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做客(4)
张玲想让李名秋在县里找个事做,到处寻关系,这天回到家里,张玲高兴的告诉他,托人帮他找了个单位,在烟草公司,工作清闲,而且待遇很好,是国家单位,可以分到住房。张玲是兴高采烈的,然而听到李名秋的答复,她立刻高兴不起来了,生气的坐在床上。
李名秋在公社的工作很顺利,3月份的时候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已经发展了预备党员,很快就可以转正。不管是学校还是单位,想入党的人都是挤破了头,南乡公社一共也没有几个党员,他是乡上唯一的大学生,工作这两年里表现的优秀,所以才有机会,上级领导有意培养他,亲自给他当入党介绍人,写介绍信。而且他现在已经不做会计了,调到了办公室做书记秘书,才刚刚工作两年就调到了办公室,前途不可限量。
李名秋对工作有自己的想法,虽然烟草公司的工作很稳定清闲,但是一辈子就是个普通职员,没有前途。他在基层历练了两年,对于基层的工作已经有了经验,一步一个脚印的进取,他是不愿意去单位里混吃等死的。而且水元在乡下,他也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
张玲不管他怎么样,反正听他不肯到县里,生气的接连几个月没理他。
作为丈夫,李名秋算是很称职的。温柔体贴,做事勤快,脾气好的没话说,别的男人在家都是一副老太爷样,对妻子小孩吆五喝六,煮饭洗碗什么都不干,样样都要女人伺候,李名秋却没有一点大男子主义,洗衣服做饭,扫地刷锅,贤惠的很可以去嫁人了。虽然他和杨芸那桩事闹的难看,但是这毕竟也不是他的错,张玲虽然生了气,并且因为孩子的事跟他冷战了很久,但不至于因此就怎么样,过去也就过去了,两人最终还是和了好。这人性情这样好,模样又是这样的好看,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万里挑一,按理说张玲是不该有什么不知足的,但是她就是感觉不舒服。
李名秋对她总是很客气,她说什么,他笑微微的说好,她发脾气,他便没了声,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一声不吭的,搞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在想什么。有时候女人生气,是想让男人哄,但是李名秋见她生气,却好像是怕得罪她似的,连说话也不说了,不言不语。两人总是莫名其妙就冷战起来,要是张玲不主动跟他说话,他就能一直沉默下去。
张玲回想,其实他中学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性子,她不主动,他便不会主动。那个时候张玲觉得他这样子有种特别的吸引力,漂亮而内向的男孩,让人想要走进他的心里,跟他相爱。然而两个人都已经结婚了,别说走进心里,连身体都进去过了,还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便让人很容易焦躁了。张玲认为他这样会影响感情,生了几次气,便想心平气和跟他谈一谈这个问题,然而李名除了道歉,便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了。
这个夏天在一种沉闷压抑的气氛中过去了。因为工作的关系,李名秋和张玲有点不愉快,张玲生他的气,他又没有办法自解,因此人也是心情抑郁,好在工作忙碌,能够稍稍缓解这种情绪。
李名秋调到办公室以后,在公社背后的宿舍院子里分到了一个单间,院子里住了几十户,都是公社的家属。宿舍设施齐全,有井,有厕所有洗衣台,门前还有花坛,可以开辟来种菜。因为林江村比较远,回家太晚,所以水元上学不在家的时候,李名秋便在宿舍住。
他在花台里种了小白菜,萝卜,种了一点香菜,每天晚上拔几棵白菜煮面条,早上吃面条,晚上吃面条。屋子里有个小煤油炉子,小铝锅,小小的,只够煮一个人的饭,偶尔煮一点粥。
李名秋不在家,水元便喊苏玉琼到家里来玩。苏玉琼还是那副样子,有时候别别扭扭,像条夹着尾巴,不叫的狗,有时候又脾气很大,穿着短的遮不住脚踝的旧裤子,像个细骨伶仃的瘦鸡,因为那脸蛋儿漂亮,又是个挺好看的瘦鸡。
水元翻箱倒柜的,把李名秋穿过的旧衣服找出来,看有没有他能穿的给他。苏玉琼挺高兴的,挑了两件衬衫,两条裤子。李名秋的旧衣服都还是挺好的,没有什么补丁,苏玉琼的身材跟李名秋少年时期挺相像,就是更瘦一些,穿着还合身。他拿着衬衣和裤子,站在地上,有些局促,水元催促他:“你换上呀!”
苏玉琼扭扭捏捏,左顾右盼,水元知道他怕羞,出去把门给他关上,道:“你在里面换吧,我不会偷看你的。”苏玉琼面红耳赤的,才坐在床上脱了衣服换。
他换好了,去开门,水元看他穿上李名秋的衣服,清清秀秀,白白净净,瘦瘦的像棵小柏树,别提多讨人喜欢,高兴道:“这衣服你穿上合适呀,你拿回去穿吧,我哥他已经不穿啦。”
苏玉琼也挺兴奋的,很喜欢穿上衣服的感觉,他脸上带着笑,快乐的跟在她身后,他们到坡上去摘一种树的叶子。叶子可以做凉粉,摘回家洗干净了,装在瓷盆里,把滚烫的开水倒进去,叶子烫熟,烫烂了,使劲搅拌,滤去残渣,留下绿绿的浓稠汁水,放凉冷却,就结成了绿色的凉粉,切成条拌了特别好吃。他们摘了一小背篓的树叶,回来捣鼓凉粉,水元她表妹小霞也过来,跟他们一块玩,搅好了,一人端一个碗吃凉粉。
晚上,苏玉琼也不回家,在她家睡觉。吃了晚饭,水元把作业摆出来,让苏玉琼帮她写作业。苏玉琼很聪明,他什么题都会,跟他爸苏未来一样,这对父子在学习方面堪称天才,在做人方面则是一塌糊涂,臭烂至极。他像个机器一样的,半个小时把水元的作业全做完了,水元高兴的装进书包里,把她嫂子的收音机搬出来,放收音机,听广播。
苏玉琼很喜欢水元家的床,很干净很舒服。水元给他抱了新被子,道:“这是我哥哥嫂嫂的床,他们回来还要睡的,你不要弄脏了,要是起夜的话,抽屉里有手电筒,我给你拿出来放在这。”
苏玉琼像个羞囧的大姑娘似的,在被子里装成个蚕茧,水元说什么,他就点头。水元把被子给他掖好,道:“你冷不冷呀?要是晚上冷,我再给你拿个被。”
苏玉琼说不冷,水元把拖鞋给他摆在床跟前,高兴的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苏玉琼感觉很舒服,心里很满足,看到她关了灯出去,就闭上眼睡了。
水元特别喜欢弄吃了,现在家里条件比较好了,不缺米不缺面,经常有肉有糖,她放假没事干,李名秋又不在家,她无聊便捣鼓吃的。一个人捣鼓也没意思,总要一两个伙伴跟她一起捣鼓才行。
苏玉琼爱吃。他家里条件不好,吃不饱饭,水元挺可怜他,看到他就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是挨饿,想吃吃不着。所以她特别喜欢给苏玉琼煮饭吃,看他吃的狼吞虎咽,吃的饱饱的,就特别有满足感。
李名秋经常不在家,水元便把苏玉琼带来家里玩,让他又吃又睡。苏玉琼也特别喜欢她家,水元一叫他就来。于是这天李名秋因为要拿点东西,突然回了一次家,走进厨房里,就看见一个半大小子站在他家灶台边,拿个筷子从锅里捞干豆角吃。锅里煮的是排骨炖干豆角,炖的咕噜咕噜正香,那小子穿着他的旧衬衣,青裤子,就站在锅边上,一手拿筷子,一手拿勺子,又吃又喝。
李名秋没认出是谁,那小子听到他脚步声,回过头来,一张瘦白的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正是苏玉琼。
苏玉琼愣在那里,面红耳赤。
李名秋虽然很意外,但他比苏玉琼成熟老道多了,看出这少年尴尬,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你是水元的朋友,叫苏玉琼吧,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见水元陪你玩呢。”
苏玉琼低声道:“她在外面呢。”
李名秋道:“你爸爸最近还好吗?”
苏玉琼道:“挺好的。”
他放下了勺子,放下了筷子,李名秋关切了问了几句,水元拿着个盘子回来了,看到李名秋,高兴道:“哥,你怎么回来了?”
