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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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今年刚开春,江水近畔不再结冰之后,韩本中就重新修改了巡防布置,不只是他亲自坐镇的光州,就连毗邻光州的州郡,也在巡防范围之内。

又因为春来江面变宽,捎带着也增加了水军南下巡查的范围。

谢道安知道这事儿后,马上就效仿韩本中,重新修订了自家的巡防计划。

又召集麾下众将,以北渡为军事目标,数次进行模拟军演。

谢道安知道,韩本中倚仗瑗水天险,稳如泰山,等闲不会南下。

但是他不想给自己留下任何的弱点和疏漏。

这日午后,太阳就隐藏起来了,乌云被风吹着,从光州方向往舒州这边来。

高高瞧见了,就说:“春雨贵如油,真是个好兆头。”

谢道安附和了一句,又叫亲信召集众将,今晚借雨来进行模拟军演。

夜晚行船不便,下雨同样行船不便,可战争一旦开启,哪有那么多方便等着你?

如是到了傍晚时分,细雨终于降下来了。

高高提前同他请了个假:“陶妈妈之前写信过来,说要到舒州来瞧瞧咱们,今天估计就要到了,这会儿天色不好,我迎迎她老人家去。”

侍从给送了两套方便骑行的蓑衣和斗笠来,高高自取了一套,谢道安没动。

理由倒也简单:“我是主帅,该当与士卒一视同仁。”

高高捡起桌上的斗笠扣在他头上了:“多少遮挡一点,不然妈妈来了看见,会担心的。”

陶妈妈也是奔六十的人了,小时候是她哄着几个孩子,这会儿孩子们都长大了,就颠倒过来,要哄陶妈妈了。

谢道安也就听从了:“行吧。”

……

演习在入夜之后开始,起初只在江畔。

过了一个多时辰,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人飞马来报:“少主,瑗水中间敌我分界处有异动,似乎是韩本中帐下的人正在追击两艘官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谢道安旋即决定:“过去看看!”

战船随时待发,登上去就能离开。

夜色之中,冷雨打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有种森然的冰冷。

略微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谢道安就远眺到了下属所报的那两艘官船。

原因无他,那两艘船上点的灯太亮了。

跟他同行的某个参军在嘟囔:“肯定是因为灯点得太多了,引起了注意……”

谢道安哼了一声,语气却是欣赏的:“只怕是恰恰相反。”

战船迫近之后,他叫人放了数艘小舟下水,一船仅容十人,不点灯,全力划水向前。

那用猛火油做火把、照得四下光亮的战船,却缀在后边,吸引,亦或者说转移敌方的注意力。

谢道安是第一批登船的人,最先注意到他们的,是个年轻姑娘。

其余人都拿着武器,唯独她没有,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只是在见到他们一行人之后,她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很艰难的决定,别过头去,给他们指了方向:“你们赶紧去吧,小月带着人在那边支撑局面呢!”

其实无需船上的人解说,谢道安就能游刃有余地找到指挥者所处的位置。

此时此刻、身在一线充当首脑的那个人,即便不是真正的指挥者,在被他接见过之后,也就该是了。

竟然是个年轻女郎。

她就是小月吗?

谢道安过去的时候,她正半蹲在桌面充当的掩体之后,拈弓搭箭,蓄势待发。

高处在风雨中摇晃的那盏灯投下了昏明交替的影子,谢道安拉弓时,余光看见了她的侧脸。

那是一种莹润中带着冷的白,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她的肌肤就那么白。

除此之外,引起他注意的是她头部的骨骼走向,从颅骨到下颌,线条流利如顾恺之的画。

在这个瞬间,谢道安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谢小星。

这是陶妈妈毕生最得意的事情之一:“小靖跟小星是双胞胎,但就是比小星懒,躺着的时候定了一个姿势,就不爱挪窝。不像小星,我让她怎么躺,她就乖乖地躺,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看得人心都化了……”

“看看小星这头型,让我给睡得多好看!”

