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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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做客(5)

李名秋怕伤到了她,到底是不敢用力,所以被张玲拍了好几巴掌,胸口上抓了好几道血痕。他气喘吁吁的,强忍着疼痛,抓住她的手:“你别闹了!”

张玲挣脱开他手的钳制,紧紧抱住他,手伸到他衣服里去,抚摸他身体。因为挣扎出了汗,她浑身发热,手心也是滚烫的,颤抖的手爱抚着他胸膛。

她嘴唇凑过来吻他,咬他嘴唇。李名秋喘着气仰了头,她转而吻他脸畔,脖颈,一边吻,一边手伸到他裤子里去,抓住那团柔软的肉块抚摸。

李名秋此时一点欲望也没有,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身体累的不堪,被她搓了一阵,感觉疼的厉害,伸手去拿开她手,呻吟求饶道:“别弄了,疼的很。”

张玲道:“我现在就想要。”

李名秋道:“你放过我吧,你看看我被你打成什么样了,你先让我起来。”

张玲道:“我爱你,我想这样跟你在一起,我不要跟你离婚。”

李名秋挣扎着推开她,拉开电灯,像个鬼似的下了床。他拿了镜子照,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被抓的破相了,胸口也是一道一道的,身上还有各种不明的疼痛,是被拧的。他丢了镜子打开门。

他刚一开门,就见水元站在门外,黑暗里一双眼睛像两簇萤火,幽幽注视着他。她在黑暗中听着他们打架,感觉有点害怕,可是又不敢劝,所以在外面焦虑的煎熬着。门突然打开,黑暗散去,她的身影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之下,顿时忐忑不安的叫了一声:“哥……”

李名秋没想到门外站着个人,被她吓了一跳。然而他也没有说话,一声不吭的让过她,转身去了厨房。

他舀了一盆凉水,捧水洗了把脸,水元也挪到厨房来了,站在一边看他洗脸,两人都找不到话说。睡房里,张玲坐在床上,一脸的失落和疲惫,她的卷头发乱蓬蓬的遮着脸,形容有些憔悴。

三月四号的时候,李名秋在办公室里,被乘长途汽车赶来的杨海霞羞辱了一通。杨海霞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掏出一只胸罩,又掏出一条内裤,拍在他桌上,气咻咻的开始了大规模的辱骂:“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老婆的!这是不是你老婆的!这个女人还不肯承认,证据就在这里,你只说是不是她的!啊?”

公社的人都来围观杨海霞大吵发嚷,李名秋尴尬的脸色通红。几个朋友帮他一起说话,总算把杨海霞打发走了,杨海霞来了一趟,把张玲跟王智的事闹的人尽皆知,留下了一只胸罩和一条内裤。李名秋其实压根就不认得那胸罩和内裤,然而他知道杨海霞说的是真的,他怀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厌恶心情,把那两样东西扔到了垃圾箱里。坐在床上,他跟张玲说:“咱们还是离婚吧。”

夫妻两爆发了结婚以来最剧烈的一次争吵。确切的说来,是李名秋颓然的坐在床上,长久的不发一言,张玲在单方面的攻击他,激烈的控诉指责。

“我根本就不爱他,是他一直纠缠着我,他就是个龌龊下流的色鬼,我压根就不想搭理他。”她双目要涌出水来,声音几乎有些恶狠狠的:“我从来就不喜欢他,是他纠缠我,逼迫我,你去找他啊!你去把他打一顿啊!你是个男人,你的老婆被人欺负,你怎么不去找欺负她的那个人算账,却反而怪自己的女人,一出事就跟她说离婚,你算什么男人,你有脸质问我,跟我说这话吗。”

李名秋感觉一切都很荒唐,他道:“我也不懂你了。你既然不对他没意思,为什么又要跟他来往呢,从那次爸爸去省城看病我就知道你在跟他来往,可是我不知道你跟他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该怎么说。我觉得我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你和爸爸,也没有办法要求你去拒绝他的帮助。我早就知道你们的事,可是我不确定,我还是不敢问你,我感觉你有一段时间很高兴,我也不知道你是为什么高兴,不过你高兴总是好事,我还是不愿意去想那么多。可是你现在又说是他纠缠你,逼迫你,我也不懂你们究竟是怎么样的了。我知道咱们的关系有点不太好,你对我有些不满意,可我觉得你是有分寸的,我想你就算跟我生气,咱们好歹还是有感情的,你会知道轻重,不会真的不顾咱们的感情。因为我是这样的,我心里一直在意你的感受。我会害怕犯错,害怕对不起你,害怕你会伤心,到现在也是这样的。可是现在我自己也有点糊涂了,你既然说厌恶,又何必还要跟他一直纠缠呢。”他声音怅然道:“你指责我也好,说我不是个男人也罢,可是我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事了,我早就知道了,我有感觉好几年了,一直到今天。你现在让我去打他,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打,该从哪里算起呢。”

张玲用一种可怕的,不可置信的目光瞪着他:“我有一段时间很高兴,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高兴。你连你的老婆为什么高兴都不知道,一点也不关心也不过问也不探究,你觉得自己没有问题吗?但凡是个男人,有一点怀疑,当时就冲上去了,会等到现在吗?李名秋,你想的起咱们上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吗?四年前还是五年前?哪对正常的夫妻会这样,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你敢说你没有找过别的女人吗?”

李名秋缓了很久,道:“那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咱们这样耗着,维持着表面的婚姻又有什么意思,你也厌了,我也厌了。”

张玲搂着他腰,哽咽道:“我不要,我不要跟你分开,咱们还有感情,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李名秋道:“我也不想离婚,我一直想努力的走下去,努力的继续……”

张玲道:“你努力了什么?你什么也没有努力,你要是努力了,我们会到现在连孩子都没有吗?这就是你的努力?你只是在一点一点把我往外推,你既不爱我,又不想主动开口,所以用这种方式逼我离开你,你努力过爱我吗?”

李名秋眼睛有点发红:“不是这样的,一开始,是你在生我的气,我只能千方百计的讨好你,不敢跟你亲热。后来你对我越来越不满意,总是发脾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后来我看见你心情又好了,又不再发脾气了,还有点高兴,以为咱们是能和好了,然而后来发现却是因为有别的男人在哄你开心。我心里很难受,可是你表面上还是和我很好,还是跟我恩爱甜蜜,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是不是真的有那回事。”

张玲搂着他:“我是真的爱你,没有骗你,真的,我要是不爱你,怎么会关心你吃什么,穿什么,夏天给你买衣服,冬天给你织袜子织毛衣。”

“我只是……”她忍不住的哭出来了:“有时候觉得太寂寞了,我总觉得你不爱我,你爱上别人了。你又不肯跟我在一起住,总是不碰我。我也不想的。”

她趴在他怀里,轻轻诉说着。

“可是我心里很难受,寂寞的很,他对我比你好多了,我那时候也觉得他对我很好,我却总是让他帮忙做这做那,做完了就把人丢到一边,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他从来也不说什么,还是一直主动的关心我。你不知道,他当时对我真的很好,我说我是有丈夫的人了,让他不要再这样,他说他不在意,说不求我回报他,只是想对我好。我家里单位有什么事,我没有说,他却总是知道,第一时间过来帮忙,还说愿意为了我离婚。他要见我,我不肯见他,他就在我家门外淋了一晚上的雨。我那时候看看你,再看看他,就想,我找个模样漂亮的男人有什么用呢,他并不爱我,心里另有别人,身边蜂环蝶绕,还不如找一个爱我,心里有我,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要是他不爱你,长的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一个老实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我心里很亏欠他,渐渐的又感觉他很好。”

她说到后来是哭的不行了:“我不想跟他那样的,可是他一直求我,跪在地上求我,说只要一次,一直求一直求,我受不了了,就答应他了。可是他就是个混账,那之后就天天来找我,可是我后悔了,我怕你会知道要跟我离婚,我不想再跟他来往了,可是他下流龌龊死缠着我,还偷藏我的内裤威胁我要告诉人,要告诉你。他也根本没打算要离婚,他就是骗我,就是想要欺负我。”

她嚎啕的大哭:“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难受,他整天拿这件事威胁我,还拿我爸爸生病住院威胁我,逼我给他做这做那。我恨死他了,可是又怕你知道了会不要我,他老婆整天找我麻烦,到我单位里大闹,害得我没法见人。”

李名秋强忍着哆嗦,声音颤抖发寒的问道:“你们这样有多久了?”