李名秋道:“我拿个东西。”
正好是午饭时间了,锅里饭也煮好了,李名秋便顺便吃午饭。水元把菜盛到大碗里,盛了米饭,苏玉琼局促的站在边上,李名秋招呼他:“你别站着,过来一起吃吧。”
苏玉琼慢慢的挪过来,水元看出他紧张,说:“你不要害怕啦,我哥人很好的,他喜欢家里来客人,你放心的吃啊。”
李名秋做人厚道,礼数周全,心里怎么想不重要,面上一定是做的好看,绝不会给人难堪的,吃了午饭,他问苏玉琼要不要看书,送给了他一些书,两个笔记本一支笔,还给他拿了一块钱,说了很多温文善良的好话,客客气气的把他送走了。
水元本来看李名秋态度很好,还以为他不讨厌苏玉琼了,及至看到她把苏玉琼送走,意识到他大概有点不高兴了。
李名秋不愿意跟她生气,只是很温柔的说:“我不是让你不要跟他来往吗?”
水元靠在门上,手缠着袖子,小小声的解释说:“我跟他只是好朋友啦。”
李名秋道:“你跟他交朋友我不管,不过我事先跟你说,我反对你跟他谈恋爱,这人靠不住,他这性子不适合你,你要是跟他谈恋爱,这辈子有你好受的。”
水元道:“人家性子怎么啦,他就是有时候别扭一点,他人不坏的。”
李名秋淡淡道:“这世界上有几个坏人,真正十恶不赦的坏人,你这辈子也难得见到一个,秦桧还出了名的爱老婆呢,我当然知道他没有杀人放火了。”
水元说:“我知道啦。”
然而依然故我,等李名秋走了,她又时不时的把苏玉琼叫来家里玩。
李名秋知道,可是他只能说,水元不听他的,他也管不了。
入秋下了一场大雨,天气骤然转凉了,他去了一趟原安县公社学习。可能是因为两年前那场重病吧,他的肺部落下了一点隐疾,这两年在乡下工作,风里来雨里去,也没有好好保养,那天回到公社,因为感觉有点热,就脱了外套。一下午总感觉背心有点凉凉的,当时天气热,他也没在意,然而到了晚上却咳嗽发起烧来,早上起不来床了。
他请了一天假,在宿舍休息。白天宿舍院里没人,只有院子拐角处有个八十多的老大爷,也派不上用场。他也没力气煮饭,起床倒了开水,用了半包头痛粉,回到床上蒙着被子睡觉。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神魂颠倒,傍晚的时候,他醒来了,看到窗外染上了夜色。
人是最好不要在白天睡觉的,尤其是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你昏睡了一天,醒来,看到黑漆漆的夜色,空荡荡的屋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你睡着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大家谈笑,说话,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脆,欢快而热闹,然而都跟你没有关系,你跟这个世界隔绝了。那一瞬间涌起的孤独和恐惧足以让人窒息。李名秋躺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听到外面院子里下班的吵闹声,这么低迷了许久,才终于下床去,穿上衣服,打开门。他拿了小铝锅煮面条。
厨房里接了水,铁签伸进煤油炉的孔里蘸了煤油,打火机点燃,将煤油炉子上的棉芯一根根点燃,坐上锅,盯着锅煮面条。他站在桌子前,站了一会,头痛欲裂,不得不又用了半包头痛粉。
头痛粉有致瘾的成分,时间长了药量会越来越大,以前一包能用四次,现在只能用两次了。用了药,头痛勉强缓了一点,吃了面条,又上床睡觉。
李名秋在宿舍睡了两天,身体还是难受,只得请了假回家去。水元这时候在上学,也没在家,不过家里清净,没人吵闹,床也大,可以满足他休息。
水元放假回家,见李名秋的屋子门虚掩着,有些惊讶。推开门一看,李名秋正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觉。大白天李名秋自然不会没事在家睡觉的,水元走到床边去,看到他脸色不大好,顿时有点不安,担心道:“你生病了呀?”
李名秋并没有睡着,翻了个身过来,眼神疲惫的看她,声音低哑道:“回来了?不是还没到放假吗?”
水元道:“学校蒸笼坏了,没法蒸饭,修不好,我们放半个月。”
李名秋点了点头,道:“柜子里有香蕉,还有吃的,你去拿出来吃吧。”
水元惊讶道:“香蕉?”
她只听说过香蕉,还有书上见过,香蕉是热带水果,这里没有,连县城都见不到。她半信半疑去打开柜子,看到里面一个塑料袋,果然是香蕉,皮子是黑的,她心里不解,这是什么香蕉,不过还是剥开来吃了一个。香蕉已经有点坏了,吃着像烂红薯的味道,不好吃。
除了香蕉,还有薄荷糖,水果糖。竟然还有软糖,水元以前吃的都是硬糖,没吃过软糖,感觉软糖很好吃。还有杏子蜜饯,麻花,芝麻糖非常丰盛。
她拿着吃的到了床边去,剥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好的香蕉,给李名秋吃,李名秋道摇头道:“你吃吧,我不爱这些。”
香蕉是李名秋到原安县学习的时候有人送的,总共也没几个。其实他也从来没吃过香蕉,不过他这人,口腹之欲一向淡薄,想着水元没吃过这种玩意,便一直放着,等她回家来吃。糖是他买的,水元比较爱吃糖。原安县那边更大一点,东西多,他给张玲买了双皮鞋和丝巾,给水元买了件衣裳还有零食。本来是想给张玲道歉,让她高兴的,不过他因为生病,也没有到张玲那去,所以丝巾和皮鞋都还在柜子里,他躺在床上看水元高兴的吃糖,又试衣裳。
水元也看到那双鞋了,假装没看到,也不问。换上了李名秋给她买的新衣裳,她吃了香蕉,吃了会糖,跟李名秋说话,听说李名秋还没吃饭,便到厨房去给他煮饭去了,很快她煮好了一锅白粥,坛子里捞了两个泡萝卜切丝。
萝卜泡的红红的,酸辣脆爽,下饭很好吃,粥熬的清,米是米汤是汤的,能照见人影了。她是怕李名秋生病,吃不下太干的东西,特意熬的清,哪知道李名秋看见,道:“怎么熬的这么清。”
水元道:“啊?那你要吃什么呀。”
他是不想吃了饭一下午都要跑厕所撒尿,不过也知道水元是为他的,也就没说什么,道:“没事,就吃这个吧。”
吃了饭,李名秋继续睡觉,水元看他堆了一盆衣服,便端了去洗,还有洗自己在学校换的衣服。洗完衣服晾上,就到黄昏了,她进屋去问李名秋吃什么。
苏玉琼站在院子外。水元放假没有去找他,所以他就自己来了,他不敢叫门,站在那等,水元出来,看见他,连忙过去,向他摆了摆手,先生道:“你回去吧,我哥在家呢,你先回去吧。”
苏玉琼不肯走,水元走过去,拽了他的袖子:“我哥在家呢,你先回去呀。”
苏玉琼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啊。”
水元道:“再说吧,你先走啊。”
苏玉琼道:“是不是你哥不让你跟我玩,你就不跟我玩啊。咱们两个好,关他什么事啊,他干嘛不许我们见面。”
水元看到李名秋已经出来了,连忙推他:“你不要吵好不好,你先回去啊,我改天再找你。”哪知道苏玉琼不受她的劝,推他他也不退,还伸手把她抱住了,像搂孩子似的搂着她,就要跟她一起,水元吓的连忙挣扎:“你放开呀!”
苏玉琼道:“我不放,我就不放。”
李名秋正要出门解手,穿着睡衣拖鞋,外套披在肩上,慢慢出来,远远看见苏玉琼搂水元,高叫了一声:“哎!”
他加快的脚步,走上前,推了苏玉琼一把,将水元拉回来。水元吓的拉住他手,李名秋道:“苏玉琼,你在干什么,还不回你自己家去。改天我就找你爸。”
苏玉琼涨红了脸:“我没欺负她。”
李名秋道:“回你家去。”
他的口气很不客气,苏玉琼感觉受到了侮辱,他急了,怨气上来,怒气冲冲,像个小亡命徒似的,压根不理李名秋,冲上来又把水元抱住,而且抱死了不放,向李名秋示威,表示自己并不怕他,不会屈服。水元给他气的要晕过去了,给他搂的紧紧的,气都喘不过来。李名秋也是热血上来了,没控制住自己,用力把他扯下来,然后打了他一巴掌。
水元叫道:“哥!你不要打他呀!”
