有谢家的人,可以帮他们打通一条通往码头的道路,但这种人手都是一次性的,用过之后,就不可能再用。

谢星煌对郭凤仪这么说,其实也是存了一点考察她的心思。

郭家家大业大,十万两往上的身家总是有的。

可这十万两又多是以店铺、货物和田亩的形式来存在的,如若郭凤仪随从谢星煌南下,能带走的,只怕不足十中之一。

她其实也可以马上去联络人进行抵押,如此一来,也的确有大幅度减轻损失的可能,但很可能露了痕迹,因而付出更大的代价。

郭凤仪没有叫谢星煌失望。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去收拾几件出门的衣裳,两刻钟后,您说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谢星煌不无欣赏地问:“舍得吗?”

郭凤仪从容说:“东西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天大地大,哪里找不到我的前程?”

谢星煌早就知道对她的性情有所了解,闻言在赞叹之余,倒也不觉得十分吃惊。

真正让她和方玉铭觉得意外的,是郭凤仪离开的时候,竟然把她弟弟郭少爷也带上了。

郭凤仪没给这个弟弟选择的机会,直接喂了迷药,收拾几件衣服,送上马车,直接载到了码头上。

“不是为了什么姐弟之情,是为了我娘。”

郭凤仪解释说:“等到了袁州,分他一笔款子就是了,他愿意回来,我也不拦。”

仁至义尽了。

来日见了郭佩文,也算是有话可说。

谢星煌也同她说了德叔的供述:“德叔的确派了刺客去杀你娘,捎带着就连孔达,也在要被灭口的范围里,但是刺客没有回去,你娘跟孔达也一起失踪了。”

她猜测着:“你娘应该没有死,兴许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呢?”

郭凤仪经历了最初的绝望和悲恸之后,现下已经心如止水了:“但愿吧。”

……

是日晚间,两艘二层高的官船悄无声息地从码头出发了。

谢星煌身边只带了霍光玉一个人,且还是昏迷着的。

郭佩文带的人多一些,她亲近的嬷嬷、郭府的管事、几个自小陪伴着她的婢女,还有商队里几个郭佩文招揽的心腹。

除此之外,基本上就是谢家安插在安州情报人员,乃至于官场中人和他们的家人了。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近两百之数。

官船离开的手续都已经办好,所有人上船之后,谢星煌就叫郭凤仪着手安置,视男女老幼分组,选出年轻力壮之人,往船舱里去踩转轮。

现下朝廷的官船摇桨与轮船一半一半,他们今天晚上乘坐的就是轮船。

这个“轮船”的“轮”,指的就是在船舷两侧安装上带有叶片的木轮,人力踩动船内的脚踏轮轴,使得叶片拨水前进。

轮船的速度远比摇桨船要快。

谢星煌打算尽量顺从流水的去向,由安州一路往瑗水对岸东南方向的舒州去——谢道安此时正驻扎在舒州。

作为南下的最高指挥官,她有义务尽最大的努力,将这些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水往东南流,风往东南吹。

就算是夜间行船慢,最多一个时辰,他们就能顺利抵达。

方玉铭一路将谢星煌送到船上,临别之前,又将自己从德叔老巢里搜出来的一把强弓依依不舍地递给了她。

“可不是送给你——我在安州,行事得多加小心,带着把弓太招摇过市了,你替我拿回去,挂到我房里。”

方玉铭再三强调:“小星,不准偷拿我的弓!”

“小气鬼!”谢星煌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将那把弓接到手里,手臂发力——竟然没拉开。

她为之咋舌:“估计超过二石(dan)五斗(三百斤)了!”

谢星煌随手将那把弓往方玉铭面前一丢。

方玉铭伸臂,轻巧又精准地接住,紧接着两腿微微下蹲,手臂发力,肌肉一寸寸紧绷起来,那把弓应声而开!

她虚扣了一下弦,一声嗡响。

不只是谢星煌,周围其余人皆是面露骇然,满目钦佩。

“走吧,”方玉铭看船上的人已经在解岸缆了,当下神色一正,重又将那把弓递给谢星煌:“时间紧迫,不要耽搁了。”

谢星煌点一点头,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回到船头:“小玉,你多保重!”

方玉铭抬起手来,朝她挥了挥:“小星,你也是!”

……

官船的头尾都悬挂着灯笼,这既是出于安全行船的必要,也是为了对外表明姿态。

要不是做贼心虚,何必熄灯行船?