张玲哽咽道:“有三年了。”

张玲悲痛已极,抱着丈夫的身体痛哭。李名秋像个木桩似的坐在那里,坐了一晚上。张玲道:“我真的,真的,不会再跟他来往了,咱们以后好好过行吗?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要离婚。”

李名秋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便离开了家。张玲一个人在家忐忑不安,然而却还是以为他去工作去了。水元这时候在上学,她一个人在家,没有心情煮饭,中午勉强煮了一点面条吃。晚上,她在地里弄了一点菜,煮了肉,弄了两样菜,焦急的等丈夫回来,然而等到半夜里也没有等到李名秋的人。

她去村里问,也问不出个什么名堂来,公社挺远的,村里人也不知道李名秋去哪了。她又去找李名秋的同学玉林,玉林也说不知道,张玲感觉有点慌了,这时候有个公社回来的人告诉她,白天没看到李名秋,他好像去哪了。

张玲在派出所见到李名秋。

李名秋因为打架斗殴,故意伤人被处以十五日行政拘留,还有罚款。

他用一张硬木椅子,把王智打的头破血流住进了医院,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说是脑震荡。张玲连忙赶到派出所去,找到他人,幸而并没有受什么伤,他身体完好无损的,只是精神有些疲惫,几个民警围着他说说笑笑,很明显,对于张玲和王智的事,早有耳闻,如今见到打起来,都有种看热闹的喜庆。

张玲签字把他保回家。一路上,李名秋也没有跟她说话,回到家中,他洗了澡,也没有吃饭,直接上了床,蒙了被子睡觉,全程也没有和张玲说一句话。

很晚,张玲才上了床。她轻轻睡到他身边去,伸手抱住他,抚摸他。

夜里,李名秋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张玲睡在他怀里,有些可怜的蜷缩着身体,依靠着他。他闭上眼睛,静静的不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笼罩着他。

尽管张玲百般恳求,但是半个月之后,他还是离开了县城,回到了林江村老家。临走之前,他诚恳的和张玲进行了一次谈话,放下了情绪,很认真的说:“以后的事,我真的也不知道,也许你我都太冲动了,我想我们应该彼此都冷静一段时间,再来思考这个问题。我不是在跟你怄气,我只是需要去工作了,同时需要一点时间去好好想咱们的事。”

张玲对此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了他。她搂着他,好像将要失去他了似的难过,久久也不肯松手,眼泪唏嘘而下。她抚摸着他的腰,依依不舍:“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爱你的,我不想跟你分开,这是我的想法,不会改变。我只是希望你念在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认真的想一想,我真的不想跟你离婚,真的不想。”

李名秋答应她,会好好想这件事。

七三年一整年,李名秋都非常不顺,张玲的事带给他很大的打击。夜里,他独自反思过去这些年,没法否认,张玲这件事情,他必须要为其承担很大的责任。如果没有跟水元那件事,他不会对张玲愧疚,也不会因为愧疚而不敢面对她,导致两人长时间的关系冷淡。婚姻的问题,不是某一个人单方面的责任,这几年里,他在左右摇摆,然而摇摆的结果呢,他并没有下定决心离婚,只是冷落了妻子,让她受到了伤害。而对水元,他给她的,也只是不安和愧疚。

李名秋在严重的罪恶感和抑郁中度过了春天,他还是没有找张玲,可是心里已经隐隐的感到绝望了。他感觉自己做错了事,他努力想要逃避,可是逃避的结果,只是让这错误的结果不断扩大,他必须要清楚明白的了结这个错误,并且承担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以及后果。

他在电话里,跟张玲做了一次彻长的沟通。很多事情,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声音在电流声中断断续续的:“我只是想,这可能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怪你,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你……”

张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唏嘘的说不出话来。她将话筒贴着脸蛋,静静的听他说话,然而李名秋感觉到她在哭,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两人各自凝固的拿着话筒,听着对方的呼吸长久沉默,最后张玲低泣说:“我来找你吧。”

张玲坐着汽车,回了林江村,李名秋在家里等着她。晚上在床上,李名秋很艰难的告诉她,向她坦诚,自己跟一个学校里的小女孩子发生了不正当的恋情,是很久的事情了,并且告诉她,在她怀孕的时候,他因为一次意外,险些和对方发生了关系。长久以来,他因为这件事对妻子心怀愧疚,并且因为孩子死掉的事情而感到了愧疚带来的压力。他一面愧对妻子,因为不敢面对她而逃避她,一面又同那个女孩子无法割舍,导致了他在知道张玲出轨的时候,因为种种复杂的情绪,而对之保持了一种装聋作哑的态度,不肯直接的面对。

张玲很早就感觉到他的事,只是问他他从来不说,此时听到他终于肯对自己坦诚,也不再生气,只是难过的落泪道:“你有没有跟那个女孩子发生关系?”

李名秋疲惫摇摇头:“没有,她太小了,还不懂事。”他低喃道:“小孩子。”

张玲道:“那你现在怎么想。你也说了,她只是个小孩子,人家还在念书呢,你要跟我离婚,去跟个小孩子结婚吗?人家父母,亲戚,家里人会同意吗?你的亲戚家人会同意吗?单位里的朋友,同事会怎么看你?怎么议论你?你觉得你是真心在喜欢她,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一桩风流艳闻,龌龊烂事罢了,你知道会有多难听吗,比你老婆跟别人跑了这种事要难听十倍,一百倍。”

她问道:“那女孩子多大了?”

李名秋此时已经有点绝望了,全盘托出,道:“十几岁吧,还小。”

张玲道:“你比人家大了十来岁,你还是个有家有室,结过婚的人,跟一个还在念书的小女孩子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你?你有脸去单位里见人吗?就算我们离婚,你也没机会跟她在一起,这种事听着就是个笑话,给人看热闹的。”

李名秋点头道:“我晓得。”

张玲搂着他,道:“真的,李名秋,咱们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折腾的呢,吵吵闹闹的,生了气,可到底还是夫妻,是一家人,咱们这么多年没有离婚,不就是因为有感情吗。可是人家小姑娘路还长呢,才十几岁,还在念书,你知道人家毕业了去哪里工作,知道人家以后要嫁什么男人,这辈子该怎么个过法?这些你想过吗?什么感情都是假的,如果不能过到一起,再喜欢有什么用。再说远一点,你比她大了十多岁,就算你们能过得到一起,以后你老了,你肯定是比她先走,你走的那么早,剩下的那个人她还有几十年,别人怎么过?咱们两个以后,肯定是会一块走的,就算谁早个几年,谁晚个几年,也不会差的太久,两个人结婚,不就为的这些吗?”

李名秋叹口气:“别说了,我知道。”

张玲抚摸着他的脸,低声道:“那你还怪我吗?你心里还爱不爱我?”

李名秋道:“我不怪你,这是我的错,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说没有感情也是假的。”

张玲看他很难受,搂着他安慰道:“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没有管好自己,是我对不起你。”

经过这一次,李名秋和张玲达成了和解,关系差不多是缓和了。张玲跟王智彻底断了关系,每到放假的时候,也会回家,和李名秋在一起,两人回到了过去的亲密和谐,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眼下一切和平,然而对于将来,李名秋仍然彷徨无路,水元快要毕业了,她快要回家了,李名秋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尽管他害怕伤害她,没有告诉张玲关于那个小女孩子的任何姓名或信息,但是张玲仿佛已经敏锐的知道了,她尽力保持着一个妻子的温柔,和长嫂的身份,没有说任何诋毁这个小姑娘的话,试图用这种态度,挽回丈夫的心。

她知道李名秋跟这个小姑娘的感情很深,就算没有那种关系,也是最亲的亲人,她是无法逼迫丈夫抛弃这个孩子的。幸而李名秋并没有真正同水元发生什么,这意味着一切尚有回转的余地,她努力使李名秋同水元的关系回到正常的轨道,使他相信这只是普通的亲情,只要没铸下大错,都没什么可怕的。

小姑娘不懂,张玲作为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到而今,可以算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对于男女感情这点事,她是完全懂的。男女之间,有个什么暧昧的小心思是再正常不过了,谁还真一辈子就爱那一个人呢?跟一个人长时间在一起,难免会厌倦,碰到个可意的人,难免会荡漾一下,寻常的不能再寻常,她有时候看到个模样英俊的男人还觉得挺喜欢呢,人都是这样的。只要没搞到床上去,这点小事,屁也不算,就是个鸡毛,等你过个几年再回想,想起自己当年如何小心翼翼,辗转反侧,准要笑出声的。

而李名秋,说是跟个小姑娘恋爱,恋了这么多年屁事都没干,那算个狗屁呀。没结婚的小姑娘或许对什么柏拉图的爱情还怀着憧憬,以为两人可以真心相爱,不干那事,在张玲这种已婚妇女看来,也是狗屁。没结过婚的人可能忍得了,因为不知道那种事的滋味,没试过也就不会太想,而且有可能胆小羞怯,珍惜自己处子的名分,不敢随便乱来。而结过婚的人,谈感情能忍住不上床才怪,能忍住的,那只能说明你俩没戏!谁还没一两根花花肠子了!