苏玉琼是个敏感而脆弱的男孩子,他家里很惨,本来就经常受人欺负,水元见了几次他被人打,觉得他很可怜很心疼,所以见李名秋打他,顿时急了。
苏玉琼跌在地上,他再一次受辱了,眼睛发红,站起来要跟他撕打。
在李名秋眼里,苏玉琼一家命运悲惨,都是被人欺凌的弱者。他知道被人欺凌是什么滋味,所以总不愿意显得自己的行为是在欺凌人,所以哪怕他不喜欢苏玉琼和水元来往,也不忍心伤害这个敏感而可怜的小男孩子的自尊心,表面上还是对他很礼貌很照顾。他动了手的同时就有些后悔,但是已经收不住了,苏玉琼要冲上来报复,他只能又打了他一巴掌。
李名秋休息了半个月,又回去工作,但是身体还是没有完全恢复,总是咳嗽低烧,年前又提早回了家中。
李名秋站在门口,看张玲在屋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西服外套,裤子,黑毛衣,头发梳的一丝不乱,一边将几件衣服扔进手提包,一边说:“你生了病,还是不要去了,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我陪爸爸去就行。”
张玲突然回家来收拾东西,说要带爸爸去省城看病,李名秋突如其来的,也没有准备。张玲收拾了包,四下打量了一圈,看到李名秋立在那里,一言不发,走过去搂了他的腰,道:“你别担心啊,我自己可以陪爸爸去,没事的。”
李名秋道:“都怪我生病了,不然也可以陪你们一起去,你一个人怎么办。”
张玲笑道:“过年我们可能不回来了啊,今年只能你跟水元过年了。”
李名秋道:“你们住哪?”
张玲道:“那边有个姑姑家可以住的。”
李名秋道:“我给你买了双鞋。”
张玲道:“正好我带去省城穿。”
李名秋道:“嗯。”
两人搂抱了一会,张玲出门来,看到水元在外面探头探脑,刚要说话呢,水元一看到她,立马小脸严肃起来,说:“嫂子,饭煮好了,叫你们吃饭呢。”
吃了顿午饭,张玲便收拾东西走了,留下李名秋跟水元两个。李名秋坐在桌前有些郁郁寡欢,水元洗了碗筷,过来看见,忍不住走过去安慰道:“你别多想啦,嫂子她自己能行的。”
李名秋没说什么,但心情一直是有些沉重,过了几天,他跟水元一同到乡上,按照张玲给他的号码拨通了电话。电话里,张玲高兴的告诉他,爸爸已经住进了医院里,李名秋听了心里放心了很多,问她那边情况怎么样,说了十多分钟,挂了电话,他掏钱付了电话费。
回家的路上,水元挽着他胳膊,顺便又去一队一个医生那里打针,找几副药。李名秋病拖来拖去总不见好,天天吃药打针,挺恼火的,水元原先还挺高兴的,因为他生病在家,两人可以天天在一起,然而后来也有点担忧了。走路的时候她都扶着扶着他,时不时摸摸他衣服,担心他穿的太薄会受凉。
李名秋有的很慢,走一会要在路边石头上坐着,休息一下。水元也就陪着他慢慢走,平常走半个小时的路,这次却磨了两个多小时。他坐下歇息,水元把怀里的水壶拿过来,问他要不要喝水,她专注的看他的脸,握着他的手,看到他虚弱的模样,心里便不安。
冬天的天色阴沉,云被冻的在天上凝固成一团,寒气有点重,李名秋一路上一直咳嗽,那声音听的水元心里不是滋味,她紧紧抱着李名秋的胳膊握着他的手,好像挨的紧就能把温度传给他。
打了针出来,外面下起了细细的雪花,水元被冻的打了个哆嗦。李名秋倒是挺高兴的,望着雪笑道:“好多年没有下过雪了,今年的雪一定很大。”
水元说:“下雪你就感冒啦!”
李名秋道:“没事,咱们在家烤火。”
他们冒着雪,哆哆嗦嗦的走回家,回到家中,头发衣服上已经全被雪打湿了。水元抖着冻僵的手打开厨房门,去火塘边把火生上,跟李名秋两人坐在火边烤手,烤了很久才把身体烤暖和。
水元上灶煮了点姜汤,跟李名秋一人喝了一碗,李名秋喝了药,一直烤火烤到天黑。水元问他晚饭吃什么,李名秋不舒服,没胃口,让她煮自己的。
水元听他连晚饭都不吃了,心里便觉得很难受,感觉他病的很严重。
她放了假在家,哪里也不去了,小霞来找她玩,她不去,别的朋友来找她,她也不去,也没有去找苏玉琼。每天早上醒来,她先把火塘里的火生上,炭盆生起来,端进睡房里,把李名秋的衣服在炭盆边烤一烤,烤暖和,因为冬天冷,他刚从热被窝里出来,穿上冷衣服,身体又要难受。烤了衣服,烧好热水,这个时候里名秋差不多也醒了,水元问他想吃什么,去准备煮早饭。
李名秋在床上躺着,她也不走,把火盆端到床边,坐着陪他说话。她没事在家打毛线,打围巾,李名秋靠坐在床上,把枕头立起来,被子搭着腿,看她打,还给她指指点点,讨论针法。
过年的时候,李名秋让她去走亲戚,水元也不肯去,要在家里陪他。李名秋生着病,她一刻也不放心离开他,担心他吃饭喝药穿衣洗漱没人照顾。
冬天一直下雪,每隔几天,李名秋要去乡上输液,水元陪着他一起去,他们裹着厚厚的大衣,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积雪去输液,满身雪花,她握着他的手,挽着他的胳膊,冬天,天地辽阔,四野无垠,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去了又回,雪上留了两串脚印。
后来因为去乡上输液太麻烦了,李名秋把盐水带回家,自己给自己打吊瓶。他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扎针,自己用酒精擦拭手背,针头刺进血管,一开始控制不好,血液急速回流进了橡胶管,水元吓得尖叫起来。但过了几次李名秋便熟练了,每次都能操作的很流利。
这年过的很没滋没味的,李名秋病情不好,不怎么吃东西,水元看到他不吃,自己也没有胃口吃。只有正月初一的时候水元煮了点汤圆,吃的很好。
张玲打电话说,她一时回来不了,还要等些日子,李名秋叫她放心。她问李名秋的病情,李名秋告诉她还好。
李名秋出门怕风,坐月子似的,每天在家里守着火盆。他也无聊,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块木头,用个刻刀弄玩意儿,弄了十多天,刻了个小羊。小羊盘腿跪着,角盘着,肥肥的,特别可爱,因为水元是属羊的。水元得到这只小羊特别高兴,又让李名秋给她做个盒子。
她老想要个小箱子放小玩意,一直没有。李名秋想起李建民那些工具都在,还有很多料呢,便也来了兴致,要帮她做个小盒子打发时间。他把李建民的工具拿出来,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石头上磨洗,磨去铁锈洗干净,找了几块好的木板,第二天便帮她做箱子。
幸而有这件事,帮他打发病中无聊的时光。水元围巾打了一半,也不打了,天天陪他一块做箱子,给他帮忙。
李名秋做事极认真,先拿纸笔画了个尺寸图,很耐心的将木板切割成固定的尺寸,然后用刨子把两面刨平,一层一层的刷上桐油,晾干,又刷上油漆,清漆。
水元看他病了好几个月了,每天躺在床上,心里是觉得很害怕很难受的,看到他还能给自己做小羊,做箱子,心里又稍稍能得到一点安慰,感觉他病的应该不是太重,至少还能做事。不过李名秋确实病的挺长久的,过了几天,他给张玲打电话,张玲听说他还在生病,十分惊讶:“怎么这么久啊,要不你到省里来看一下吧?反正爸爸也在这。”
李名秋顾了左右,雪花纷纷落在街道两边的桂树上,他避开声筒,轻轻咳嗽了两声,又转过来说道:“没事,估计过阵就好了,这边看看再说吧。”
张玲道:“你自己注意一点啊,要是不方便就不用给我打电话了,打个电话还要到乡上,走那么远,真折腾。”
李名秋道:“没事。”
李名秋是觉得省里太远了,折腾的太累,而且一个张佩林,一个他,两个重病的人凑一块,让张玲怎么照顾,所以还是不去算了。而水元在一旁听见了,道:“我们去市医院看一下吧。”
回去的路上,水元挽着他胳膊笑嘻嘻说:“我还没有去过大城市呢,哥,我们去看看吧,顺便给你看病。”
李名秋道:“太远了,没地方住。”
水元道:“没事的嘛,咱们可以住招待所,你让单位开个证明,不要钱的。”
李名秋笑了:“你那么想去?”
