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 2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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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金缕衣 第63节

长廊上结满青藤异草,半点日光也照不到身上。

沈鸢驻足,不寒而栗。

丝丝缕缕的冷意缠绕周身,如置身寒冬腊月。

她猛地回神,携着松苓的手立刻往回走,不小心踩到地上落败的枯枝。

嘎吱一声响。

耳边的哭声戛然而止:“——谁?”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灌木丛拨开,长廊尽头转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竟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明姑娘。

明宜双眼哭得红肿,怯生生往外张望,探头探脑。

“……苏少夫人?” 她小声哽咽,悄声挪步至沈鸢身前,“你怎么会往这里来,娘娘不是说你在殿中抄经吗?” 沈鸢莞尔:“有点累,想出来走走,也好歇歇眼睛。” 明宜见她眼下浮现着淡淡一层青紫,不由信了十分:“是了,昨儿我瞧你也是这样。以前父亲行军打仗,整宿整宿不睡觉,眼睛就如你现在一样。” 明宜轻声细语,“若是一两次也就罢了,长此以往可不是好事,得拿热帕子敷眼睛,或是拿决明子泡水。” 相较于昨日的沉默寡言,明宜今日显然话多了不少,挽着沈鸢嘀嘀咕咕。

沈鸢从袖中掏出帕子:“先擦擦脸罢,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身边也 没婢女跟着。” 明宜赧然一笑:“让苏少夫人见笑了,我就是、就是不太想见人。” 明宜心绪不宁时,会寻个无人之地大哭一场,哭过就好了。

跟在她身边的婢女都知道明宜的脾性,也知晓她近日在为嫁人一事烦心,自然不会叨扰。

明宜抬首望向乌木长廊上攀附的青草藤蔓,唇角扯出一点苦涩。

“苏少夫人,嫁人好玩吗,比西北的草原戈壁还好玩吗?” 沈鸢笑笑:“我没去过西北。” 她甚至连汴京都没离开过。

明宜瞬间来了精神,挽着沈鸢的手谈天说地:“那太可惜了,西北好玩的地比汴京多多了。我也是去了才知道,原来书上说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竟是真的。”(*选自《敕勒歌》) 明宜双眼亮着光,和先前在坤宁宫时的文静贤淑判若两人。

“你若是去了,可以住在我的营帐,我可以带你骑马狩猎。父亲说,我的箭术不必男子差,你若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那是沈鸢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

四面红墙黄瓦,她们蜷缩在宫里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在谈论千里之外的辽阔草原。

沈鸢心向往之,小声咕哝:“你教我?” 明宜大言不惭:“对呀,我教你。你可别小看我,我三岁执弓,六岁就跟着父亲去西北。” “我不是小看你。” 沈鸢言笑晏晏,眼中攒了几分无奈,“我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汴京城。” “你若是想,随时都可以。” 明宜凑到沈鸢耳边,“我父亲每次都不想带我去,我都是偷偷溜出城的,有一回是跟着商队的马车走。” 明宜对汴京的大街小巷熟记于心,也知道有些店肆明面是做生意,背地里却可以“送人”。

“只要银子给的足,他们都能送你出去。” 明宜双手捧腮,“不过你如今嫁人了,不用受家里拘束,应是比我自在。你同苏公子那样要好,若是想去西北,他自然会答应的。” 沈鸢眉眼带笑:“你没见过他,怎会知道他会答应?” 明宜歪着脑袋,一双弯弯眼睛笑没了缝:“他若待你不好,你怎会心甘情愿为他抄经书?” 沈鸢唇上笑意淡了些许。

她当时为谢清鹤抄写经书,确实是心甘情愿。

可如今却不是了。

明宜双手合十,小声祈祷:“我若是也能遇见那样的人就好了,我想不出自己会喜欢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会嫁给什么人。” 明宜眯着眼睛揶揄,“当然他若是也能为我心甘情愿抄九九八十一卷经书就好了。” 沈鸢忍俊不禁:“哪有人是这么挑夫君的?” “怎么不可以?” 明宜凑到沈鸢眼前,她懵懂不解,“除了抄写经书,我也想不出别的。” 她长于草原戈壁,往日见到的是牛羊草原,是大漠孤烟。