对于张玲这种态度,水元表现出了十足的厌恶,豁了脸的和她嫂子大吵了几架。她用尖酸,恶毒的语言来拒绝她的拉拢,还有和好的表现,不顾李名秋的面子,大骂她:“你要不要脸啊,背着我哥跟别的男人乱搞,让我哥当王八,你那会不跟人家挺开心的吗?我看你也没想起有我哥,现在还好意思跑来跟我哥和好,哪有你这么脸皮厚的人啊,也不嫌自己脏。”

张玲被她这番难听的言语气的,再也装不了好样,当时给了她一巴掌,压低了声音,表情狰狞道:“年纪小小的就学会勾引别人的丈夫,还会张嘴咬人倒打一耙,你真是个小贱货啊。”

水元捂着被打红的脸跑去找李名秋评理。因为在不久前,她跟李名秋已经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彼此表白了心意,加上张玲做出了那种事,她认为李名秋是绝不能跟张玲再过下去了,因此格外的有底气。她坚决的不肯跟张玲再呆在一个屋檐下,跟李名秋发话说:“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激烈的争吵之后,张玲被气的回了娘家,而水元像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以胜利者的姿势抱住了李名秋:“她走就走咯,让她别再回来了!”

她自然是不会当着李名秋的面和张玲吵架的,所以李名秋见到她的时候,张玲已经给气走了,李名秋被水元缠上,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水元有些感觉到李名秋不高兴,在拒绝她,她不安了一下,也没有想太多,还是缠着他,跟他亲亲热热。

她用她少女的身体去勾引他,他吃了饭,坐在桌前写材料,她在背后搂住他的脖子,缠着他,跟他亲热。她已经隐约的知道自己肉体所具备的魅力,她在他面前,不掩饰的露着胳膊,大腿,夏天,她穿着一条小短裤,薄汗衫,里面内衣都没有穿,热乎乎的身体贴着他的背,搂着他蹭来蹭去。

李名秋明明确确的感受到了她的诱惑,然而这种诱惑,对李名秋而言,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压力和恐惧。她越是热情,他越是感到恐惧害怕。

水元很想勾引李名秋跟她睡觉。她想抱他,摸他,亲他,也想被他抱在怀里疼爱,她跟李名秋仅有的那两次亲密的体验在她心里种下了爱欲的根,让她总是情不自禁的想要他。

李名秋寻找着机会跟她谈话,几次要开口,然而都被她的亲密和纠缠弄的变了味道,他发现他还是控制不住。他又一次失了控,爬到了她身上去,剥她衣服,饥渴的亲吻爱抚她。

他心里想,如果离婚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在他脑子的盘旋着,盘旋了很久,然而最终又让他生出一种自我厌恶感。他感到自己的左右反复,好像肖洛霍夫笔下的葛里高利,他又提醒自己,不能,不能,不能再反复。

生活好像是一无边无际的折磨。爱与恨对他而言都是渺小的如同尘埃,甚至对于张玲,对于王智这种人,数月之后,他也谈不上恨了,甚至连讨厌都谈不上了。有什么关系呢?生活的一切喜怒悲欢,都只是衣服上的灰尘,他不在意,他只想不被打扰的安稳沉睡。只有这样是最安全的。

水元毕业了,分到市某文工团,她兴冲冲的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工作以后,她再也没法自由了,整天到乡下,部队,到处去宣传演出。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工作又好,性情又活泼,很招男孩子的喜欢,背后追求她的男人排起了长龙,其中有个叫孙少华的人,是某区部书记的儿子,追她追的最紧,她给李名秋打电话,笑嘻嘻的说:“他每天都给我送礼物,给我送毛主席像章,哈哈哈你说他傻不傻。”

李名秋手里握着笔,一边刷刷的写字,一边听她说话。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脸色发青,眼底晕着长久未眠的黑影,头发没有打油,干燥发黄,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

他手边放着几本书,毛泽东思想,毛主席语录,笔下抄的也正是这个东西,不过很显然,他已经对这些书倒背如流了,根本不需要看,闭着眼睛都能默写。七三年冬天,李名秋划成分被划成了右派,被安排到林场工地上进行思想学习和思想改造,白天参加劳动,晚上有人来给他们上课,上完课交学习心得,每天抄写一遍毛主席语录。李名秋的遭遇并不是单一的,公社里换了一批人,原来的很多干部都被打成了右派,包括老书记。李名秋因为心得写的好,劳动下苦,积极改造,表现良好,获得了上头的赞赏,让他监督带领其他同志。林场广播室里有一部老电话机,坏了很久了,李名秋去了,在那里捣鼓了几天,把电话线给接好了,竟然能用,然后又跟几个小伙子一起,把坏了很久的电线也接上了,弄来了电。李名秋最爱打电话,住在广播室里,晚上负责值班。

水元的笑声在他心里激起了一股暖流,他温柔的笑道:“那你便跟他交往试试,这人怎么样,你喜欢他吗?”

水元嘻嘻笑道:“他对我挺好的,我喜不喜欢他嘛,我也不知道呀!”她像个任性的小姑娘,故意的炫耀自己的追求者,来刺激他,那笑声好像在说:“你还不快来娶我,你还不快来追求我,你再不来,我就要跟别人走啦!”

然而李名秋好像没听懂似的,笑着说:“要是真是可靠的人,还是好好珍惜,能认真处便认真处吧,你也快要结婚了,好好思考一下终身大事。”

水元握着电话听筒,手捏着自己耳垂,满面通红,眼睛里洋溢神秘着光彩,小声的嗤嗤笑个不停:“那我要好好想一想,哎呀,我也不知道啦。”

李名秋在电话里和她说了很久,挂了电话,心情很平静的继续写字。

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的模样,笑脸,然而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现在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记忆,他有点想不起她的样子。

听了声音之后,他脑子里能短暂的想起她的脸,不过他也怀疑这记忆的真假,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了。

时间愈长,回忆愈模糊。

一年来的劳动,批斗,学习,已经彻底的磨灭了他心中所有旖旎的念头还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前一次生病,请假回家,他已经和张玲已经和好了,从身体到心灵的,重新接纳了彼此。

王智的老婆,把王智跟张玲婚外情的事闹到了单位,王智因为个人生活不检点,也受到了群众的批斗,而今灰头土脸的,成了过街老鼠,彻底没法见人了。张玲跟李名秋,一个成了破鞋,一个成了右派,都在挨批斗,两口子也说不上谁更狼狈。李名秋看到她脸蛋发黄,形容憔悴的坐在家里哭泣,心里涌起了怜悯,好像很多经历和过往都回想起来了,他又忍不住的去抱住她,给她肩膀和安慰。他们像两只迷途的野兽,在荒野中寻寻觅觅,哀叫悲号,终于找到了同伴,他们决定忘记过去,彼此扶持的过下去。

苏未来半夜来访,送给他半只烟,李名秋坐在黑暗里,和对方一人一口的抽那半个烟屁股,谈着生活的事。

苏未来说起了他的老婆。他的老婆原本是个教授,父母死后,又被批斗,受不了痛苦疯了。他对妻子已经谈不上任何爱意了,因为他心里的妻子已经死了,现在家里的那个疯子是他妻子吗,不是,那只是个疯子。疯子发起疯来要杀丈夫,要杀儿子,有一次半夜里,这个女人拿了一把菜刀要砍死丈夫和儿子,剁掉了他两根手指,有几次差点把亲生儿子掐死。苏未来说:“哎,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玉琼小时候不知道挨了她多少打,她用个转头打儿子,砸孩子的脑袋,幸好现在孩子大了,她打不过了,但是我们还是怕她。前一次,她把老鼠药倒在饭锅里,要把我和儿子毒死。”

