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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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谢道安起初以为小月乃至于官船上的其余人都是从对面光州来的。

再一想,又觉不对。

依照韩本中的稳妥,等闲不会放两艘官船南下。

而依照小月的机变,假设她能够顺利通过光州河畔的巡检,也没道理在将要抵达舒州水域后重出纰漏。

他猜想小月等人是从别处来的,且大概率还是光州的近邻。

安州的可能性更大——因为那里往舒州来,顺风顺水。

事实证明,谢道安想的一点都不错。

只是他原以为这两船人是拖家带口来投的朝廷官员及其家眷,却没想到竟全都是谢家的拥趸。

那小月呢?

谢道安问面前同自己回话的安州情报人员:“小月也是你们当中的一员吗?”

那情报人员还没有答话,他已经察觉到了那道由她投来的目光。

谢道安朗然一笑,而她那望过来的目光被他捉个正着,竟也不急不羞,落落大方地瞧着他,神色坦荡。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又顺滑地途经他的下颌、脖颈,穿进衣襟,最后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的心。

谢道安觉得当下的发展趋势有点糟糕。

小月无论是在做什么,他好像都能立时发现隐藏其中的闪光点。

他不觉微笑起来:“原来你们是从安州来的,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竟还全身而退了?”

她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平静而遥远地望着他,只是仍旧什么都没有说。

谢道安心想:她骨子里有一种清正的顽固。

身边的人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是他俨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靠岸在即,官船上所有人的心都因欢喜而纷乱起来,又因为局势的尘埃落定而平添了温情的笃定。

官船的舷梯被慢慢放下,彼岸近在眼前。

谢道安随口应付着下属们的回报,目光迅速地在人群当中搜寻小月的影子。

她不在。

她去哪儿了?

哦,谢道安找到她了。

她默不作声地站在角落里,手里还牵着一匹马,看样子,大概是打算等其余人都下船之后再离开。

他忽然间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出门的时候就收下跟头顶斗笠配套的蓑衣了。

如此一来,起码此时此刻,他多少还有一点实用的东西馈赠,而不必看着她在雨里淋。

谢道安如此想着,冷不防她忽然间转过脸来,那一双眼睛,从前亮得像星星,现在却是两团燃烧的火。

谢道安微觉愕然。

苍天可鉴,他哪里又招惹到这位小姑奶奶了?

正不解间,她却忽然间听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将头转了回去。

谢道安立在高处,循着她转头的方向去看,当先便在岸边灯火的映照下,认出了身披蓑衣的高高。

他愣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但是也就在那刹那间,这一夜的冷雨跟春风,都好像活过来了一样,汹涌呼啸着从他洞开的心口上穿过。

谢道安脑海里倏然间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他终于听见了高高的声音:“……小星!”

听觉与视觉好像变成了有形之物,被一把尖刀精准地切割开。

谢道安看见高高跳起来了,他的脸色的雨夜中变得模糊,但那情绪的的确确是明朗的。

高高又喊了一声:“小星!”

小星。

小星!!!

谢道安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他眼看着小月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了同行的人,然后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跳到了岸边,同高高抱个满怀。

谢道安听见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天呐,高高,高高!”

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你知道我今晚到这儿吗?!”

高高后边说了些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了。

时间好像也被截断了,在他耳畔,东流水一样不间歇地重复那个片段。

高高在喊:“小星!”

她的声音那么欢快:“……天呐,高高,高高!”

意识再次回笼,谢道安前所未有地察觉到,雨水其实也是有份量的。

打在他脸上,脖颈上,裸露在外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鼓声一样,好重,好响。

她怎么能是谢小星?

她怎么能是谢小星?!!!

不行,谢道安近乎慌乱地想:她不能是谢小星!

可她已经是了。

他又想:那一定不要让她知道他是谢道安。

他是她的哥哥,她是他的妹妹,他们是彼此的手足骨肉。

作为哥哥的谢道安,该是稳妥从容,成竹在胸的,而不该是轻佻的,傲慢的,居高临下的。

可是,可是……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想要跳到岸边去堵住高高的嘴,然后同她说你哥哥谢道安出远门去了,现在不在这儿。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谢道安长大之后,很少会觉得冷,不是因为习惯了锦衣貂裘,而是少年人火气旺,不惧严寒。

但是现在他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听不见高高跟她说的话了,只能看着他们的嘴唇一开一合,相谈甚欢。

好像是某个鼓点被敲响了,他看见高高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跟她说了句什么。

她的身形静滞了几瞬,然后慢慢地、脸孔苍白地转过头来了。

谢道安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他猜想不会比她更好看的。

高高不解地朝他打了声招呼:“道安哥哥,你干什么不跟小星说啊!”