水元道:“我当然想去啊!我长这么大就只过县城,你还去过北京呢,可是我哪里都没去过,还没见过大城市。”
李名秋被她说动了,过几天便去公社,开了个证明,然后两个人乘车去了市里。他们去的不是本市,而是临近的一个大市,是本省除了省会最大的市。
李名秋答应去,除了自己看病,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水元初中马上要毕业了,想要读该市的艺专。其实她什么专长都没有,不过她觉得自己长得像电影明星,个子高,又会唱歌跳舞,所以非要闹着要读艺专。她舅舅,村上的熟人听说她初中毕业还要继续考学,十分高兴,只说他们家要出两个人才,至听说她不去考师范中专,要去考什么艺专,都是闻所未闻,大摇其头,好像她读了艺专马上就要伤风败俗了似的。
李名秋也劝她去读师范或者别的中专,因为水元的成绩读师范,将来出来还勉强能有个稳定的工作,要她读高中她肯定是考不上大学的。但是水元不想读师范,她就想读艺专,李名秋只得答应她,尽管读这种学校会非常花钱。
学校现在还没有招生,不过可以先去看看情况,问问招生的情况。
出门的喜悦冲淡了生病的忧愁,他们坐了四个多小时的汽车,水元一路上搂着李名秋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睡觉,她睡的沉了,歪来倒去,李名秋拿手搂着她肩膀。他没有困意,一路看着公路两边的风景,霜打的油菜地连绵不绝。
他们估摸着要住两三日,所以下了汽车,先直奔招待所,要了住处,把东西放下。此时已经是下午了,打听市医院还有很远,最近看病的人多,医院里很乱,现在赶去恐怕排不上号,只得先住下,明天早上再早起去市医院。
水元高高兴兴的出去,在招待所的餐馆里买了两碗馄钝回来。这里的馄钝但是挺好吃的,个大馅儿鲜,两人吃完了馄钝,天色还有点早,李名秋听说这附近有个凤凰山公园,问水元想不想去,水元说想去,李名秋便带她一同去凤凰山。可惜写时节,并没有什么风景,山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吹了半天冷风,淋了一身雪,又落魄的回招待所。
房间里挺冷的,被子也薄,而且只有一张床。虽然天还没黑,但是没有事干,只好上床睡觉。李名秋只脱了裤子,身上还穿着秋衣秋裤,卷领的毛衣,水元也是穿着秋衣秋裤,挨在一起,还是挺暖和的。水元胳膊伸出来,抱着被子,跟李名秋问来问去聊天。
她的心跳的很快,血液流动的速度也在加快,连说话的语速都有些不正常。她不知道李名秋是怎么样的,可是她感觉到自己有点兴奋,说了一会话,她翻身钻进了李名秋的怀里。
她的脸蛋贴着他的脖子,拱来拱去。她脸蛋发热,红的有些过分了,心也跳的咚咚的,手伸出去摸着他脸。
李名秋被她那掌心湿润,热乎乎的手摸着,心里茫茫然的,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没有吭声,感觉着她的手。
水元突然说:“我胆子很大。”
李名秋笑了:“有多大?”
水元说:“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
李名秋道:“你敢做什么?”
水元说:“我敢捉老鼠,敢捉蛇,我还敢捉蚯蚓,烧蜂子,我可以一个人出远门,不要人陪,我什么都敢做。”
“没有我不敢干的。”她强调说。
李名秋笑:“你厉害。”
水元道:“我不喜欢你老婆。”
李名秋道:“怎么了?”
水元撅了嘴道:“她娇气死了。”
她这话说的毫无来由,单就是赌气,李名秋哑然。她好像找到了主题似的,开始说了:“总是不回家,从来不洗碗,娇气死了,每次都让我洗碗。”
李名秋无话可答,水元搂紧了他,小声说:“哥,我跟你说,我觉得啊,她肯定跟别人好上了,她肯定不老实的。”
李名秋失笑:“瞎说什么呀。”
水元道:“我可没有瞎说。你想啊,你生病这么久,她都没有回家来看你,你们关系没有以前好了。”她指点着他的鼻子,说:“谁让你不肯跟她在一块住的,你就像个闷葫芦似的,也就长的好看一点,其实性格一点都不好。我嫂子性格挺开朗挺热情的,从小娇生惯养,人家是要人疼要人宠的,就是那种,你见过那种男人不,就像我们学校那个刘大民,妈呀,你没见他对他老婆,还帮他老婆洗胸罩洗内裤,特别会煮饭,关键是嘴特别甜,可会说话了,特别会哄老婆。你看你一点都不像那种人。你脸皮太薄了,你看你对你自己老婆都放不下脸,都不会说好话,你要对谁说呀?什么默默的关怀都是假的,抵不上一句甜言蜜语。就说嫂子生孩子那阵吧,你整天给她煮饭熬汤,弄这弄那,一步不离的伺候,但是看起来没觉得你多么疼老婆,反而像是你欠了她,刻意在讨好她似的,我看着都感觉别扭死了。”
李名秋心里很不舒服,但是表面上却只是笑着。水元说:“你跟她从小生活环境不一样,她压根就不了解你,你们性格一点都不合适。你太像个女人了,心思多的,一点都没有男子气概!你跟她吵起架来,就像两个女人在怄气!”
这句话说的李名秋一阵反感,伸手推了她一把。他其实知道自己的缺陷,他的性格的确很像他的母亲,完全的继承了母亲的敏感,心细和多疑。
太敏感了,太细腻了,太聪明了,对方一句简单的语言,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从中感受到的东情绪,往往是常人的许多倍。他认为这样并不好,所以总是刻意的控制压抑自己的敏感心思,这样的结果,对他人却容易造成一种距离感,对张玲而言便是难以沟通。
水元嘻嘻笑起来,搂着他脖子:“你看,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换了我,你干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你不跟我说话,我就挠你,看你说不说!”
她伸手去掏李名秋的肋下,李名秋吓一跳,连忙躲。他强憋着不笑,然而水元爬上身来硬挠他,笑的哈哈的,搞的他也憋不住笑出来了。他身体很难受,按着她仰头笑道:“别闹了,别闹了,我要喘不过气了。”连声的咳嗽。
水元笑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抱着他:“我上学去了,你在家要不要想我呀?”
李名秋道:“我有空便来看你。”
水元说:“真的啊?”