李名秋除了表示同情,也不能再说什么。对比苏未来,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幸运了,至少他的妻子还在,而且还很爱他,给他补衣服煮饭,他现在身上穿着妻子织的毛衣,感觉很贴心很暖和。现在他和张玲也是分隔两地,半年才见一次,可是一点也没有隔阂,心里常想着彼此,总是思念。

苏未来说:“你媳妇对你挺好的,挺疼你的。我老婆以前好的时候脾气也不好,又不煮饭又不洗衣服,整天使唤我做家务。我天天当牛做马伺候她。”

李名秋道:“她人是挺好的。”

黑夜里不见流星,只有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的,总没见熄下去。

水元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消失。她提着水壶,穿过标语林立的宿舍大门,广播喇叭在高叫着。这是个开放的住宿区,院子里人来人往的,男女混住,反正什么玩意儿都有。

平房的地址在某个煤矿边上,她和她的同事们在这一带慰问演出。演出的内容,无不是又红又专,短短一年,她对这样的生活已经感到十足的厌恶了,她讨厌在众人的围观下又唱又跳,好像一只供人取乐的猴子。可是最初是她自己选择上艺校的,现在干上了这种工作,她也不能抱怨。她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了,很多人羡慕她的工作,自己不该厌恶,可是她还是日复一日的感觉精神疲惫,头痛。晚上,她演白毛女,演喜儿,演被恶霸强抢奸污,下面的观众们露出激动喜悦的表情,嘻嘻哈哈的非常高兴,猥琐的发笑,他有种非常恶心的感觉。然后换衣服的时候,那个男演员一直调戏她,还把她压在桌子上开玩笑,她烦躁一下给了对方一耳光,然后大家都劝她,说她开不起玩笑。

她在宿舍里,用一只白毛巾洗脸,听着室友们嘻嘻哈哈,议论着一个团里的男的,还有哪哪哪见到的男的,她统统的只感到厌烦,没有任何兴趣。

夜里,她钻在被窝里哭。她跟李名秋说她很高兴,其实她一点都不高兴,她每天都想回家,她故意的给李名秋说有多少多少人追他,想气他,可是李名秋的反应让她很难受,当时不想,然而回过头来,一个人的时候,心里非常痛苦。爱一个人需要流多少眼泪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要流眼泪,泪湿了枕巾。打电话的时候,她听到他的声音,非常开心,情不自禁的跟他撒娇,可是放下电话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只是哭。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她爱他,想跟他在一起,可是她又没有勇气逼他跟张玲离婚。她害怕给他造成负担,影响他的工作和前途。她想慢慢的等他,等他自己想清楚,和张玲分开的那一天,为此离开家,到山西去演出,只是隔一段时间就和他通个电话,试探他的态度。可是她也不知道这样的等待何时是个头,她到了要结婚的年龄了,总是有人追缠着她,给她介绍对象,而李名秋的态度越来越疏远。

她觉得自己有点太脆弱了,总是依赖李名秋,没了他便不行,没了他便想哭,可是她就是这样改不了。

水元一直煎熬到腊月底,终于才结束了工作,回到了本省。她受不了这样的工作了,决定要换个事情做。

她回家的这一天,李名秋在乘坐运送木材的大车去省城的路上,遭遇了车祸。木材车撞在了石头上,他撞断了两条肋骨,其中一条断裂的肋骨刺进了肺里,引发了肺部出血。

水元没有去县里,下了汽车,已经是在南乡镇了。她照例去公社办公室找李名秋,然而没见到李名秋人,她发现公社很多人她都不认识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她。精明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见是个美丽动人的大姑娘,便态度和蔼的问道:“你找李名秋啊?这,你是他的什么人啊?”

水元感觉这人亲热的有点让人起鸡皮疙瘩了,就不大自在。因为以前她到李名秋办公室来,没人会问她是谁,都知道她是李名秋的妹妹。此时却冒出个人来问她是谁,她有点不舒服的回答说:“他是我哥,我是他妹妹。”

“妹妹啊。”对方很老道的说:“这个你哥哥,他问题很严重啊,他跟你说过吗?这事情很麻烦啊,来来来,你坐坐坐,你今年多大啦?”

水元极不舒服的被对方劝着坐下,问了一通年纪几何,父母是谁,家庭成员有哪些,家庭状况怎么样,工作在哪,结婚没有的问题。热情关切的问了一堆,最后终于笑着说:“你哥哥长的一表人才,没想到这个妹妹也漂亮的像朵鲜花啊,你哥他在林场……”

水元早就忍不了想走人了,听到这最后一句,立马道:“谢谢了啊,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他。”连忙拔地而起,迅速的出门去了,飞奔到林场。

她到了林场,就听到有人一直在叫,车撞了车撞了,她才不关心谁车撞了,还是一直往前走,想找熟人问李名秋在哪。他见到苏未来,苏未来说:“李名秋跟着车去了啊,帮忙开车。”

因为运输这一路非常远,要开一天一夜的车,司机容易疲劳,所以总是有个跟车的。水元整个人都懵了,好像有点听不明白,就只听见左右人说出事了死了人。有辆货车要开去帮忙接人,苏未来硬把浑浑噩噩的水元推到副驾驶上,说:“把她带去吧,把她带去吧,这是李名秋的妹妹。”

水元坐在货车上,还是感觉不到发生了什么。到了事发地点,她看到了出事的货车,地上躺着两个人,一群人围着叫叫嚷嚷的,她一眼看到李名秋,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头上是血,头发被血打湿的,一大团凝固在一起,脸色惨白,像个死人一样,嘴唇也是白色的,眉毛漆黑的好像在水里浸泡过,黑的煞人。她只感到轰的一声,全身血都热起来,几乎站不住有些腿软,跌跌撞撞的冲到跟前去。她手颤颤的摸向他脸。

李名秋眼睛是睁着的,只是胸口剧痛,窒息,完全动不了。世界在天旋地转,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喘不过气,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巨石,嗓子眼里好像有东西在堵着,他一会感觉要窒息了,一会又感觉要死了。他感觉到是水元来了,心里涌起一阵焦急和担忧,她来做什么?她怎么来了?她会害怕,会吓到她的……他这个念头一动,胸中疼痛窒息的更厉害了。

水元眼泪流下来了,哭的像个狗似的,她想要抱他,别人提醒她,李名秋肋骨断了,不要随便动他,她只得跪在那里一直哭。附近的乡民帮忙找来担架,把李名秋抬到附近的卫生站去,给他做了简单的外伤止血。

到晚上,他又被送到了柳平县人民医院。因为肺部出血感染,他夜里开始发烧,烧到四十多度,一直没有脱离危险,医生说他肺部还有淤血。张玲得到消息,连夜赶过来,一脸彷徨茫然的表情。半夜的时候又转院,送到了市里的医院继续抢救医治。

李名秋睁开眼,看见水元在拨火,拿勺子搅火上煨的小锅子。水元没注意到李名秋醒,她守着那个锅子看的专注,专注到几乎是入神。李名秋也没叫她,李名秋也有些入神。李名秋看着水元搅粥,搅一会儿,她把桌上的药倒回煤油炉上的药锅,点火重新煮,熬了又倒进碗里,然后坐在火边烤火,不时的把药碗摸一摸试试温度。

她坐在火边把药碗摸了三次,要摸第四次的时候手停了,好像注意到背后的目光,微微回过头,看到李名秋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李名秋没想到她突然回头,他收回眼不再看她,水元定定的说:“哥。”

李名秋说:“你回来了。”

原来倒是一把清亮的好嗓子,这会哑的说不出话。她听到这句话,鼻子发酸,她眨了眨眼睛,又摸了摸药碗,把药端过去放在床头茶几上,上床去扶李名秋坐起来,靠在床头,拿个枕头垫着,然后拿勺子给他喂药。

李名秋摇摇头:“我想去解手。”

水元说:“我扶你去。”

