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师傅,您能快点吗,我实在赶时间。”
梁斯翊手扒着副驾的头枕,脖子长长地伸出去,眼睛盯着前方,比司机师傅更紧张路况。昨晚看着手机睡着了,手机没电,定好的闹钟自然也没响。
一觉醒来,距离高铁发车只剩一个小时。
五一小长假,北京南站人满为患,她拖着小拉杆箱左冲右突地狂奔,可还是慢了一步。到检票口的时候,入口刚刚关闭。
海市算半个旅游城市,这两天从北京去往海市所有车次的一等座和二等座均已卖空,咬咬牙,买了比机票还贵的商务座。休息室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能吃的。她用热水冲了两条速溶咖啡当早饭,手机随便点开一篇论文看起来。
“梁女士,我们现在可以去乘车了。”
一位年轻的乘务员前来提醒她乘车,说话时主动接过她的行李箱。
乘务员在前面走,梁斯翊在后面,把耳机摘下来收好,塞进口袋,再一抬头,看到在服务台等待的另外两名旅客,人傻了。秦江雪正低头玩手机呢,也心灵感应似的,忽然转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商务座车厢很安静,两个人是前后位置。
梁斯翊起初还觉得有点尴尬,后来看前面一直没动静,便放下心,侧躺着玩手机。昏暗的环境里,困意很快袭来,不等找乘务员要毯子,她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鼻腔也有些微的刺痛感,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毛毯。
在车上,两人一路无言,下了车,因为都是去往市区,又不得不和秦江雪一起顺着人流走。
出站口的路边停了一排打双闪的出租车,队伍尾巴还有车正源源不断跟进来,已经有些交通堵塞。梁斯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走吗,我打好车了。” 秦江雪说,眼角余光一晃,才发现她不见了,回头看。夜色里,海风像一柄快刀卷过街角。
路人纷纷低头缩脖,抱紧胳膊,脚步带风,走得慌张。
白天北京热得出大汗,梁斯翊还穿着短袖和牛仔短裤,细软的头发被冷风刮得满脸都是。她声音冻得发抖:“没…没事,你回…回家吧,不用管我。”
秦江雪听了这话,真就扭头往出租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梁斯翊正蹲在路灯旁,脸上映着手机屏幕冷冷的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海市没有高楼密密麻麻地堵住天空,云层肉眼可见压得很低。
“走了,一会儿要下雨。”
这次他握住她的手腕。她本就皮肤很薄,凉得像刚剥开的砂糖橘皮。他微微用力,直接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心好热,仿佛出于本能,梁斯翊手腕一转,冰凉手指像柔软的藤曼,也向上缠住他的手腕。
*
宋玉琴下午带着梁远哲回姥姥家了,家里没人。
梁斯翊洗完澡,用干发帽裹住头发,先去爸妈卧室看看,又推开她弟的卧室门。
房间的格局改过了,她的床不见了,换成了她弟嚷了好久的上床下桌,那架陪她长大的老钢琴也没了,换成了架子鼓,贴着写字台摆着,小小的空间依旧促狭得可怜。原先满墙红色橙色的奖状亦是不见了踪影。
床尾的那面白墙上只留下泛黄的胶痕,宽窄不一、横七竖八、密密麻麻。怎么会这样呢。
手心揪着睡裙的一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六年,只是过客,一点痕迹都不允许留下。
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忽然跪趴在地上,爬到桌子下面,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塑料储物箱。
箱子里面堆满了梁远哲的练习题和作业本,她已经有些绝望地把手边角伸进去,摸索,终于,从最底部翻出一个精巧的铁盒。
盒盖凹凸繁复的花朵和藤曼显得十分精致,品牌名是德语,是秦江雪他爸在慕尼黑出差带回来的巧克力。上下晃了晃,太好了,里面的东西还在。
梁斯翊一手抹掉眼泪,坐在床沿,急忙将铁盒打开。
从前上学时写的小纸条,信,电影票根,都被整整齐齐地收纳着。她随手拿起一张,轻轻打开。
在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一角,有几行用不同颜色笔写的字。
LSY:文 英语作业给我抄抄!
王:没写!我还想找你借呢!!
王:老公写了没
公+7:木,有
秦:他的你们也敢抄?