韩本中大军现下驻扎光州,与谢道安隔瑗水而望,相较之下,与光州毗邻的安州水域也被戒严了。

谢星煌事先准备得很充分,两艘官船很顺利地出了第一道防线。

紧接着,又过了第二道。

这下子,船上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放了下来。

再之后,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谢星煌挨着巡视了一圈儿,没发现什么毛病——郭凤仪做事很细致,也很全面。

她简单交待了两句,便往船舱里去见霍光玉了。

临行之前,谢星煌跟方玉铭一起去见霍光玉,坦率地同她讲述了自己二人北上的目的,以及利用她身份所做的事情。

作为谢家的人,她们的所作所为,都有情可原。

但是作为朋友,她们不讲义气。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霍光玉并没有因为她们俩的谢家身份而生出抵触情绪来,她愤怒的地方在于她们借用自己、准确地说是自己兄长霍无咎的名义去说动安州刺史——这很可能会给她的兄长惹来大祸的!

谢星煌与方玉铭一起低头道歉,又低声将自己所做的的双保险讲了。

霍光玉不能原谅她们:“再周全也不行,你们利用我,这没关系,可是让我哥哥因我而承担风险,就是不行!”

她的生气还没有结束,迷药的效果就先发作了。

方玉铭的迷药用得恰到好处——谢家那边的年轻人,药学都是必修课来着。

谢星煌必须得带着霍光玉离开,如若不然,到了安州刺史那儿,她很难跟谢家分割明白。

就这么把人带走,还能算是胁迫,但要是留下,恐怕就说不清楚了。

她自己早就有意往谢家去看个究竟,若是可能的话,再通过她来影响她的哥哥,也是好事一桩。

官船驶出安州水域的第二道防线之后,就有人来回禀谢星煌:“霍娘子醒了。”

……

谢星煌一只手端着面条,隔着门,曲起手指,用指关节的门前扣了两下。

霍光玉愤怒大喊:“不原谅你!”

谢星煌听得忍俊不禁,道了一声“叨扰”,将门给推开了。

她把那碗面放到了桌上:“来吃点东西吧,身体总归是你自己的。”

霍光玉原本还很愤怒地躺在榻上,听见这熟悉又可恶的声音,马上火冒三丈地翻过身去面对着来人

她原先是想再进行一下情绪的宣泄的,只是怔怔地对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失神不已地反应过来:“你……你是小月吗?”

谢星煌先前假称姓明,单名一个“月”字。

事实上,直到此刻,官船上的许多人,都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郭凤仪应该是猜到了,只是她没有点破。

先前在安州的时候,谢星煌出于不要惹人注意的想法,多少都乔装改扮了,现下折返回家,就不必有那么多讲究了。

她着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本是十分冷肃的颜色,只是容光所照,竟然也别有一般绝丽。

“天呐,天呐……”

霍光玉痴痴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从榻上站起身来了:“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这话说完,又过了会儿,她忽的反应过来了,重又愤愤起来:“但你利用我的行径,也真是很卑鄙!”

只是还是忍不住悄悄地看谢星煌一眼,再看一眼。

谢星煌柔声道:“是我对不起你,只是事已至此,你总也得给我一个向你赎罪的机会吧?”

她把筷子摆到碗上,又叫了霍光玉一遍:“吃吧,再不吃,面该坨了,到岸之后想再吃饭,还不知得是什么时候呢!”

窗户上传来噼里啪啦的轻响。

门扉又一次被叩响了,来的是郭凤仪。

“路上的时间可能会再晚一点,下雨了。”

郭凤仪站在门边:“雨夜行船,得格外仔细才行。”

谢星煌同霍光玉点了点头,跟郭凤仪一起离开了:“下雨是好事儿。”

郭凤仪心觉莫名——行船的时候,下雨怎么会是好事?

等到这两艘官船驶离安州水域,临近光州水域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雨天可以规避火攻!

而更要紧的是——韩本中水军的巡防卫队,怎么会跑得这么远?!

这已经接近于光州与舒州两地水域的分界线了,竟然还会遇见朝廷的人?

官船上没有多少可以作战的人,划船的主管有点慌张地来请示:“娘子,是否要把灯笼熄掉?”

“不。”谢星煌叫人把可用作护盾的东西摆到船边,让非战斗人员躲避到船舱里去。

与此同时,又下令说:“把所有防水的灯笼都挂起来!”

主管一时有些不可置信:“这,这不是明摆着的靶子?”

谢星煌加重语气,厉声道:“照我的吩咐去办!”

她没有在船舱中久留,回房去取了自用的弓箭,便亲自登临一线去了。

郭凤仪紧随其后,在她身边,听见她不无喟叹地感慨道:“真是时也运也。”

郭凤仪一边借着护盾遮掩,寻找可以藏身和射箭的位置,一边由衷地请教:“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今天晚上下雨了。”

谢星煌说:“我猜我们船上的人拉弓的强度和射击的距离,很难跟韩本中的水军相比,但是因为在下雨,所以他们无法使用火攻——这是韩本中的运。”

“而除此之外……为了应对这种意外,军中会配备有猛火油,可以在水面上燃烧,不惧雨水,依照韩本中的谨慎程度,一定会让他的巡防军配备的。”

不惧雨水的猛火油!

郭凤仪第一次变了脸色:“娘子!”