她拿出一件大衣给他披上,扶着他起身,李名秋有些弯了弯发白的嘴唇,抓住她手,借着力站住慢慢出去,到墙边的时候,他松开她的手,一步步挪着,独自艰难扶着墙去了厕所。

水元站在墙边等他,低着头,过了很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出来了,她又不安抬眼望着他。

因为李名秋身体恢复了一些,张玲必须要工作,没法在家里整天照顾他,所以还是只有让水元照顾他。张玲对水元充满了忌讳,只要她回到家,水元就绝无可能和李名秋单独相处。

不过白天的时候,她还是和李名秋在一起的。李名秋对她,仿佛已经没有当初的冷淡了,他是真正静了下来,甚至能和她认真的谈一些话。

他告诉了水元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还有他跟张玲的事,他像个哥哥一样,摸着她脑袋道:“也许你心里要恨我,怪我,要痛苦,流眼泪,可是那算得了什么呢?你还年轻呢,一个小姑娘要喜欢多少次,流多少次眼泪才能长大。相比人的一生这样长,要经历的事那样多,生老病死,沉浮起落,一点喜欢不喜欢,算得了什么呢?没有什么感情是不能够忘却的。我只要看到你健健康康的,不受苦不受罪,便觉得很满足了。你生病,我便想方设法的带你去看病,你肚子饿,我便想方设法给你找吃的,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看着你受苦,只要你需要的,我便尽我最大的努力给你,你做错事,我不会怪你,你遇到危险,我会保护你,这已经是我对你最好的了。至于其他,都只不过是,额外的,不正当的欲望,一开始,就是我犯了错,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今年三十一岁了,身体也不好,际遇也不好,什么都不好,大半生都过去了,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我折腾不动,也不想折腾。可是你连婚都没结,你会有个好家庭,好婚姻。一定会的,因为只要我在,便不会让你嫁给不靠谱的人,用不了一两年你就会把我忘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只是现在喜欢我,等你不喜欢我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这人自私,冷漠。而且也本非一个立场坚定,有意志的人。”

水元强行把涌到眼睫毛的泪憋了回去,道:“你别说啦,我都晓得。我也无所谓啦,只要你能活着没事我就高兴了,别的都不要紧啦,算啦。”

李名秋望着天花板,惆怅的说:“活着真是很没有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活着是要干什么。我受伤的时候还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就好了,也就不用再面对这么多事。可是我又想着不能,你还没结婚呢,你嫂子她是能承担事的人,我也不担心,我死了,她自己一个人,或者找个人再嫁也能过,可你婚都还没结,也没有一个人生活过,我也不知道你一个人以后怎么办,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又怕你看走眼,嫁给坏男人以后吃苦,我又怕的不得了,生怕自己死了,以后你遇到什么事,想找人也找不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不想别人又爸妈,你爸妈又死的早娘家没人,真是怎么想怎么让人不放心。我想早点给你找个好人家,这样要是我出个什么事,也不会走的不安心。”

水元低声道:“谁说我一个人不能过了,我在外面读书,不一直是一个人过吗。我又不是木头,傻子,哪里整天被人欺负,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我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李名秋抚摸着她头发:“你是姑娘家,我怎么会不担心呢?”

水元道:“我不会被人欺负的,我要找男人,就找个我可以欺负他的。”

李名秋道:“我真想咱们小时候,那会虽然吃不上饭,可是心里高兴,好像没什么太忧愁的事。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要是早知道……我就不结这个婚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可是已经结了,回不去了。”

水元道:“你那会干嘛要结婚啊,你那会真的喜欢我嫂子吗?你还说要跟我,咱们两个过一辈子呢。”

这个问题,李名秋自己也觉得无解,他叹道:“她对我挺好的。”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就是因为张玲对他挺好的。在整个幼年,他好像一直特别不顺,不幸,内心时常有种孤独寂寞,水元填补了他的孤独寂寞,可是对于一个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这种形式的填补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个同龄人,一个能彼此理解,心灵相通的人,张玲漂亮,温柔,对他好,爱他,他便同她恋爱了。

恋爱到后来,自然就结婚了,在结婚之前,水元的那个吻,让他有点察觉内心的动摇。但是他那时已经和张玲明确了关系,也就没有在意。

水元道:“你总是变来变去的。”

李名秋脸色苍白的笑:“不是我变来变去,谁会把跟一个小孩子的话当真呢,你那会多小啊,还没桌子高。”

水元反驳道:“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已经不小了。”

李名秋道:“跟我比还是太小。”

水元道:“那要是我早出生十年,咱们是不是就会结婚了?”

李名秋道:“这怎么说的清楚,也许还是各有各的生活,多正常。”

水元也就没再说了。

李名秋有时候会想到死,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灵魂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肉体腐烂成泥。而他要彻底离开,彻底消失了,沉入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永无止境的黑暗。而他将永远,真正的失去。所爱的,爱过的,在意的,牵挂的,不舍的,灵魂一无所有。这种恐惧让他一度精神有些发慌,整夜整夜的失眠,抑郁,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切的感受到死亡的可怕。

一场大的暴雨酣畅淋漓的降下,干旱已久的大地,在雨后蒸腾起妖娆的水汽,李名秋蹲在广播室外头抽烟,脚上穿着一双塑料胶鞋,鞋子上,腿上全是脏污的泥点子。

在他的对面,主任孙海民穿着发黄的白衬衫,皮带系着灰裤子,也在抽烟。一边抽一边跟他说:“公社决定让你过几天去农田基地啊,你看你没有意见吧?这也是为了让你更好的锻炼,给你改造的机会。”

李名秋听着对方说,头也不抬。他对眼前这个人实在是连敷衍的心情也没有,他确实也懒得敷衍这些人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顶多也不过是当牛做马。摆明了是迫害,却要他装出一副誓死效忠,坚定服从组织安排的模样,他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李名秋闷着头只管抽烟,等把一根烟抽完,才扔了烟头,站起身道:“好的,我知道了。”

孙海民面有喜色,平常李名秋对他没有好脸色,他跟李名秋也总是一脸严肃,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却总是没话找话,东拉西扯。

“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也可以帮你说个话,你不是前一阵刚受了伤嘛,提交个申请,说身体受了伤不能去,我想办法给你批了,你不就不用去了嘛,还可以挂个病号,在家休养一阵,你看这成不成?”

李名秋听对方绕来绕去,先是说要让他去基地,又说给他批病假,也不知道到底想要说什么。他感觉到对方大概是另有话要说,也就只是听着,面上除了点头之外没有什么反应。孙海民本来希望他听到这个话之后马上高兴的过来跟自己攀交情,因为换做正常人,有点眼色,都会这样的,然而李名秋始终是不冷不淡,他只能开口笑:“这个,李元是你妹妹吧,我就是有一件事,我想追求她,跟她谈恋爱,不过我觉得这个应该得到她家里的支持。”

李名秋皱了眉,胸中涌起一阵厌恶。本来这个孙海民再惹人厌,不是天天见,他也只是隔几天才恶心一次,不至于反胃的太严重,然而听到他说水元,李名秋就顿时感觉妹妹被玷污了似的,十分厌恶。

孙海民道:“我知道,我年纪是比她大了一些,先前也结过一次婚。不过说老实话,一般的姑娘,我还真看不上,这些年给我介绍对象的多了,见的姑娘也有十几个,不过我都没成。不是对方不答应,实际上,她们都非常热情的想跟我交往。”他颇为得意的说:“你知道那个汪红吗,就是乡上当中学老师的那个,她原来就想跟我结婚,人长的也美,工作也好,可是我还是没答应。以我的条件,找什么样的女人不好找呢,可是自从你嫂子去世,这些年我一直一个人过,再也没碰到一个能动心的女人,直到认识你家妹子,我还是希望你能支持啊。”

李名秋被这一番虚伪卖弄的话搞的很替对方尴尬。孙海民道:“要是你能支持我们,我想我和她的恋爱关系会顺利很多,我听说你虽然不是李元的亲哥哥,不过她从小是被你养大的,很听你的话,你们很有感情。要是我跟她能结婚,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也能帮助一下,你说是不是。”

李名秋对这个人厌恶到连敷衍都不想敷衍,礼貌而淡漠的轻声说道:“不用这么说,婚姻的事情,我一直的想法是由她自己做主。其实我之前已经听说了一些你在追求她,不过这件事,我已经问过她了,她表示过她不愿意。实在对不住。”