李名秋道:“真的。”
水元高兴了,真的累了,要睡觉了,两人便都合上眼睡觉了。水元一晚上抱着他身体,感觉特别舒服。
第二天,他们去了市立医院看病,李名秋是慢性肺炎,也是早就估计到了,检查完了,开药,打吊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市医院的医疗条件确实好一些,打了吊瓶以后,李名秋感觉好了很多。下午他们去了一趟艺专,在学校里转了一转,了解了一下,水元特别激动,吵着要来这里读书。李名秋笑道:“你要是考的上便来读吧,我不反对你读,不过要你自己考的上才行。”
水元道:“我一定考的上的。”
她突然不走了,在雪地里站定,一只手抬起来,一只手按在胸口,用美声的唱腔唱起了一首俄罗斯民歌雪球花,唱的还是舌头打嘟噜的俄语。唱没唱完,唱了两句,她自己哈哈笑了场。
李名秋道:“你还学会唱俄语了。”
水元捂着肚子哈哈笑:“我压根就不会啊,不知道那是啥,反正舌头嘟嘟嘟~噜,嘟嘟嘟嘟~噜,嘟嘟嘟嘟~噜~”
水元到艺专去念书,李名秋托在北京的同学给他寄了一套学习俄语的书,给水元拿去学。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李名秋回到林江村一两年之后才跟北京的旧同学取得了联系,并且得知了自己离校之后发生的事。那个被他打了的同学并没有死,不过之后不久也成了反革命分子,他那件事早已经没人记起了。
李名秋有点失落,只差半年就能毕业,可是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毕竟他也不在想回到那个地方了。
张佩林在省城呆了有几个月,三月份的时候回的家,李名秋这时候病好了一些,去了省里一趟,接他和张玲。张佩林病情有了这好转,李名秋跟张玲的关系也好转了许多,张玲没有再跟他生气了,两人再见面还挺高兴的。
不过李名秋的工作也更忙了,跟张玲还是很少见面。水元要出去念书,李名秋给她买了两身好衣服,并且请了两天假,送她去学校,帮她报名铺床。
她走的那段时间,苏玉琼意外的来找她来着。他红了眼睛,十分伤心不舍的样子,只是远远的看着她。水元这个时候已经不生他的气了,相反还是有点难过,苏玉琼把她当做唯一的朋友,毕竟还是对她好过,她走过去跟他打招呼,说:“我要去念书啦,以后你要见不到我了,不过也有时间也会回家的。”
苏玉琼道:“我以后会去找你的。”
因为李名秋在后面,水元就不敢答应他,含糊说:“晓得啦,你好好照顾自己呀,不要再跟人打架啦。”
苏玉琼望着她,只是不说话。
水元的学校其实离家不远,半天就可以回来,不过她到底还是头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
幸而李名秋在公社,公社有电话,水元有事的时候,可以给他打电话。但是电话费还是很贵的,她每周给李名秋打一次电话,跟他说自己学校的事,缺不缺钱啊,缺不缺衣服啊,要买什么东西之类的。李名秋在公社,认识的人比较多,有时候会托人给她带钱,带衣服,带些书和东西,偶尔他自己有机会,也会到学校去看她,但是机会很少,所以他们大多数还是打电话。
水元暑假寒假各回来一次。她寒假回来的时候,李名秋就发现她变了很多,个子又长高了,身材也发育的更加饱满,可能是冬天,皮肤也白了许多。她每回来一次,模样变会变一点点,其实脸是不大变的,主要是衣裳头发,还有说话。她去外面读书,长了一点见识,也学了很多东西,李名秋看她学习的挺高兴的,其实她以前不爱读书。
李名秋在乡下当会计两年晒黑了,自从调到办公室以后,皮肤又恢复了往日的白皙。他入了党,工作顺风顺水,很快就成了公社中的骨干,随着工作的变化,其他方面也变了一些,表现在外貌上,就是衣服的质量好了。平时总是穿着一双黑色的牛皮鞋,皮鞋上了鞋油,擦的光亮,一尘不染,黑裤子黑的也一尘不染,白衬衣白的发亮,连衬衣的领子也是洁白的,头发也总是黑亮亮的,皮肤洁白,充满了弹性和水分,人又瘦又高,整个人干净明亮的不行。冬天的时候,外面再穿个毛衣,毛衣外面穿个单位那种厚的毛呢长大衣,大衣的长度一直长到小腿,他又高又瘦,黑头发白皮肤,穿着特别好看。
水元站在公社大门外,见到李名秋出来,就高兴的扑上去,一把搂住他。
她像个大猴子似的,一下子挂到他脖子上。少女的气息芬芳甜美,李名秋被扑的心旌摇荡,手松松揽着她腰笑道:“别蹿来蹿去的,好好站着。”
她穿着黑棉袄,羊毛衫,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格子围巾,长头发梳了马尾,顺滑的垂在脑后,散在肩膀上。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还做出这种动作,李名秋感觉挺怪异的,怕被人看见,遂笑笑推开她:“你回来时候去县城了吗?”
水元道:“我去县城干什么呀,我直接在青树子下车就回来了呀。”
李名秋道:“看看你嫂子啊。”
水元不以为然的:“我看她干什么呀。”然后又高高兴兴搂着李名秋说话。
两人说笑着,里面有人喊李名秋接电话。李名秋拿了钥匙给水元,道:“你先去我宿舍吧,我马上也下班了。”
水元接了钥匙,道:“我就在这等你,你去吧。”
李名秋笑了笑,回到办公室,拿起了话筒,里面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开口就问方不方便,要跟他谈几句。李名秋听出了声音,对方是他同学王智的妻子,便礼貌的说:“方便的,你说吧。”
王智的妻子态度很不好,道:“李名秋,你能不能管一管你的老婆,让她不要什么事都找我丈夫,整天跟我丈夫来往,我知道你们两口子没有住在一起,你能不能管管她,不要再缠着了。”
对方开始一桩一件的数落,李名秋握着电话听筒,心渐渐沉了下去。
放下电话,李名秋坐在位子上,默了一会,伸手拨通了张玲单位的电话。等了好久,张玲过来了,说:“喂?”
她的声音很清脆很愉悦,李名秋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踟蹰了一会,又把电话按了。他足足犹豫了半个小时,才又再次拨通了张玲的电话,开口道:“你最近有时间回一趟这里吗?”
张玲惊讶道:“我最近都要上班啊。”
李名秋道:“要不我过几天来找你。”
张玲笑道:“好呀。你能不能顺便帮我带一点你们那的花椒油,多带两瓶,好久没吃了,可以拿来凉拌菜。”
李名秋道:“好,还要别的吗?”
张玲思考了一下,说:“你去舅舅家拔两个萝卜,他们家的萝卜大,好吃,不要你种的那个,你种的那个不好。”
李名秋笑着答应了,放下电话,独自又在那里沉思,别人叫他都没听到。水元在外面等的都急了,让人叫了他好几遍,才看到他从里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对了。她关切道:“你怎么了呀?不高兴啊,出了什么事了啊?”
李名秋笑道:“没什么。”
水元高兴的一把抱住他胳膊:“你晚上给我煮面条好不好,你不是说你这边煮的面条很好吃吗?我早就想吃了。”
李名秋点头:“想吃就给你煮。”
回到屋里,李名秋去门前地里弄了一把菠菜洗了,点火煮面条,因为水元要吃,又拿了两个鸡蛋准备打上。他做饭,水元坐到了他床上,拿起了他枕头下的书。是一本俄国小说,中间有一页被叠上了,应该是李名秋看到这一页所以折上的。李名秋还会看小说吗?她有些好奇,便打开来翻看。小说的名字叫做静静的顿河,书很厚,封面很旧。
李名秋煮好了面,给她端过来,见她在看自己的书,也没有说什么,让她先吃饭。水元哦哦答应着,坐到桌前,跟他一起吃面条,吃面的时候也不肯放下书,一边吃一边看,连面都忘了。
李名秋自有心事,也不管他。吃完了饭,上床睡觉,他睡他的,水元藏在被我里,打着台灯看。李名秋催促她:“早点睡觉了,别把眼睛熬坏了。”
水元直答应着:“哦哦。”
李名秋心思没在她身上,过了几天,他便找机会去了一趟县里。
李名秋去了一趟家里,把花椒油和萝卜放下,看望了一下张佩林,说了会话,才去单位里找张玲。张玲正在办公室里算账,算盘珠子拨的噼里啪啦的,看到李名秋来,笑着说:“你坐呀。”
李名秋坐下,看她算账,张玲右手拨算盘,左手过来握住他手:“你手怎么这么凉啊,是不是穿的太少了。”
李名秋道:“可能是刚进来吧。”
张玲道:“水元回来了吗?”