明宜对两情相悦一窍不通,也不知话本中的男男女女怎会心生情愫。

如若她在路上遇见书生,只会怀疑他是不是敌方派来的细作,让人五花大绑送去父亲那十八样酷刑轮番审问。

定不会如话本上的姑娘一样,好心带上马车医治。

来历不明的男子,明宜可不想惹祸上身。

明宜一手托着脸,拿手肘轻碰沈鸢,“不抄经书,你还能为他做什么?” 沈鸢想起苏亦瑾,想起他儿时为自己挡的那一刀,想起他宁死也不肯松开自己。

还有那日醒来他递给自己的和离书,这十年来后背伤口的疼痛难忍。

桩桩件件,沈鸢不敢忘,也不会忘。

苏亦瑾从不曾放弃沈鸢,也不曾让她陷入两难之地,他甚至连后路都为沈鸢铺好了。

他更不会……那样折.辱戏耍自己。

苏亦瑾为自己做了很多,可沈鸢能为他做的却很少。

沈鸢眼中沁出滚滚热泪,眼睫颤动,沈鸢氤氲着一双水雾眸子。

她轻声低语:“很多,很多。” 沈鸢扬首,目光透过长廊上遮天蔽日的青藤野蔓,望向碧空如洗的苍穹。

“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只要她有,只要他想要。

明宜抱着彩漆斑驳的柱子,疑惑不解,“那若是他要你的命呢,你也给吗?” 沈鸢不假思索收回目光,她转而望向明宜,双颊染上两个小小的梨涡。

沈鸢眼中专注,她认真点头:“自然。” 若不是苏亦瑾,她早死在了十年前的山林,哪还会活到如今。

风过林梢,一小簇杏花从枝上拂落,正好落在谢清鹤脚边。

他俯身拾起,黑眸久久凝望着长廊下相拥而坐的两道身影。

须臾,无声无息和崔武一道离开。

行至无人处,崔武仍在往后回望。

“明家姑娘,和传言中说的不大一样。” “嗯。” “没想到她同苏少夫人相处得这样好。”崔武小声嘟囔。

谢清鹤刹住脚步,缓慢转首,如墨眸子悠悠从崔武脸上越过。

崔武胆战心惊:“……殿下?” 他不明所以,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惹了谢清鹤不快。

他躬身,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试探,“殿下可是有意和明姑娘成亲?” 若不是有意,谢清鹤今日也不会出现在此地。

谢清鹤长身玉立,一只手负在身后,谢清鹤眉心皱起,眼前一闪而过的,却是沈鸢望着明宜熠熠生辉的双目。

谢清鹤淡声:“不了。” 他不喜欢沈鸢眼中有别人,更不喜她同旁人相谈甚欢。

日光落地,玉兰绕砌。

小太监捧着炖好的人参乌鸡汤,笑着呈给崔武。

“这是苏少夫人特意交待的。” 小太监嘴甜,脸上堆着笑。

“苏少夫人担心殿下,特意叮嘱小的在厨房亲自盯着,这药膳佐料都是照着苏少夫人吩咐的。” 谢清鹤身负重伤那会,沈鸢也常为他熬炖鸡汤,有一回在柴房守着灶台,差点睡过去酿成大祸。

药膳冒着热气,茫茫白雾往上萦绕。

指骨半曲,轻轻敲落在掌心。

谢清鹤若有所思。

他觉浅,轻微一点动静都会立刻惊醒。

昨夜沈鸢醒了几回,谢清鹤也跟着醒了几回。

谢清鹤自然知晓沈鸢是怕压到自己的伤臂,也知她今日用早膳时屡屡瞥向自己的视线,巴巴起身亲自为自己更衣,也是不愿宫人碰到自己的伤臂。

窗外竹影晃动,照得满屋子阴阴润润。

直到汤膳冷却,谢清鹤也不曾动过半点。

他起身踱步至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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