孙海民脸色有些难看。

水元知道那个孙海民跟李名秋提,想要追求她,感到又羞囧又尴尬。不过李名秋自作主张的替她拒绝了这人,当着她的面,问也没问过她这事,提也不曾提,她又感到安心了一些,她确实讨厌这个人。这个孙海民最近老是纠缠她,一大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小青年,水元实在是恶心的很了,可是这人现在在公社里很得势,她不敢得罪,怕因为自己,又连累李名秋。

李名秋被派到农田基地去干活,挑大粪。他瘦了,黑了,手上被晒的脱了皮,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玉米叶子割的脸上全是细细的小口,又疼又痒,又被汗水渍着。水元怀着一种仇恨的心态憎恨着那个孙海民,每到中午的时候,她去给李名秋送饭,一边从壶里倒出热水,沾湿手绢,替他擦脸上的汗,一边诅咒说:“这个混蛋王八蛋不得好死,他就是故意针对你的,竟然这样折腾人,一定是他妈死了。他是什么人啊,他很了不起吗,凭什么他让人干什么人家就干什么。”

李名秋道:“算了,咱们也没办法,别人拿个旗子来压你,你能怎么办,你没旗子只能低头。”

水元看了旁边没人,悄悄在他耳朵边道:“那我们不在这呆了,你不在公社干,咱们在大队找个事。”

李名秋毫无兴趣,木然的吃着馒头就菜,头也不抬:“哪里都一样,队上就不插红旗,不搞运动了吗。”

水元皱着眉,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忧愁的看着他吃饭。孙海民远远瞧见她,喜上眉梢,心里便骚动的不能自已。但是他不敢上前去,生怕一过去,把她吓跑了。他像守兔子似的,悄悄在草地上趴下了,只露了个头在外,偷看她。

水元看了一会李名秋吃饭,也想不到主意,便跟李名秋说:“你先吃,我去尿尿,回来给你收碗,你慢慢吃不用急啊,多吃一会,不然吃完了又要去干活。”李名秋嗯了一声,她便顺着玉米地往前走。

孙海民看她拨开野草,穿过地头,一直往草深没人的地方走,那架势是要去解手。他一阵血涌,脑子里出现了淫秽的念头。他很冷静的,悄悄的转身去,急急忙忙的飞奔起来,下到河沟,踩着石头要跟她比赛。水元在坡上走,孙海民在沟里走,但是方向都一致,孙海民抬头往上看,能隐约看到她的人影。动作太急,他一跟头摔在石头上,痛的站不起来,挪着一条腿仍然坚强的往前跑,气喘如牛。

玉米地旁边是长满了野草白蒿的草地,一片野迹,清风吹过来透心凉。她瞅了瞅草很深,四下无人,便小心的脱了裤子蹲下。

她是有点紧张的,在外面解手,生怕有人来,因此像个猫头鹰似的蹲在那,眼睛注意着左右动静。总算解决了,她提了裤子要站起来,背后突然有一双手抱住了她。

她吓的鬼叫起来。孙海民把她按在地上,捂着她的嘴笑道:“别喊,把人喊过来了,丢脸的是你自己。”

孙海民手在她身上乱摸,水元挣扎的乱叫起来。孙海民一面捂着她嘴不许她出声,一面对她进行劝诱:“你不是想找个工作吗,你要是嫁给了我,我可以给你安排工作,肯定是单位里,又有钱又轻松。还可以帮你哥哥,给他换个轻松的事,你反正也要嫁人,答应我算了。”

水元给他捂的喘不过气来,脸都开始鼓胀,血液开始涨到脸上,脸发红,眼睛发红。孙海民怕把她捂死了,说:“你不要叫我就放开你,听到了吗,你答应了就点个头。”

水元连忙点了个头,孙海民放开她嘴。她深吸了一口气,放开嗓子大叫起来:“来人啊!哥!哥!”

孙海民急忙又捂住她嘴。

他心想的是生米煮成熟饭,不怕她不答应,因此也是卯了胆子。女人总感觉是没多大劲儿的,要办了她不是轻轻松松的小菜一碟。哪知道这女人打起架来也是够凶的,一双爪子像猫爪子似的抓的他脸上全是血,他根本就没法下手。

李名秋独坐着,吃着馒头,听到隐隐约约有声音,感觉不对,便站了起来,顺着水元的方向去找她。越近,声音听的越清晰了。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冲上去,弯腰,拉开孙海民,照着对方的头给了一棍子。孙海民面红耳赤,推了他一把,叫道:“我跟你妹妹谈恋爱,你管什么闲事啊?!我一没老婆,怎么就不能追求她了?”

李名秋看对方裤子都没拉上,伸脚踹了一脚,丢了木棍,冲上去将孙海民按在地上揍。两人厮打起来,水元急急忙忙整理好衣服,看他要打不过,跟上去帮他,李名秋把孙海民给按着,她用个木棍照着对方身上猛打,专挑疼的地方下手。

“孙海民好像下个月准备在大会上批斗你,你知道不?”李名秋在养猪场外面脏污的水泥台子上,把一条开膛破肚的肥猪大卸八块,好朋友玉林过来告诉他:“他昨晚上召公社内部所有人开会,就是没有叫你,而且一直在批判你。你是不是哪得罪他了啊,怎么他老是针对你。”

李名秋仿佛不在意,大开大合的分着猪肉,口气无所谓道:“这种人,得罪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玉林道:“可是他现在正得上面的信任,他要整你,你怎么办啊?我看他说挺严重的,要是他再给你扣个什么帽子,可有你受的了。”

李名秋是没说话。

坝子上有好几个师傅在杀猪,放血的放血,烫毛的烫毛,开膛膛的开膛。到处是猪叫声还有猪屎的臭味,李名秋分完一只猪的肉,丢进框子里,拿一条油腻腻的脏帕子擦了擦手,跟玉林蹲在花台边,一边抽烟,一边望着对面的老师傅给猪开膛。斩了头,刮了毛的猪,滚水里面烫过,猪肚子鼓胀的圆滚滚的,颜色惨白,猪头断口处翻着血和白花花的肥肉。没头的猪用两只铁猴子倒吊在树上,下面接着一只水桶,一大块油布,孙师傅是公社最高的杀猪匠,老头子围着皮围裙,戴着袖套,拿着一把尖刀,从上到下,非常顺利的把猪肚子破开,肠子内脏便哗的一下出来。肠子是黑的,因为有猪粪,肝是红润润的,肺有点发白,遍布血网血丝,结构呈泡状。老师傅开始把内脏摘下来,几个帮忙的人把猪大肠拿去灌洗。

这种画面给人很刺激,李名秋第一次见的时候感觉很受震撼,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现在还学会了杀猪,放血,割头开膛都会。

张玲到养猪场来找他,看了很受不了,说你怎么干这种事。在张玲眼里李名秋是个大学生,拿笔杆子吃饭的,长的又清秀文弱,根本不是干这种事的人。但是实际上李名秋是什么都干过,背粮食,抬木头,挑大粪,杀个猪不算什么。而且杀猪,比抬木头挑大粪舒服的多,因为前者是主动,后者是被动。

他这两年,确实粗糙了很多。当然,人还是白白净净的,岁月好像对他格外仁慈,他那皮肤状态还像个少年人似的,身体还是年轻那么瘦。就是穿的差了很多,头发有点焦黄,前天晚上点蜡烛,不小心把脑袋毛给燎了,烧黄了一大撮,他也懒得去修剪,就那么黄着。

那时候,公社每个月要开一次全体社员大会,所有人都要参加,开会的时间一般在月中旬。因为是过年前最后一次会,所以会最为隆重,一般会有演出,非常热闹。然而还没得到下个月,李名秋就四面八方的得到消息,孙海民准备把今年的联欢会搞成一场特大的批斗会,每个大队都有两个名额,要交两个反动分子出来挨批斗。这些人名单基本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那些地主,右派,走资派之流,还有偷盗的,贪污的,乱搞男女关系的,反正都是不守规矩的,跟往常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人特别多,特别严厉而已。虽然孙海民想瞒着李名秋,给他来个突然的打击,但是早早就有人悄悄把消息给李名秋透露了,说孙海民给他安了很多罪名,还纠集了一些流氓,故意要对付他。