李名秋道:“前几天刚回来。”
张玲道:“我这几天忙死了,昨天把你那件毛衣收阵了,你回去试试。”她挺高兴了,手往他领子里摸他脖子,因为脖子热乎乎的:“给我捂捂手。”
李名秋冷的缩了缩,笑,把她手拿出来,夹在大腿间,说:“这里捂。”张玲便嗤嗤的笑了起来。李名秋听她笑,感觉这一切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看不出来有哪里不对的,他也只是随意的笑了。
回到家,张玲给他试了毛衣,挺合身的,便给他装起来。晚饭,李名秋下厨,烧了个酸菜鱼,滴了几滴花椒油,非常香,张玲在背后笑看他做饭。
可能是因为白天那个小玩笑有点撩拨了,以往的时候,晚上两人上了床,说一会话,便各自睡了。这天晚上,张玲却亲亲密密的搂了他,手抚摸着他腰,嘴唇试试探探的来亲吻他。李名秋已经想不起有多久没有跟她做过这种事了,原因呢?他没有勇气主动,张玲也不主动,于是两人都像没事人似的,时间一久成了默契,更加不好打破了。其实他知道,夫妻这样是不正常的,哪怕他和张玲表面上再恩爱,这样也是不正常的,可是还是只能假装于事,安慰自己毕竟也不是新婚了,这样很寻常。
别的夫妻是怎么样的呢?他有时候有点好奇,可是也无从得知。
李名秋启了齿回应她,吻了一会,他下身便起了反应,那根东西从短裤里探出来。李名秋感觉到了,有些茫然不知何措,他知道他此时应该主动了,翻身去搂住她,吻她,可是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压迫着他,让他无法行动。他寻找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杨海霞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跟她丈夫走的太近了,有些不高兴。”
他把话已经说的很委婉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道:“我是相信你,可是别人会不高兴,各种闲言碎语的。”
张玲不言语,抚摸他的手也停住了。她始终不说话,李名秋翻身去吻她,张玲突然生气了,一把将他推开,她坐起来,拉开电灯,脸气的发白。
李名秋要劝她,张玲冷笑着看他,努力压低着声音:“我跟他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拿来说。什么叫我跟她丈夫走的太近,不就是他帮了我几次吗,就是爸爸看病那几次,你又不是不知道,别的还有什么,真是笑死人了,她自己的男人自己管不好,还怪我头上。”
李名秋见她发了脾气,连忙安慰她,但是仿佛没什么用,张玲翻过身睡了,没有再理会他,第二天也没有好脸色,李名秋只得保持了沉默。
她沉浸在小说故事里,没有注意到李名秋的情绪。正好李名秋心情低沉,也不想搭理她,怕她问来问去,他早出晚归的工作,过了几天,张玲跟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说起了家中的事,问水元怎么样,问他工作怎么样。李名秋知道她这个电话只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生气,也就笑微微的跟她聊:“没事……”
李名秋不想探究太多的东西,也不想跟张玲闹矛盾,然而到底还是心事重重。他心事重重的回了宿舍,发现水元也心事重重,水元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李名秋脱了外套,点火煮饭,水元慢吞吞的挪过来,仿佛有话要说。
李名秋看她怪怪的,一边下面条,一边道:“干什么,有话就说。”
水元别别扭扭的,在他旁边磨磨蹭蹭,手抓抓脑袋,摸摸耳朵,道:“那个,我把你的书看了,我看完了。”
李名秋道:“放那吧。”
水元扭扭捏捏的,站在他背后,不大自在的说道:“你哪弄来的这种书呀,要是在我们学校里,被人看见了,要去告你的,肯定要挨批斗的。”
李名秋是懂她的意思的。当初在北京,这本书就给他招了麻烦,本来那书已经弄丢了,上次去图书馆找资料,意外在尘封的旧书架看到,封皮都坏了,好像也没人知道,他想起自己当初还没有看到结局,就忍不住弄了回来。
李名秋道:“我没看完,收起来吧。”
水元道:“那我给你拿回家放着啊,要是放在这里被人看到了不好的。”
李名秋屋子里平常是不会有人来的,不过他还是答应道:“你拿回家去吧,我最近忙,也没工夫看。”
水元道:“那我拿去了。”
水元心里藏了根刺,好像窥探到了李名秋心里的秘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一本书,男女主人公的悲剧命运让人同情,尽管她知道这本书所描述的内容有些“大逆不道”,主人公竟然不是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而是一再的背叛革命,加入反革命,疯狂的反对布尔什维克。文中还有很多对布尔什维克红军“抹黑”的内容,让她十分震惊。
葛利高里不但是个反革命,而且还一而再的背叛他的妻子,爱他的情人。他的妻子很爱他,因为他跟情人私奔,伤心的两次自杀,最后送了命。可是水元又挺同情他的,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有两段话让她印象深刻,一段是葛利高里第一次和阿克西妮娅私奔前,跟他的妻子娜塔尼亚说:“你简直象一个陌生人……你就象这个月亮一样:既不冷又不热。我不爱你……”一段是他回道自己的经历,说:“我从1917年起走的就是一条弯路,我象醉汉一样摇摇晃晃……从白军里逃了出来,但是也没有靠拢红军,我就象冰窟里的粪球一样漂来漂去……我怀着很大的热情为苏维埃政权服务,可是后来这一切都变了样子……在白军的司令部里,我是一个陌生的人,他们始终对我怀疑……可是后来在红军里也是这种样子。”
女主人公阿克西妮娅是个很可怜的女人,她被亲生父亲强奸,嫁人之后被丈夫虐待。葛利高里的爱让她感觉到了生命的快乐,毅然决然爱上了他,不顾别人说闲话,不顾丈夫打骂,坚定的同他私奔。可是葛利高里参军之后,她失去了女儿,寂寞痛苦,又和另一个男人发生了关系,葛利高里愤怒之下抛弃了她,又回到了妻子身边。水元想着觉得怪怪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情一个“坏人”,反革命,还有不甘寂寞的放荡女人,她心里感觉很不舒服。
她心里怀疑着:李名秋也看这种书?他也同情反革命,喜欢这种主人公?葛利高里又背叛妻子,又放纵,阿克西妮娅跟葛利高里私奔,又背叛他出轨。李名秋竟然也觉得他们是可以理解,值得同情的吗?
水元平常接触的都是三红一创,青山保林之类的,红日,红岩,红旗谱,青春之歌,保卫延安,林海雪原,还有什么暴风骤雨,铁道游击队,那类东西,从来没有看过这类型的小说,受到的刺激无疑是非常巨大的,以至于好多天,看到李名秋她都感觉心里怪怪的。
年底的时候,水元跟李名秋回到了林江村,准备过年。以往的时候李名秋是要去县城家里过年的,今年却意外的没去,水元对他和张玲的事心知肚明。她什么都知道,张玲跟谁谁谁的事,李名秋跟她闹气的事,她全都知道,可是她假装不知道。他们吵架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事不关己,随他们怎么吵,反正他们越吵,她和李名秋越亲。
她快快乐乐的挽着李名秋的胳膊,说笑的高兴的时候,把头歪到他肩膀上去。而李名秋有时候会伸手摸一下她脑袋,她就谄媚的,讨好的把脸蛋往他手底下凑,用鼻子顶他的手心。李名秋感觉她痴缠自己的动作有点太过暧昧,本意是想推她,不要让她挨太近,然而碰到她的鼻子,又有点心动不舍。
水元系上围裙煮饭,李名秋帮她生火,炒了个简单的青菜炒肉,一个豆腐汤。她眼睛亮晶晶的,把一个半瓶的葡萄酒拿来打开,用两个杯子,一个杯子倒了半杯,然后递给李名秋一只,自己端起另一只,像只馋嘴的小老鼠一样嘬了一小口,美滋滋的咂了咂舌头:“甜!”
李名秋注视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水元笑嘻嘻的回视他,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张玲。他感觉有些疲倦了,这么多年,他总感觉像欠了她,又感觉像是欠了张玲,他好像是一个陀螺在原地旋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他既不知道如何修复同张玲的关系,挽救自己的婚姻,也无法做出一个选择。他知道自己的症结在哪里,他不想改变现状。
他收回了目光,感觉有些疲倦,提不起劲。脑子里的思想转了许多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张玲身上,他突然想要再生个孩子了,他心想,他和张玲走到这一步,可能是因为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如果现在生一个孩子的话,他就会知道未来的方向了。
他突然急切的想给妻子打电话。
他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想法,他对自己说:“或者我去县城里找个单位呢,和她在一起就可以了,这些年,我这个丈夫,做的太不称职了,是我心中有鬼,冷落了她,她只是默默忍受。”
他心里想着,不由的说了出来,问水元道:“如果我去县城工作怎么样?”
水元愣了愣,说:“啊?”然后她放下酒杯,脸上便露出慌张无措的表情。
李名秋脑中灵光一现,好像突然明白了症结所在。是的,只要他去县城,回到妻子身边,就不会有这些事了,之所以有这些事,只是因为他不肯离开这个地方,不肯离开她。她现在的表情不是清清楚楚的说明了一切根源吗?
他不应该再装睡下去了,这一切早就应该结束了。关于水元,他想起了很多个清晨和夜晚,他和她在一起,可是关于张玲却什么也想不起。这些年他对妻子的确太冷落,陪伴她太少了。
他没有喝面前的葡萄酒。
水元没有吭声,脑子里想着他那句话,心里不知为何就难过起来。她看李名秋,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有了这种打算。她的快乐远走高飞了,她默默的吃着米饭,吃到最后,她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眼睫毛流到了碗里。
李名秋看到了她的眼泪。她哭什么呢?有什么可哭的呢?他感到心情很茫然,他坐在桌子边看她哭,也不安慰。
然而他的心被焦虑煎熬着,他看到她的眼泪,感到痛苦而且烦躁。他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不哭,让她不伤心,然而无计可施,她的哭声像蚂蚁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将他的心咬的全是洞。
水元哭了一会,感觉无法再在他眼皮子底下呆下去了,她站了起来,别过脸,闪烁着眼泪往门外去。李名秋站了起来,扯住了她胳膊,将她拉到怀里。
她哭的歪歪扭扭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眼泪弄到了他脖子上,又湿又凉。她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他,扑在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哭的十分悲伤。
她的眼泪把他的心给打湿了,让他一时又忘掉了之前一切想法。这个时候,他又只想安慰她,满足她,她要什么都给她,只要她能高兴,只要她能不伤心。她要他的爱,那便给她吧,拿去吧,她要他的人,那便给她吧,拿去吧,如果有什么后果,就让他承担吧,这么一个人,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她很委屈的,趴在他胸口,眼里挂着泪珠,手摸着他脖子,压着他。她那样幼稚,抱住了他,得到了他,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好像是一个奶娃娃抱着一个大号的糖果,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咬,只知道东摸一下,西摸一下。
“我要你。”她搂着他,哭啼啼的说:“你是我的,我不要你跟别人去,你是我一个人的,你早就是我的了,是她把你抢走的,可是你是我的,不是她的。”
李名秋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她湿润润的眼睛小狗似的注视他,看了一会,好像找到了合适下嘴的地方似的,开始品尝他了,先是亲一亲他眼睛,又亲一亲他脸蛋,鼻子,她亲到他嘴唇时,他喘息的张开了嘴咬住她。
“你是不是我的啊?”她搂着他问,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你以后真的都不会再离开我了吗?你刚才不是还说你要去县里工作吗?”