分神只是一瞬间,谢道安拈弓搭箭,将对面之人射倒,余光瞥见小月似乎是松了口气,身形一塌,坐到了船板上。

这样的雨夜,这样的距离,弓箭是很难造成直接伤害的。

谢道安吩咐人调用投石机攻击,安排好之后,才垂下眼去看她。

电光火石之间,他好像是被箭射中了。

心脏一声震响。

不只是因为她生得美若天仙,也是因为她竟然很像是他想象中谢小星长大之后的样子。

先前他紧赶慢赶地回到袁州,偏偏与谢小星失之交臂,陶妈妈当时还很惋惜,说:“小星一定会很失望的。”

他那时候嘴上宽慰了陶妈妈几句,只是心里边其实也是很失望的。

又问陶妈妈妹妹现在长高了没有,是什么样子。

“小星呀,”陶妈妈说:“现在就跟你娘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子!”

离家前夕,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谢道安悄悄地注视着母亲的脸,心想:小星长大之后,变得很像娘吗?

可是他觉得不应该这样。

他从小时候起,就觉得小星的眼睛生得很美。

娘的眼睛其实也很美,但是又跟小星不一样。

小星的眼睛经常会让他想起星星来,亮晶晶的,盛满了璀璨的情绪。

娘的眉毛看起来很柔和,小星跟娘一点也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眉骨高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的眉毛浓而黑,带着一股少年的野性,配合着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有种堪称清厉的美。

总而言之,谢小星长大之后,不该很像娘。

至少在他的感觉当中,不该很像娘。

但是作为儿子,忽然间跟人说“我妹妹不应该像我娘”,感觉也很奇怪。

作为兄长,反复地在心里揣度妹妹成年之后的相貌,似乎也很奇怪。

谢道安将这份心事悄悄地压在了心里,又因为终日公务繁多,事项一个接着一个,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心事究竟被收到哪里去了。

然后就在今天,在今晚,在这个雨夜,被一个叫小月的女孩子突如其来地揪出来了。

或许真是缘分。

谢道安心想:小星的名字里有个“星”字,而她的名字里有个“月”字。

应该是有的吧,不然之间那个女人,怎么会称呼她“小月”?

谢道安心想:可即便有这么几重缘分在,长大之后的谢小星,也一定比小月要更好看一些。

虽然他现下实实在在地见到了小月,却没有见过成年之后的小星,但是他仍旧如此笃定。

也是到这时候,谢道安忽然间想起了之前的疑惑:“你怎么敢让人在船上挂那么多灯笼?”

小月坐在船板上,下颌微微抬起,对着他看了几眼,又将眼睫垂了下去。

她说了自己判断的缘由——她笃信他不会输给韩本中,不会对着光州的巡防安排无动于衷。

很理智,很聪明的判断。

只是此时此刻,谢道安在欣赏之余,还是禁不住有些偏心地想:小星八岁的时候,就能跟我一起取得模拟笔试的胜利了。

要说聪明,她一定比小月更聪明一些。

但这也并不是说小月就很差,她其实只是输给小星一点罢了。

这不足为奇,天下这么多人,有几个比小星更好的?

小月的才智和容貌,已经胜过万千人了。

也就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忽的生出了几分志在必得。

谢道安是一个不会被捡漏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容貌有多出众,更清楚地知道,他的家世较之容貌,还要出众十倍不止。

这天下或许有很多美男子,但逐鹿中原的获胜者,只会有一个人。

他笃信自己有资格拣选任何一个自己看得上的女人。

谢道安太明白自己所拥有的了,所以他也必然会用那双比尺子还要精细、比刀锋还要锐利的眼睛,将遇上的每一个人分成三六九等。

他的眼睛是长在头顶的。

有很多人追逐过他,向他示好献媚,这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有着很美丽的皮囊。

谢道安不会跟他们说多余的话,只会笑一下,示意侍从把人给打发走。

这不是出于风度,而是出于轻蔑。

让我在你身上浪费情绪吗?

你也配。

但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有了想知道的事情。

谢道安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外折节俯首:“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虽然我很感激你今晚救了我们,但你要是再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的话……”

“我一定告诉我爹爹,让他用鞭子抽你一顿!”

谢道安在心里大笑出声。

他实在想不出这女孩子的爹爹要是谁,才能拎着鞭子抽自己一顿。

又想:听她这语气,像是有出身人家的小姐?