这天李名秋回村里,遇到村上的杨老太婆。老太婆八十九了,身板还硬朗,欢天喜地的,拿着个纸糊的高高尖尖的白帽子去林子里捡蘑菇。李名秋同老太婆寒暄几句。

这老太婆,每次批斗大会都有她,所犯的最过,乃是大逆不道的,用印有毛主席头像的报纸剪鞋样子然后被人告发了。造反派从她家里搜出了一大堆报纸和鞋样子,毛主席的脸全都被她剪成了纸灰灰。老太婆吓坏了,连忙辩解说自己不认识字,不知道那是毛主席,但是还是被以“竟然连毛主席都不认识”为由带到大会上,戴个高帽子挨批斗。

八十多的老太婆,大家也没兴趣批斗她,就是上台逗个乐,给她戴个纸糊的白帽子,帽子上写上牛鬼蛇神的大字,脸上贴个纸条,打扮的像个白无常似的,拉出来巡游展览,给大家笑一笑。老太婆还以为要挨批斗很可怕,结果见大家看了她都笑,也还欢喜起来,做出各种动作。每次批斗会她都要戴着她的白帽子去露个脸,博众人一乐。

李名秋得了老太婆送他的一个白帽子,感觉有点滑稽。然而也没什么感觉,拿回家去点火引炉子了。

李名秋有点厌恶这种生活,他突然觉得很疲倦,很无所谓,不想再随波逐流,也不想再忍耐了。开会要写检讨,到大会上去念,他觉得很恶心,不想写,也不想去念。

那会流行剃阴阳头,李名秋听人说,孙海民要剃他的头,于是这天晚上,他从理发匠借来一把剃刀,在屋里里捣鼓,让水元帮忙,把自己剃成了个光头。

水元可不肯了,觉得这太羞人了,但是耐不住李名秋劝说,忍不住拉开架势给他帮忙。她想到孙海民看到李名秋目瞪口呆的样子觉得有点想笑,还挺解气。完了她把挡在身前的布撤掉,打量他,止不住笑:“像个俏和尚。”

然后她又想着:“这么俏个和尚,得勾引多少小媳妇啊。”想的忍不住笑了出来,憋的面红耳赤的。

李名秋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怪冷的,头皮凉嗖嗖。水元让他戴个帽子,他说没事,第二天就顶着这个脑袋,一脸淡漠的出门了。

他在养猪场那干了一早上的活,帮孙师傅杀了两口肥猪。然后有人来叫开会了,他连围裙袖套也没脱下,就这个一身污血的架势去公社外的场子上了,手里提着把剔骨刀。

刀有一尺那么长,半个手掌那么宽,又厚又锋利,看的人心发毛。

李名秋跟孙海民这件事,后来整个县里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文革年间很出名的一桩事,大家都爱讲,提起都喜笑颜开,乐的不行。李名秋也没上台,那天就这个姿势,蹲在场子边缘的水泥花坛上,看台上领导干部们讲话,开批斗会,眼睛注视着孙海民,看他说什么。结果孙海民非常熊了,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表情就很不自然,然后开会讲话,全程都有点语无伦次,眼神老是不由自主的往场外瞟。轮到要李名秋上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舌头打结,不由自主的把李名秋的名字给略过了。

全程也没有提到一句他的名字。

于是这会开到最后,李名秋看没他什么事,便提了刀走了,回到养猪场继续帮忙杀猪,砍骨头干活。

李名秋有他的底限,就是绝不肯受人侮辱。让他去挑大粪也好,搬运木材也好,他没资格反对,也无话可说。然而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让他站到台上去被人玩弄取笑,他是宁死也不会顺从的。

孙海民受了这次气,心里过不去,更加千方百计的给他穿小鞋,把他派去最苦最累的农田基地干活。张玲生气的骂他:“你跟那种人较什么劲啊?逞个一时之快,人家没完没了的折腾你,受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张玲在供销社工作,她知道这事之后,从县城回来,拿了很多水果,烟酒,准备让李名秋拿这些礼物到孙海民家里去道歉求情。李名秋冷冰冰道:“我脑子没进水,让我去向这种人低头,他配吗?你晓不晓得他是怎么耍流氓的?”

张玲听人传言也知道了孙海民在追求水元的事,还性骚扰。但是李名秋这样说,她的心里就很不快:“人家不配,人家官比你大,人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说配不配,你这么有骨气,你这么有种你别在人家手底下呆啊,你有本事你去管他,你去把他打倒啊。你没这本事,在这里说大话有个屁用?连屁股都遮不住了还想要脸,你有脸吗?你要是有脸能跑去挑大粪去?”

她提着那袋子礼物说:“你脸金贵,你不去,我去行了吧,反正我不要脸,我不能让去再去干那种事。”

李名秋冲上去,从她手里夺过袋子,丢在地上:“你行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不需要别人做主!”

他脸色涨红,戾气上浮,是真的发了怒。张玲看他这样暴躁,态度恶劣,大声叫嚷道:“你以为我想管吗?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有谁比你更惨的?人家都没有去挑大粪,就你去挑大粪,你还老老实实的真就去挑,还跑去杀猪,你就一辈子去挑大粪去杀猪好了!”

水元在不远处,看他们两个吵架,也不敢上前劝。张玲跟李名秋吵了很久,最后丢下东西生气走了。

李名秋像个胀了气的气球似的,满脸通红,衣裳领子敞开的坐在板凳上,一脸的阴郁和躁怒。

整个过年,李名秋也没有休息,仍然被派去林场劳动。水元每天到林场去看他,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布外套,跟别人一起抬木头。

三个小伙子各站一个位置,沉甸甸的抱住一根木头,其中一个人用力沉下去,喊:“一二三,走!”三人便一起用力,将木头抬起来,扛到肩膀上。木头是刚锯下来的活树,水分十足,非常沉,三个男人一起抬,一步挪不到两寸,好像随时会塌下去。李名秋头上肩膀上全是土和草渣,水元在不远处看着他颤抖的身影,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感觉憋闷的喘不上气。

他们抬了一趟又一趟,抬一趟,蹲下抽根烟,喝口水,休息一会,又继续。水元蹲在他旁边,悄悄扒他衣服领子看,看到他肩膀已经红肿的很厉害了。她心疼的快要哭出来,而李名秋被她突然拉了衣服露出肩膀,十分不自在的又扯回来。

水元这个时候已经得到一份工作,在乡上小学里带孩子上课,相对的比较轻松,可是她不知道李名秋该怎么办,心中很发愁。

孙海民满脸笑容的看着她,那笑容有些猥琐:“怎么了,心疼了?”

水元低着头,慢慢挪着,正要回家去,没想到会突然撞上他,有些惊讶。她本来想不理躲开,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又停住了脚步。

她感觉很为难的,开口道:“我给你道歉,以前是我不好,你能不能让我哥哥回家啊,给他派点轻省的事情做,他身体不好,这个太累了。”

孙海民照例的挑逗她,却没想到这次能换来好言语。他笑嘻嘻凑她耳边道:“你到我家里来,我那有水果,请你吃香蕉,新鲜的,来不来?”

水元皱眉说:“我不想吃香蕉。”

孙海民说:“那你要吃什么?要不给你吃橘子,我那也有橘子。”

水元说:“你能不能答应我嘛。”

孙海民道:“我请你吃水果,想跟你交个朋友。你连跟我交朋友都不肯,还想让我答应你事情,这哪成嘛?你到我办公室来咱们慢慢说。”

孙海民其实长的不丑,三十多岁,一头茂密的头发,脸方方正正的,外貌看起来正气十足。最起初他对水元其实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一直热烈的追求她,像她各种表白示爱,但是水元就是很厌恶他,觉得这人很虚伪很讨厌。原来水元还是会敷衍他的,表面上还是跟他做朋友,客客气气,是李名秋跟孙海民闹翻以后,水元才跟他翻的脸。

水元不自在道:“你别再缠着我啦,你年纪太大了,我哥不会答应的。要不是你老缠着我,咱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我也不会跟你翻脸。”

孙海民笑说:“没事没事,我不会记你的仇的,你来不来找我啊?”

他说着就动手动脚起来,拉她手。水元吓的用力甩开他:“再说吧!”