李名秋望着她,眼神已经饱含情欲,有点迷乱了。他抚摸着她的腰背,轻喘着点了点头,脸又蹭她头发。
水元高兴地摸他脸:“那我不管了,反正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守着你。”
李名秋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搂着她,亲吻她嘴唇,抚摸她腰。他其实心里有很多想法,然而辗转到了嘴边,却没有一句话能说,便只是无声抚摸她。
水元窝在他怀里,手指小心翼翼的抚摸着他腰。李名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吻了一下她脸颊,心里有些冲动的厉害,冲动,然而又怕吓着她,他轻轻伸手到脖颈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然后解开裤子裤扣,使自己放松。然后他伸手,搂了水元,用力将她搂到自己赤裸滚烫的胸怀里。
水元感觉到他浑身滚烫的情欲,心里有点紧张,手触摸到他半裸的身体,心中轻浮悸动,情不自禁哼哼了一声。他的衬衣,裤子凌乱的压在身体下,皮带有点磕着了,伸手摸索着抽掉。他身上的纽扣全部解开了,她的手轻而易举的接触到他的身体,可是他的衣服又并没有除掉,还在身上,又给人安全感,减少了她的恐惧。她的手抚摸他身体。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爱抚,心里很快慰。水元好奇的抚摸着他,脸注视着他的表情,嘴唇连连的亲他,像条接吻的鱼儿。他脸色绯红,非常迷醉,脖子也泛着醉人的红,嘴唇微张,露出一点红红的舌尖还有洁白的牙齿。她像是着了迷似的,手去裤子里抓他的蛇。
她有些受惊,抓住了他的蛇,又吓的猛一哆嗦,赶紧收回手。李名秋伸出手将她搂在胸口,道:“一会就好了。”
水元道:“你睡觉吗?”
李名秋道:“睡吧,睡觉。”
水元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李名秋缓缓的平复着冲动,也闭上眼睛,然而他们都睡不着,李名秋的胸膛一直在起伏,她的呼吸若有若无撩着他耳朵。
被窝里空气燥热,李名秋始终睡不着。半夜的时候,他又翻身爬到了她身上,情热如火的亲吻她,搂着她身体用力揉搓。他脸上着了火,身体也燃烧起来,他的热情让水元有些害羞,脸发热,心一直跳,身体感觉颤的很厉害。
李名秋的嘴唇索取着她的口,手往她裤子里摸,她顺从的贴着他的脖子,将这具身体任由他处置,然而李名秋摸索了一会,又收回了手,抱住她继续搂着亲吻。水元被她弄的昏头涨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像个刚出炉的,热烫的红薯一样,热乎乎的回应他。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动作,或者是本能,李名秋爬在身上揉搓她,她分开了两条腿盘着他的腰,邀请他。
然而李名秋吻来吻去,始终没动作。过了很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脸上的火烧尽了,目光清明的望着她,捧了她脸,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凌乱的不像样了,衬衣挂在身上,胸膛袒露着,裤子松松垮垮缠着胯骨,平坦的小腹下方,红通通的性器从内裤里探了出来。
她突然想到了小狗的那个东西,小时候见过的,红通通的,从肚皮底下伸出来,一伸一缩的。想到这里,她感觉很滑稽,突然嗤嗤的笑了出来。
李名秋酡红着脸道:“笑什么?”
水元道:“那个好像狗啊。”
李名秋听懂了她在说什么,没出声。他走没动了,搂着她又安静下来。
他一晚上翻动了几次,突然振奋起来,搂着她吻,吻一会又不动了。早上六点多的时候,水元睡醒了,看到床上已经没了人,李名秋消失的无影无踪。
院子里,白菜打着霜,落了叶子的树孤零零的立着,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连一点人的声音都没有。真是寂静啊。
她心里顿时慌了,连忙穿上衣服,下床,到处去找,屋子里没有看到李名秋,院子里没有,厨房里也没有。她着急的大声叫道:“哥!哥!”
“哥!”
她急的快要哭了出来。
他是后悔了吗,离开了吗?他是不要自己,去县城找张玲去了吗?她跑出了院子,大声叫道:“哥!哥!”
李名秋在山坡上答应了一声:“哎。”
“在这儿呢。”
水元听到他的声音,空荡荡的心才找到了落脚点。她一边叫着,一边寻着声音去找他:“你在做什么呀?”
李名秋正在接水管。他起床准备煮早饭,发现水缸里没水了,要牵水管,但是水总不来,到后坡去看,发现水管坏了,所以一大早忙着弄水管。
他弄了一早上,手都冻的通红了,水元过去蹲下看,李名秋道:“去帮我把我的打火机拿来。”
水元回家给他拿打火机。李名秋用镰刀把水管削尖,用火烤软,和另一截水管接在一起。但是因为水管太老,塑料已经不解释了,一弄就断,所以接来接去,弄了一大早上才把这事搞定,等到回家的时候已经可以直接煮午饭了。
水元在厨房煮饭,从坛子里捞了点泡菜出来。李名秋把水管,镰刀收拾回来,放到杂物间,从火塘上的鼎锅里舀水洗了手。他将冻的发麻的手放到火上去烤,跟水元道:“我出去玩一会啊。”
水元道:“现在去玩啊?”
李名秋道:“我去看看张玉林。”
张玉林是他同学,在大队工作,水元道:“你早点回来啊,饭要好了。”
李名秋收拾了工具,去换了件干净的外套,便去了大队。他在大队转了一圈,走进村支部那个水泥小楼,在办公室寻到张玉林,张玉林连忙邀他坐。
李名秋和张玉林说了会话。
他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他只是想到处走走,找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郁闷,实际上他是跟水元呆在一起不自在。晚上他忘记的东西,到白天,日光底下,会清晰的想起来,让人迷茫。
张玉林丢给他一个橘子,李名秋坐在椅子上吃橘子,跟张玉林聊天。聊了一早上,其实也没有聊什么,就是闲话,但是他感觉心情舒畅了很多。
回到家的时候,水元已经把饭做好了,正到处找他呢。两人拿了筷子一边吃饭,一边说下午的安排,去砍柴。
洗了澡,李名秋换上旧衣服,水元也换上旧衣服,两人背着背篓一块去山上砍柴。因为太阳很大,都没有穿毛衣,感觉还是特别舒服,不冷不热,山风吹到衣服里去凉嗖嗖的爽快。
砍了两捆柴,身上都出了汗,李名秋坐在草地上休息,外套铺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个背心。他累了,手里拿着个草帽子,扣在脸上,挡着太阳睡觉。
水元在对面观察他的腿。因为热,他裤腿挽起来,裤子宽阔,笔直的大长腿翘了二郎腿,阳光底下特别白。水元感觉他比自己白,挽了裤腿,悄悄去对比,果然比自己白。她挺不甘心的。
李名秋笑道:“天生的。”
因为他爸是个白皮肤,他妈也是个白皮肤。他们全家都是白皮肤。
水元说:“你有毛,我没毛。”
李名秋笑,没理她。水元爬到他旁边去,也躺下,侧着身面对他,掀了他的草帽,注视着他的黑眼睛。
李名秋摸着她的后脑勺亲了亲她。
她突然想起了几年前,李名秋刚从北京回来的那一段时间,有一天在山坡上,他也是这样亲吻她。那时候他还没有和张玲结婚。她觉得百思不得其解,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这个动作的意义。或者并没有意义,只是亲一下?