“但是猛火油至少有九成来自于海外的东南小国,还有一成经由西域古道输入中原,这两条路都走不通,求而无门,韩本中有心无力。”

谢星煌平视前方,雨水从她的额头迅速滑过脸颊,她的神色平静如江水:“这是韩本中的时!”

“所以此时此刻,即便他的巡防部队发现我们了,至多也就是射射箭罢了,不足为重。”

风声雨声自天而降,既打在江面上,也打在官船上,乃至于船上的人身上。

一时竟然听不清那呼啸的箭雨声与风雨声的区别,只有北面的雨水被纷飞的箭矢击碎,四散着飞溅到船边人的脸上。

谢星煌叫底下人控制住还击的欲望:“我们的箭矢有限,不能浪费,等他们进入射程之后再打!”

箭雨密集得几乎与雨珠难分彼此,所有人的心头上都悬着一块巨石,不知是谁忽然间喊了一声:“南,南边有光——有船来了!”

“……真是有船来了,我们有救了!”

谢星煌暗松口气,只是这口气仍旧是松早了。

好重的一声闷响,甚至于突破了那漫天的雨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整艘船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她很快就知道了震动的来源。

不知是谁在风雨声中声嘶力竭地大喊:“船帆的缆绳断了一根!”

谢星煌看见了。

北面朝廷的战船上有个模糊的人形,他在干什么?

应该是在拉弓,拉一把强弓!

摇晃不定的水面,漫天落下的大雨,射程是唯一决胜的因素。

他可以拉弓击中他们的官船,但是他们无力还击。

谢星煌看见他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变——她知道,风雨之中射断缆绳是非常困难的。

但是他可以失败无数次,他们却承担不了他再胜利一次的后果。

官船的行进速度已经明显变慢了。

但是南边的援军,却仍旧相隔有一段距离。

谢星煌第一次生出懊悔来——要是小玉在这儿就好了!

身后忽然间传来了一阵或高或低的惊呼声,紧接着,她感知到了被动作带动,飞溅到自己身上的雨珠。

谢星煌回头去看时,那人已经在她身边站定了。

她是一身黑,他也是一身黑。

只是他的身量明显要比她高,肩宽腿长,体魄可以说接近于雄伟了。

他戴着斗笠,可惜在这种天气里,显然没有起到什么防范的作用。

雨水打湿了他身上的衣袍,谢星煌以藏身于掩体之内的姿势去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后背至肩颈流畅的肌肉,乃至于被一寸寸调动起来的臂膀!

她没有看他手里的那把弓,但是只听见弓弦被拉开的声音,她就知道——那是一把强弓!

北来箭矢如雨,而他南往的那支箭似星,破空声中,谢星煌眼见北面那道人影应声而倒!

直到此刻,她心头的那块巨石才彻底落下。

生死一线,谢星煌有一种近似虚脱的感觉。

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才敢松开握弓的手。

余光看见那个人很随意地将那把弓握在手里,吩咐其余人:“把投石机调过来,砸。”

这话说完,又垂目去看她。

谢星煌很确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瞬,然后才是声音:“你怎么敢让人在船上挂那么多灯笼?”

他的声音很年轻,出乎预料的清朗。

他背着光,谢星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地看到几分轮廓,很冷峻,很英朗。

谢星煌看着他自然垂下的左手,很宽阔有力的一只手,骨节分明,即便没有发力,手背上的骨骼与血管也分明可见。

她的心鬼使神差地颤动了一下,忽然间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

“因为战争就是要针锋相对的。”

谢星煌定了定神,很笃定地说:“韩本中的巡防水军将防线推得这么远,我赌谢家的主帅不会无动于衷。”

也就是说,当迫近边缘的朝廷水军发现他们的踪迹时,谢家的水军也该注意到异常了。

她相信谢道安能做得尽善尽美。

事实也证明,她赌对了。

那个人似乎有些讶异,因为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但是他的目光没有挪开,仍旧在这个雨夜里静静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过了会儿,他伸手过去,要拉她起来:“韩本中的人退走了。”

谢星煌没有接过,手扶着船侧,自行站起身来了。

他也不介意,将手收回,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太从容,太冷静,甚至于可以说,太势在必得了。

谢星煌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身后是船舱里巨大的欢腾与喜悦,相熟的、不相熟的人共同庆贺着这一夜的劫后余生。

“我很感激你今晚救了我们,但你要是再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的话……”

谢星煌瞧着他,想了想他可能是军中的人,自己不好贸然动手,遂道:“我一定告诉我爹爹,让他用鞭子抽你一顿!”

“好吧好吧,请小姐恕罪。”

那个人定定地看着她,几瞬之后,忽然间笑了起来:“那么你爹爹是谁呢?”

他语气温平,姿态谦和,但胸膛里的那颗心的确是被傲慢裹挟着的。

他心想:管你爹爹是谁呢,能把我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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