孙海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露出愉快的笑意,转身也走了。

李名秋平时住在林场,也不回家。水元一个人在家里,睡不着觉,她失眠了三天,这天下午,还是去了公社里,到了孙海民办公室。

此时公社已经放假了,整个大院,好多办公室都是关着门的,好像只有孙海民还在,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水元进了门,看到他坐在黄漆的桌子前,戴着眼镜看什么东西,是一叠材料,似乎还在工作。

他也穿着衬衣,毛线背心和裤子。但是水元觉得李名秋穿着就很好看,他穿着就感觉很脏。衬衣都洗的有点发黄了,背心感觉也很粗糙,反正让人不舒服。这大概是因为李名秋比较爱干净,比较爱收拾打扮,洗衣服也洗的干净,而且人皮肤白,又瘦,怎么穿都好看。而孙海民没李名秋白,衣服也洗不干净,衬衫上是长年累月的汗渍。

她立在门边,孙海民一看到她,面露喜色,连忙招呼她坐,紧跟着就去把门关上。水元一看他关门,吓得连忙要站起来,不过看他只是掩着门,没上锁,就又坐下去了。

孙海民注意到她这个动作,笑的意味深长,暧昧道:“怕我吃了你?”

水元无聊的没回答他。

孙海民在自己办公座位前坐着,水元坐在他桌前的椅子上,两人像在进行政治谈话似的。孙海民注视着她的脸蛋,惋惜的说:“李名秋是右派,可你成分好,你不应该跟这种人搅在一起啊,应该积极主动的跟他划清界限,向组织靠拢。”

水元道:“他是我哥哥,我们是一家的,他怎么样我就怎么样呗。”

“你跟他可不一样。”孙海民笑:“你没他那么不识时务。”

他说话的同时,手就伸了出来,搭住了她放在桌上,捧着水盅的那只小手,又暖又滑,嫩的人心痒。

他命令自己站起来,叫水元等一等,然后转身出去,过了一会,洗了个苹果,拿了个橘子和两根香蕉过来,让水元吃。水元没滋没味的撕了一根香蕉,咬了一口,孙海民笑眯眯的坐在对面看她吃。

水元没抬头,吃了半根香蕉,说:“你肯不肯帮他呀。”

孙海民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水元说:“他是我哥。”

孙海民色眯眯的说:“不止吧,他又不是你亲哥哥。我那天看到你给他送饭,看他吃饭,还拿手帕帮他擦汗,你是不是跟他搞过?”

水元怒的红了脸,打开他乱摸的手:“你不要胡说八道的造谣。”

孙海民说:“我造谣?我看你就是跟他搞过吧,不然跟他那么亲热,你这个小婊子,说不定早就不是处女了,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嫁出去。这个李名秋也真是啊,我说他怎么就是不让我追求你,原来他想自己霸占着。真是个畜生啊,自己有老婆了还不老实,连自家的妹妹都要下手,我一定要好好批斗批斗他!”

水元急了:“他不是那种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栽赃陷害!”

孙海民道:“我栽赃陷害?我说他的哪一桩罪名是假的?我看你跟他就是有奸情,要不你怎么不肯接受我,也没见你跟别的小子谈恋爱?”

水元道:“我谈不谈恋爱管你什么事了!”

孙海民说:“你没有男朋友,我当然有资格追求你,谁也拦不着!”

他话锋一转,又走过来,离开座位,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深情的望着她的脸说:“我对你是真爱,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保证会娶你。我知道我先前犯了错误,不该对你耍流氓,可是我那是一时糊涂,被色迷了心窍,我对你绝对是真心真意的!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

“你看,我除了对你,还对别的什么人乱勾引过吗,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的,恳请你接受我。”

水元放下了剩下的半根香蕉,有些茫然不安。孙海民见她不说话,起身来搂住她腰,紧紧抱住她。

他嘴唇吻上来,那触感恶心的她立马别过了头,然而孙海民紧追其后,追上她,舌头递进她嘴里,而且手在她身上乱摸。这种动作很熟悉了,李名秋也许多次对她这样做过,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尽管对孙海民很厌恶,但是却一时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将手摸进衣服里。

可能是因为这种男女之事,身体的确有愉悦,让人有渴望。她毕竟已经不是不解人事的小女孩了,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孙海民嘴里有股苦涩的茶水味道,让她很讨厌,但是那热烘烘的拱来拱去的男人身体还是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刺激。

但是这种感觉很淡,厌恶还是居主要,孙海民摸到她胸口时,她突然一阵反感的推开了他,站起身来,恶心难受的打开门出去了。

孙海民对这个女人怀恨在心,却万万没想到,她有求自己的一天。

才过了三天,她就连滚带爬的钻到自己家里来了。大半夜的,孙海民听到有人拍门,拍的砰砰砰的。他披了衣服,点了蜡烛出去,刚打开门,就被一个疯女人冲上来,抓住他,撕扯他头发,抓挠他脸,又用拳头乱打。孙海民猝不及防的被挠了个一脸花,丢了蜡烛就跟对方扭打。孙海民发现是李元,又意外又冒火,叫道:“你他妈的发什么疯,大半夜跑来打人!”

黑暗中,孙海民隐隐绰绰看到她脸上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黑的冒水,竟然是在哭。孙海民一时走神,又被她冲上来两爪子薅在头发上。

几分钟后,她蹲在院子里边,独自埋着头痛哭,孙海民就有点好笑了。他好不容易挣脱了对方的撕打,此时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指着地上蓬头散发的李元:“老子招你惹你了,啊?你他妈的,有病是不是?”

李元抬了头看他,泪水隐隐约约在眼睛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他要活不成了,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孙海民道:“他他他,你他妈说的是哪个他啊。”

李元眼泪汪汪:“我哥。”

孙海民笑出来了:“李名秋?他要死了?啊?那还不赶紧去死,等什么呀,他要死了你来找我干嘛。”

李元就又埋着头哭了起来。她蹲在地上哭的像个小狗似的,手蒙着脸,一边哭一边肩膀一缩一缩的颤抖,头发乱蓬蓬的,像个草窝。

她脑子里全是出来之前李名秋的样子。他现在是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她不知道,她出来已经至少有三个小时了,不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起初的慌乱已经渐渐失去了,只剩下茫然无助。她甚至开始怀疑他已经死了。

孙海民心烦气躁的听她哭了半天,才得知事情的原委。原来今天下午,李名秋在林场抬木头的时候,木头有点重,竟然把肺挣伤了,回到家里睡到半夜,竟然吐了血,现在撒手昏迷不醒。李元半夜又哭又嚎的到处去找人,找公社找单位,要开证明,写个介绍信,送他去医院,但是找不到人,没人理会她,好不容易在乡上碰到一个稍微熟识的人,那人让他来找孙海民,说这个事归他管,让她赶紧去找孙海民,马上去医院。

孙海民听到这话,有点喜笑颜开了:“当初我跟他求婚,他硬是不答应,现在又要来求我了?你们两个,那天在玉米地里打我,这事以为我忘了?想让我帮他,门儿都没有。”

孙海民抖了抖肩膀上的衣服,起身要回屋,李元突然抱住了他的脚,尖声哭嚎道:“我求求你了,他真的要死了。”她的哭声突然凄厉起来:“他死了我怎么办啊!”

她跪上来:“求求你救救他吧,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前都是我的错,这次过了我一定给你赔罪,你现在先帮帮忙好不好,帮帮忙,帮帮忙,我给你磕头,我求你了。”

她已经哭的语无伦次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你帮帮忙啊!”

孙海民看她这样子,又来了点意思,回过头,蹲下去,颇为同情怜悯的看着她,笑说:“你要是肯嫁给我,那你哥不就是我哥了?既然是一家人,那我哪有不帮他的道理,你说是吧?不然你说我帮他干嘛?只要你开个口,这事不是挺容易的吗?你要你愿意我愿意。”

李元哭道:“我答应你,咱们回头再说,你先帮我让他去医院。”

孙海民看她答应的这样爽快,有点不敢相信。脑子里突然又有了想法,孙海民知道她压根就不会想和自己结婚的,于是故意挨近了她,继续说:“嘴上答应谁都会,我可不相信你。你得给我个保证吧,要不回头一反嘴就不认账。”

李元眼睛红红的抬头看他,目光有些茫然。孙海民伸手拉着她胳膊,让她起来,一只手拍上她肩膀,一只手搂住她腰,将她带到屋里:“先别哭吧,这事咱们慢慢说。”

他顺手关上了门,同时将门保险锁上。铁锁咔的一声响,他就感觉掌下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孙海民也被激的一阵心跳,血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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