谢道安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谢道安生来就是八卦炉里的一团火,是天之骄子,是所有人目光汇聚的中心。

他少年时无所畏惧,成人后所向睥睨,越烧越旺,至阳至刚。

他笃信自己不会输。

可是就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二月里的一场春雨,把他给熄灭了。

谢道安不得不承认,他成了一团死灰。

……

那一鞭子抽完,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

一片死寂当中,反倒是打人的跟被打的最冷静自持。

谢星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又将马鞭卷起,继而同高高道:“走吧。”

高高不知道谢星煌跟谢道安兄妹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是却很清楚,当下这种环境跟局面,不是适合说话的时候。

他迅速应了一声,又悄悄地给亲信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留下来料理局面,最后朝谢道安点一下头,这才催马向前。

“小星,跟在我后边,你之前没来过舒州,不知道刺史府在哪儿。”

谢星煌点点头,伯乐走出去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同不远处面有惊骇的霍光玉和郭凤仪道:“你们俩暂且跟随这里的人往驿馆去安身,明天我就去看你们。”

二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谢星煌微微颔首,再不迟疑,转过头去,跟上了高高。

……

从码头一直到刺史府,大概有两刻钟的路程。

高高的性格很像母亲秀柳,是个细心又体贴的人,他大概猜到这兄妹二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只是一路上却什么都没有问。

谢星煌当然也没有言语。

两人与诸侍从一起到刺史府门前下马,便有侍马人迅速近前来接收马匹。

谢星煌初来乍到,还不熟悉环境,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把伯乐交付出去,而是说:“我想去马厩看看。”

两名迎上来的侍马人听得一怔——他们先前没见过谢星煌,当然也不知道她是谁。

见她同高高一起来,还当是客人,没想到她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高高明了他们的心思,也就没把自己的坐骑交付出去,牵着缰绳,失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自家人中的自家人——主公的爱女。”

周围侍从们唬了一跳,忙躬身行礼,口称娘子。

又赶忙领着他们二人,一道往马厩去。

刺史府里的马厩有专人打理,收拾得很用心,谢星煌牵着马走进去,也没闻到什么异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料气息。

因是夜间,廊上还掌着灯,马蹄踩在青石路上,达达作响。

谢星煌大致上扫了一眼,放下心来,摸了摸伯乐湿漉漉的鬃毛,叫它:“放心吧,这里看起来还不错。”

伯乐甩了下尾巴,朝她打了个喷鼻。

谢星煌便将缰绳递交给了领头的侍马人:“这是伯乐,之后有劳你了。”

“娘子太客气了,您放心把伯乐交给我们就行。”

侍马人接过缰绳,很条理地同她说:“我们先给伯乐刮刮水,擦一擦,清理过马蹄之后,再送到马厩里去少量多次地饮些温水。”

谢星煌应了一声,同高高一起离开,将要迈出门的时候,又禁不住回头。

刺史府的马厩是个很宽敞的长方形,一眼几乎看不到头,最前边方便出行的两个马厩这会儿都是空着的。

她指着第二个马厩,问:“那是谁的马厩?”

高高赶忙道:“我的我的!”

谢星煌又指第一个:“那个呢?”

高高回想起先前码头边上她毫不犹豫抽过去的那一鞭子,当下迟疑住了。

几个侍马人不知前情,见李参军不语,便殷勤地答了:“回禀娘子,那是少主的马厩。”

谢星煌冷哼了一声,马上吩咐他们:“现在是我的了!”

她说:“待会儿帮伯乐收拾完,就牵进去,谢道安回来,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另外找地方!”

侍马人:“……”

侍马人不敢贸然答应,只得求救似的看向李参军。

高高干咳了一声,低声说:“就照娘子的意思办吧,直接跟少主说就行,你放心,没事儿。”

侍马人半信半疑。

高高又要领着谢星煌往偏院去见陶妈妈:“我知道你去了安州,又听说江面上有船,只是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你,就悄悄地叫管家给收拾了屋子出来,先别惊动妈妈,免得给搞错了,叫她老人家空欢喜一场……”

谢星煌走到一半儿,又停下了:“这不是去正房的路吧?”

高高陡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管家这会儿也跟在旁边,闻言忙道:“回禀娘子,正房现在是少主住着……”

“去把他的东西腾出来,我要住!”

谢星煌毫不客气道:“他姓谢,我也姓谢,他是爹爹的孩子,我也是爹爹的孩子,凭什么他住正房,我住偏房?!”