也好,这样的话,结亲更顺理成章。

“好吧好吧,请小姐恕罪。”

谢道安语气轻缓,含笑问她:“那么你爹爹是谁呢?”

她似乎是更生气了,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道安笑微微地叫她:“没礼貌,怎么不理人呢?”

……

韩本中的人正在北撤,而谢星煌所在官船及另一艘官船上的人,则正在南归。

一南一北,情绪两异,迥然不同。

谢星煌不愿再跟那人磨牙了,提着灯笼,先在自己所在的官船上视察了一圈儿,确定没有人员伤亡,自己的小马伯乐也是状况良好之后,才松口气。

等她再回到甲板上,已经能看到不远处岸边的灯火和人影憧憧了。

至多再有半刻钟,就能上岸了。

只是有些奇怪……

时间临近子夜,岸边会有那么多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看起来好像不像是士兵的样子?

确信自己已经平安归来之后,谢星煌才开始有闲心去想别的,尤其是……

她抿了下嘴,目光下意识往自己先前与那人言谈时站的地方去,而他竟然也还在原地。

几个安州来的情报人员似乎正侍立在旁边,听他垂询。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很敏锐地看了过来。

见是她,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光影昏暗,他又是背光而立,谢星煌其实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可是很奇妙的,她就知道知道他笑了一下。

四目相对,谢星煌没有躲避。

看就看了,她问心无愧,何须躲躲藏藏。

那人的声音从稍高一点的位置传来,裹挟着赞叹与欣赏:“原来你们是从安州来的,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竟然还全身而退了?”

谢星煌仍旧是没理他。

看他那一眼,是为了顺应自己的心。

对他的言语置之不理,也是为了顺应自己的心。

谢道安身边的几个情报人员怕少主被下了面子,迁怒于人,当下赶忙低声说:“月娘子怕还不知道少主的身份呢……”

谢道安无所谓地看了他们一眼,很随意地摆了摆手。

……

官船靠岸,风固执地往东南吹,谢星煌心里乱得像是长了草。

官船的舷梯正在缓缓降下,她往底下的货仓里去,将在船里憋闷了一路的伯乐牵出来了。

又很耐心地等待其余老幼及女眷先行下船。

风雨依旧,呼喊声夹杂其间,不甚真切。

一颗小石子忽然间被投到了她面前来,她的心头倏然间泛起了怒火的涟漪。

谢星煌回过头去,对着那人怒目而视。

他也的确是在看着她,只是见她满面怒色,不禁一怔。

紧接着,又一颗石子被丢了过来。

谢星煌会意过来,猛地回头,看向岸边。

刚刚向她投了两颗石子的人在喊她的名字:“小星!”

兴高采烈的。

又跳起来朝她招手:“小星!!!”

谢星煌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这……是高高呀!

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高高!

谢星煌又惊又喜,马上就把先前那些混乱的情绪抛之脑后了。

前边还有人在下船,她等不及了,把伯乐的缰绳交给身后的郭凤仪,叫她稍后帮忙给牵下去,自己握着马鞭,迫不及待地纵身一跃,跳到那边去,跟高高抱个满怀了。

“……天呐,高高,高高!”

谢星煌高兴得不得了,像只兴奋的小鸟一样跳来跳去:“你怎么来了?你知道我今晚到这儿吗?!”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我事先没跟人说呀,你怎么知道的?!”

又跟他抱怨:“你身上穿的蓑衣好扎人!”

高高赶忙替她撑开了伞:“我听陶妈妈说的——她说你到安州去了。我去接了她老人家回来,又听说光州正在追击两艘官船,就疑心是你,早早地来等着了……”

谢星煌唬了一跳,马上左右张望起来:“妈妈来啦?她人在哪儿呢?!”