她想不明白,但是她现在也不用想了,她什么也不管,就是喜欢他。
然而对于未来,她还是一片迷茫。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是不能长久的,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怎么去改变。对于李名秋的心事,她也无从知道。
天边出现了灿烂的晚霞,红彤彤的照耀着人的脸蛋。水元抱着他的肩膀,头偎依在他怀里,有种莫名的忧伤。
他们背着背篓回了家,意外的发现院门打开着,张玲竟然回来了。
张玲穿着一件漂亮的碎花真丝衬衫,衬衫的窄领子做出非常时髦的形状,外面穿了件有点像列宁装的白色风衣,头发好像是染了黑,还烫了卷,高高的扎了个马尾,还抹了口红化了淡妆,精气神十足。皮肤有种少女的白皙,又带了成熟妇女的风韵。相比之下,水元就有点蓬头垢面的,少女还带着微微婴儿肥的脸蛋上,尖下巴,翘鼻子,水蒙蒙的眼睛都扑满了尘埃,蒲公英似的软头发乱蓬蓬的,扎头发的胶绳松松系着发梢,快要掉下来了。
她穿着肥大的旧尼龙布的外套,脏裤子。抬手撩了撩落到耳边的头发,对上张玲的眼睛,习惯性的叫道:“嫂子。”
她心跳的乱了节奏,有种从来没有过的,说不出的心虚和慌张。
李名秋微讶:“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一边问,一边放下背篓,张玲伸手抓了抓头发,笑了笑,没说话,过来抱住他胳膊:“你们还跑去砍柴呀?你一年有几天在家动火动灶了啊,不是有煤油炉,蜂窝煤炉吗,买点蜂窝煤。”
李名秋笑道:“反正在家没事。”
他声音自自然然的,听不出有一点不对,表情也是笑微微的,跟张玲挽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对恩爱夫妻,水元不是第一次见,感觉这画面有点刺眼。
张玲问了水元几句,李名秋跟她进屋换衣服,便直接忽视水元了。水元在院子里堆柴,眼睛的余光看见李名秋和张玲,两人在屋里说话,衣影晃动。
晚上,水元闷着头在厨房煮饭,煮好了,等了很久,也没见李名秋和张玲来,她不敢去叫,在厨房里拧着眉头,绞着衣袖,艰难踟蹰着。她知道李名秋和张玲在睡房里,她立在厨房门口,看着隔壁卧房门口透出来的灯光,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无奈李名秋和张玲都是很温柔的人,说话声音一点都不大,水元听了一会,感觉他们没有吵架的样子,也说不出是该安心还是该失望。
她背靠着墙,心里又涌起了强烈的悲伤和孤独,茫然和迷惑。黑暗中,斜射的电灯光照着她的脸,脸蛋成了昏黄的颜色,她默立了一会,皱着眉,又悄悄回到厨房去了。
夫妻两人像半个陌生人似的躺在床上,彼此还隔着半寸的距离。两人都不说话,静静躺着,已经关了灯了。
然而李名秋能感觉到,这一夜,不会这样平静的过去的。他静静的注视着窗外隐隐绰绰的树影,风吹的树梢沙沙作响。果然,沉默了一会儿,张玲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名秋,你不觉得咱们这样有问题吗?没有咱们这样的。”
她很平静,不气不恼,说话的同时,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手。
“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可是这么多年,埋在心里,从来不敢问你。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敢问,我怕得到的答案我无法接受,我害怕会失去你。”
李名秋沉默,没有接话。
张玲道:“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不知道。”她道:“我只是感觉。其实孩子的事,我并没有怪你,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之后咱们就生疏了。我心里想,可能我也有责任,我冲你乱发脾气,你这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跟我亲近,而且我看的出来,你对我很好,对我一直愧疚,想方设法的依顺我。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咱们永远都是这样,我有时候便很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呢,咱们之前不是很好的吗?孩子出生之前,咱们并不是这样冷淡的,你好像是变了个人。我以为你就是这种脾气,但是有时候细细一想,也不是的,咱们其实有好几年,是很相爱的。”
她好像是有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转头问李名秋:“你还记得那次,你考完试从学校出来,我去接你那天吗?”
她说的是李名秋参加高考出来的那天,那天下雨,她撑着伞在校门口等他,他从雨里出来,目光茫然而疲倦,看到她,直接走过来紧紧抱住她。那个时候她明显感到了他的热烈和震颤。
“那个时候你是爱我的,对不对?还有你毕业回来,咱们刚见面,我也能感觉到,你是爱我的。只是后来变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因为男人都是这样,得到了便不再稀罕了吗?得到了便不再珍贵,你也是这种男人吗?我不敢这样想,不敢把自己变成那种悲哀的女人,可是事实好像就是这样的。”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那时候说你对不起我,我忘了,你对不起我的是什么?是跟杨芸的事?不对,你跟她的事,不值得你那样跟我说对不起吧。”
“所以你对不起我什么?”
李名秋道:“两个人在一起,两情相悦也好,感情破裂也罢,你情我愿,都是两个人的事,彼此都应该有责任,合则聚不合则散,人当有这个自由。我在北京那几年,你不也跟王智处着吗,可能你喜欢我的确比他多一点吧,我回来以后,你便跟他分了手,选择跟我在一起。不过他对你是挺深情的,这么多年,还对你千般好万般照顾,什么事都要帮一把,咱们聚少离多,我对你确实不够。”
张玲道:“你怎么知道我跟他谈过?”
李名秋道:“听别人说过,他自己也跟我说过。有一阵我不是经常到他家去吃饭吗,他自己喝醉了酒非要拉着我说知心话,我原本也不想知道的。”
他在王智家的客厅里,王智的老婆在厨房里洗碗。吃过晚饭,桌上堆着煮熟晒干的盐水花生,王智喝醉了酒,拍些他肩膀感慨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害怕你会乱猜疑,其实我跟你老婆以前好过,你别着急着生气,我跟她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绝对没有对不起你。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我追求的她,她没拒绝我,大概算是好过吧。我有一阵天天给她送一朵玫瑰花,她家院子里种的好多花你看到不,现在还在开呢,开的可好了,都是我帮她种的,我帮她托人带回来的种子。我觉得我表现的够明显的了,还给她写了好多情书,她也没拒绝我,对我也挺好的,我还以为她答应了。结果你一回来她就跟你在一起了,哎,伤心死我了,伤心的我饭都吃不下去。”
然后他又感叹说:“哎,还是我长得太丑,她看不上我。要是我长成你这样,有你这么帅,她肯定就跟我在一起了。”
王智本人家庭条件挺好的。因为家庭条件太好了,吃成了个大胖子。虽然辛苦努力减肥,但是体重总在一百五上下,他仿佛是很羡慕李名秋似的,对李名秋非常热情,每次见到他都要拉他去家里吃饭。他老婆长得也不好看,不过家庭条件也很好,王智不喜欢他老婆,老觉得自己不幸福是因为自己长得丑,称下辈子要长李名秋这样,为此愿意父母双亡一穷二白一无所有。
李名秋倒是没觉得他丑,只是感觉有点胖,相貌还是慈眉善目的挺老实,并不讨人厌。就是觉得他一个男人,整天盯着人外貌的美丑,有点无聊猥琐。但这仿佛也算不得什么,毕竟大多数男人都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跟王智关系也并不怎么样。
张玲原先也以为这人挺深情的,还有点愧对他,现在却只冷嘲道:“他深情个屁,就是个下流的色鬼,整天嫌自己老婆长得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德行。”
李名秋有些愕然,他以为张玲跟王智是有那个意思的,就算没有意思,也应该不讨厌,毕竟王智对她那样好,却没想到张玲这么厌恶王智。
他担忧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张玲眉毛拧了起来,脸色有些凶狠可怕了:“你想的真多,他能对我做什么,我就是厌恶他,看他就恶心。”
她反应过来似的,激动道:“你想跟我说什么?咱们两个没感情了,你对我没感情了,你对我不好,他对我好,所以我们两个离婚,我去跟他过?你觉得有可能吗?你要是想跟我离婚你就直说,不要把这个人扯进来,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咱们离了婚我也不会去找他。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觉得我会跟这种下流龌龊的人在一起搅和吗?”
她冷笑道:“你真是虚伪。你明知道这人有老婆,我们就算离了婚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还做出这样一副高尚的要成全我们的样子,你还不如实话实说,你就是对我厌倦了,想甩了我。”
李名秋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张玲道:“算了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用跟我解释了。”
谈话的气氛突然变了,李名秋感觉茫然而且莫名。张玲突然发起了脾气,扑到身上抓着他撕打。黑暗中,李名秋只感到脸上一痛,张玲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脸皮。她发了疯似的,打不疼他,又用手一下一下,使劲拧他脖子,掐他的肉。李名秋疼了,挣扎着推她,然而张玲总不放手,两人在床上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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