管家:“……”

管家是这两年才被调到谢道安身边来效力的,日常工作主要是帮着少主处置各方公文和信件,迎来送往,却一向没怎么在府宅内务上费过心思。

谁叫谢家几乎没什么人在舒州,而少主又还未娶妻纳妾呢。

仅有的一位李参军,也不能说是外人。

不仅仅是因为他母亲是谢夫人的妹妹,也是因为外边很多人都在传言,说他大概率会是谢家的驸马。

而李参军也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少主搬进刺史府的同日,李参军也搬进来了。

相处了这么久,李参军没做过一件让他为难的事情。

不像谢公主,初来乍到,大霹雳一个接一个。

管家先前在旁边见证了一号马厩纷争案,原以为这位公主已经很骄纵了,没想到真正骄纵的还在后边呢!

就算都姓谢,都是主公的孩子,总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做妹妹的怎么能把哥哥挤到偏房去呢!

管家心里边有些不满,还有些瞠目结舌。

只是官场行走的智慧使得他没有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而是顺水推舟,效仿侍马人,求救似的看向了李参军。

他有什么身份介入到少主跟谢公主之间的纷争当中去?

相较之下,当然还是李参军这位那兄妹二人的表弟更有发言权了。

高高接收到管家的目光,又一次干咳一声,窝窝囊囊地低声道:“照娘子的意思来吧。”

“……”管家大感震撼。

管家唯唯诺诺:“……噢噢,好的。”

谢星煌这才跟高高一起往偏院去见陶妈妈。

门扉被叩响的时候,陶妈妈还坐在火盆前织绒帽,钩几针,打一会儿瞌睡。

过一会儿被惊醒了,便又开始重复上边的流程。

时辰太晚了,平日里这时候陶妈妈早就睡了。

她隔着门,听见高高的声音:“妈妈,我们回来啦。”

陶妈妈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将绒线放回到笸箩里,站起身来:“这么晚才回来啊,真是够辛苦的……”

房门打开,谢星煌身上还湿漉漉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像个苍白的艳鬼一样,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陶妈妈一下子就愣住了。

谢星煌原本都想好见到陶妈妈之后该怎么撒娇卖乖了,敲门之前,嘴角也翘上去了,只是在真的见到陶妈妈慈爱的面容之后,脸上虚假的表情忽然间就维持不住了。

迟来的委屈、愤怒与迷惘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

她哽咽着叫了声:“……妈妈!”

叫出来这两个字,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了。

陶妈妈一下子就慌了:“小星呀!”

她走过去摸摸这孩子的脸,冰一样凉。

又去摸她的手,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凉透了。

陶妈妈心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怎么会这样呢?”

又赶紧催人:“不是叫烧了热水,也熬了姜汤吗,快点送过来啊!”

谢星煌搂着她温暖的身体,孩子式的委屈迟来地汹涌而出,放声大哭:“妈妈,谢道安欺负我!”

她哭着跟陶妈妈告状,只能说能说的,修改过的,迥异于真相的:“我一路从安州回来,被人追杀,都要死掉了,他认出我来了,还装不知道,故意看我的笑话!”

“哎呀,小星不哭,不哭,谢道安呢?这个坏东西,妈妈打他!”

陶妈妈紧紧地抱着她,像她孩提时候那样,耐心而温柔地摸她的头发:“乖小星,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侍女送了姜汤和热水过来,陶妈妈柔声说:“你先把姜汤喝了,再去洗个热水澡,吃过饭了没有?”

谢星煌红着眼睛离开她的怀抱,抽抽搭搭地说:“想吃小天酥!”

陶妈妈马上说:“我这就去给你炸!”

……

等谢道安整顿好心情,再度回到刺史府,早就过了子时。

夜雨未歇,街道清冷,他的心也是冷的。

谢道安进了门,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一丢,便有侍从迅速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但心却是犹豫不定的。

陶妈妈应该已经到了吧?

小星……现在跟陶妈妈在一起吗?

这时候她们睡了吗?

管家闻听少主归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迎,到近前去打眼一瞧,忽然发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顿了一下,才迟疑着重又垂下眼睛,将目光落在少主的左手手背上。

管家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有被雨水稀释了的血水,顺着少主自然下垂着的手臂,缓慢地流到了手背,继而是指尖,最后滚落于地。

他惊骇交加:“您受伤了?”

谢道安循着他的视线扫了眼,淡淡道:“没事。”

又问:“陶妈妈到了吗?”

管家忙道:“妈妈早就到了,我将她老人家安置到了偏院,侍奉的人也是亲自选的,为求稳妥,还找了个通老人疾病的大夫在院里住着。”

谢道安点了点头。

又问:“高高在陪着她老人家?”