记忆里高高好像还是那个小鸡崽一样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弟弟,但此时此刻,也的确是能独当一面的李参军了。

“我没敢跟妈妈说这事儿,怕她老人家担心。”

高高说:“外边下着雨,我把她老人家安置在刺史府,借着出来迎军演的道安哥哥的名头溜出来了。”

谢星煌先前为戒备敌军,在外边淋了好长时间的雨,衣袍都湿透了,这会儿虽撑着伞,但雨水也缓慢地从头顶往下流呢。

高高很担心:“咱们赶紧回去吧,我走的时候叫厨房烧了水,煮了大锅的姜汤,你回去洗个澡,喝点热汤去去寒气。”

说着,又解下身上的蓑衣,披到她身上去。

谢星煌要推辞:“我已经有伞了,而且也早就淋湿了。”

高高的心很细:“船上昏暗,看不清楚,待会儿进城去,到了刺史府,光线就很亮了。”

衣袍粘在身上,女孩子多有不便。

谢星煌笑眯眯地道:“不只是小玉,高高现在也是可靠的大人啦!”

捎带着道:“不单单是我,跟我同行的人,也都得安排妥当才行。”

高高很干脆地应了声:“你放心吧小星,我会办好的。”

谢星煌把正事办完,忽的又想起先前高高说的话来了:“谢道安在搞军演?”

她下意识地从自己所在的地方,往瑗水的东西两边瞧了瞧,却没望见灯火:“他人在哪儿?!”

高高不由得怔住了。

他下意识往谢星煌身后的船板上看了一眼,确信那上边站着的那个人就是谢道安。

“……你,你们一起回来,难道没有见到吗?”

谢星煌也怔住了。

雨仍在下,打在油纸伞面上,劈啪作响。

她的心猛烈地、悚然地,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频率跳动着,震得她耳膜轰鸣。

谢星煌回过头去,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站在船头,夜雨中无声地注视着她。

高高不明所以,还下意识地跟谢道安打了声招呼:“道安哥哥,你干什么不跟小星说啊!”

谢道安没说话。

谢星煌也没说话。

急切又嘈杂的雨声替他们诉说了所有。

……

郭凤仪这时候已经知道登船的那青年是谁,对方不先下船,她不好牵着马率先离开的。

偏谢家的那位少主,竟往她面前来了。

准确地说,是往她牵着的那匹马面前来了。

他静静地注视了那匹马好一会儿。

或许是风太大,或许是雨太急,郭凤仪竟然觉得他此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我居然没认出来……原来是伯乐啊。”

伯乐很迷惘地看着他。

他伸手去摸了摸那骏马的鬃毛,从郭凤仪手里接过缰绳,牵着伯乐,走了下去。

底下高高还很吃惊呢,正跟谢星煌再三确认:“道安哥哥真的没跟你说他是谁吗?不会吧?”

谢星煌脸色冷白,极力克制着牙齿咯咯作响的冲动,一言不发。

谢道安牵着伯乐,默不作声地到她面前来,不知为何地静立了几瞬,又将手里的缰绳递到了她面前去。

谢星煌没有接,手里的马鞭卷起,抬手顶起了他头上的斗笠。

多冷峻、多英武、多锋芒毕露的一张脸。

多熟悉、多陌生的一张脸。

这是谢道安。

谢道安!

她扭过头去,问高高:“你的马呢?”

高高叫他们兄妹俩之间诡异的氛围搞得深感莫名,但是听谢星煌问,还是给指了个方向:“在那里。”

谢星煌叫他:“上马,我们走。”

高高这时候已经觉察出问题来了,且应该还是出了大问题。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和亲人,他很明了谢星煌的脾气和性格,当下应了一声,就往自己的坐骑那儿去了。

风雨如晦,热闹的渡口与这周边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高心里还在纳闷:这是怎么了?

他翻身上马,又禁不住回头去看,这一看,着实叫他大感惊骇。

谢星煌将伞收起,甩一甩,收进马侧的褡裢里,紧接着一只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抖开马鞭,毫不犹豫地在谢道安身上抽了一鞭!

“啪”地一声脆响,所有人的耳朵都炸了一下!

渡口那边的言笑声停了,交谈声止住,就连那风雨声,似乎也变得低沉了。

高高心想:这一鞭子过去,不只是见血,怕得皮开肉绽!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又禁不住偷偷地去看刚刚挨了妹妹一鞭子的谢家的那位少主。

谢道安驻足原地,眼睑低垂着。

夜雨不停不歇地打在他头脸上,继而又循着他同样冷白的脸颊,缄默着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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