“是,”管家又道:“李参军现在还陪着她老人家说话呢。”

同时不免心想:要论关系亲疏,最亲近的不该是谢公主?

怎么先问陶妈妈,再问李参军,却唯独不问谢公主?

难道说少主还不知道谢公主到了这儿?

他们兄妹是不是关系不好啊——也是,关系好的话,谢公主说话的时候还能那么冲,先抢马厩,后抢正房?

管家酣畅淋漓地胡思乱想着,却没注意到谢道安望向他的目光里已经平添了几分不耐。

先前还觉得他算是机灵,今天不知是不是淋雨了脑子进水的缘故,竟然如此迟钝。

小星到了刺史府,有没有安置好,在此如何,不该是不需要我问,你就该说的?

要是换成平时,谢道安多少会冷着脸训斥他几句,但是到了今日,偏偏是今日,他实在不想再让人因他和谢小星的事情生出任何是非来了。

谢道安忍着气,问:“小星呢?”

管家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小星”就是谢公主。

他赶忙道:“娘子也在陶妈妈那儿呢,因淋了雨回来,妈妈担心坏了,叫人传了热水和姜汤过去,不久之前才张罗着送膳……”

又想着说都说了,不如一起讲了:“还有一件事。”

管家不敢看谢道安的脸色:“先前娘子同李参军一起骑马过来,说,说……”

谢道安问:“说什么?”

管家小心翼翼地道:“说以后第一号马厩,要归娘子的坐骑伯乐所有了。”

谢道安没有作声。

管家心想:完了,肯定是生气了!

他没敢抬头,垂首静等了半晌,也没听少主言语。

管家壮着胆子抬头,瞧了一瞧,不仅愣住了。

……因为少主居然在笑。

察觉到他的目光,少主也没在意,亲自牵着马,往马厩里去了。

伯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地住进了新居,并且已经津津有味地开始吃图南配额里的上好牧草了。

先前他们二人说话的时候,图南还事不关己地在旁边站着,无聊地用尾巴抽来抽去。

这会儿进了马厩,发现被鸠占鹊巢之后,它终于不能再事不关己了。

图南愤怒地嘶叫起来,耳朵向后竖着,同时举起了前蹄,做出要踢人的动作来了!

管事同图南厮混得很熟,见状马上安抚性地摸了摸这骏马的鬃毛,捎带着征求谢道安的意见:“不然,就把伯乐再挪出去,重新选个马厩?”

图南饱含希冀地注视着他。

谢道安就在这注视里沉默了半晌,最后说:“算了。”

他在图南不可置信的被背叛了的愤怒目光中,若无其事地道:“给图南挪个地方其实也一样。”

图南:“……”

管家鬼使神差地跟图南共鸣了。

略微一想,他决定把另一个重磅炸弹也抛出来:“其实还有一件事……娘子叫人把您的东西搬到偏院去了,因为她要住正房。”

图南幸灾乐祸地看着谢道安(不是)。

而谢道安在短暂的缄默之后,竟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了句:“知道了。”

管家:“……”

图南:“……”

做马的第一要义,就是远离伥鬼型主人。

……

谢道安淋了一夜的雨,身上的衣袍早就湿透了。

进了偏院,迈进房间之后,他便解开腰间革带,将外袍脱下,随手丢到了地上。

管家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心惊肉跳。

先前少主穿一身玄袍,故而看不真切,当外袍被褪下,露出内里白色的中衣之后,便能看见从右肩到左臂,连绵的一条血痕。

能见血,大概率就是皮肉绽开了。

他马上道:“我找个大夫来给您包扎一下。”

谢道安吩咐他:“不必太过兴师动众,就说是我淋了雨,有些不适。”

管家只当他是不愿叫家里其余人担心,当下应了声。

侍从去而复返,却只有一个人:“府里的大夫都被叫到娘子那儿去了。”

管家听得皱起眉来:“你再去……”

谢道安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算了。”

管家还要言语,谢道安已经冷冷瞟了过去:“退下吧。”

管家看起来很担忧,但到底还是听从了:“是。”

……

内室里就只剩下了谢道安一人。

他仍旧穿着湿透了的中衣,到窗前去,伸手推开了窗户。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天空乌云密布,看不见月亮的影子。

而他就独自坐在窗前,静静地反刍这一夜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其实早就不对劲了。

谢道安心想,有什么人会对跟想象中妹妹一模一样的人一见钟情呢。

他又何必用小星来做尺度,一寸寸地衡量一个初见的心仪之人?

小月很聪明,但是一定不如小星聪明。

小月很漂亮,但是一定不如小星漂亮。

他心里明白,小星就是最好的。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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