秦:梁斯翊破涕为笑,又打开一张,这张纸条上她的字体更张牙舞爪,时间线应该更早一些。
LSY:@小雪,下课去吃饭吗
秦:不去,约了人打球,好好听课。
LSY:=3=
秦:?
LSY:数学老师叫我下课去她办公室,你帮我买一份,我给你钱。
秦:让郭浩宇去,他今天不打球。
LSY:T_T 我跟他不熟
秦:不熟?你下午不是问他题了么,多问几次就熟了。
LSY:我不会嘛,他正好来收作业。秦:我就坐你后面…
LSY:总是问你太麻烦你了
秦:好巧,我这人最不怕麻烦
LSY:OK~~~
秦:晚上想吃什么
......
秦:困了就睡,下课我给你讲。
.......
秦:一百天,再坚持一下,很快就结束了,一次考试的结果不代表什么。
.......
秦:高考加油,我会一直陪着你。
.......
梁斯翊握着纸条看了很久,零碎的、带着温度的回忆熨平了她的呼吸,待情绪完全稳定,她把盒子盖好,扭头放进拎回来的行李箱。
在客厅将就一晚吧,又不是没睡过沙发,明天再去住酒店。
她在给沙发铺好床单,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起来味道漂浮在空气里,有点刺鼻。
切好的冰镇西瓜放在桌上,她拿起一牙,低头咬了一大口。西瓜的汁水冷冽,从嘴角滑落,黏在下巴上。零点刚过,窗外突地一道闪电,几秒钟的功夫,大雨倾盆,密密麻麻地重重地砸向窗户。
电视里综艺节目在回放,主持人和嘉宾们笑得太用力,似乎下一秒就能飙出眼泪。毛巾还挂在脖子上,湿哒哒贴着皮肤。
秦江雪不久前说的那句话好像开了单曲循环,在她耳朵里一直响,一直响。
那时他已拉开车门,正要带她上车,她挣不开他,便伸出另一只手撑住车门框。
“你还没看清我是什么人吗。”
一直在肆意挥霍着你的喜欢, 自私胆小,不愿为这段感情加任何筹码。海风好冷,说出这话的时候,喉头涌上来的一股酸热。
“看清了有什么用,你告诉我!” 他猛然转过头,握着她手松了一瞬,再次紧紧攥住,眼神沉沉望着她,声音北风吹得渺远。 “梁斯翊,你觉得,看清了……就能放下吗。”
*
约好九点半在学校正门集合,其他人住得近一些,提前便到了。梁斯翊掏出手机,看到群里的通知消息,直接往物理办公室。
今天来了三男三女,龚家齐他们围着老师闲聊,除了教物理的班主任,还有当年带过他们的其他几位任课老师。
她一进门,众人便纷纷抬头,数学老师第一个走过来,眼睛一亮,拉住她的胳膊,欣慰的目光一遍遍打量着,笑感叹道。 “哎哟,斯翊变样儿了,大姑娘了。”
梁斯翊也笑,梨涡深陷进颊边,“您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气色比以前还好呢。”
班主任这时抬抬下巴,朝王佩雯那边努努嘴:“课代表刚才还说你前阵子比赛得了奖,听说是一等奖?”说的是无人机比赛,航大是主办方,也有几只队伍参加,那天中午她和王佩雯一起吃的快餐。
“ 嗯,是,拿奖金吃了几顿好的,最近胖了不少。” 梁斯翊并不想出风头,便打哈哈糊弄过去。比赛结束那会儿,她的生活难得称得上“风平浪静”。
每天都能收到新邮件,从前挤破头争的机会,如今反倒都主动找上门来。
有外校的人邀她合作写论文,也有高年级的师兄师姐替她牵线搭桥介绍项目,猎头甚至摸到了她的邮箱,殷勤地问她毕业后有没有打算就业。
大一刚入学那阵子,她赚五千块要两个月。实习以后,一周。现在,只需一个下午。
由简入奢易,庚垚给的那些钱是一笔横财,一旦松了口子,就像漏了水的袋子,捂也捂不住。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她一分没敢动,全存到了银行里。
当时的自己没有任何可以挥霍的资本。
现在兜里有两万块钱,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商场挑了只翡翠手镯。色泽温润,淡青色,在强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价钱正好顶满她的预算。
虽然比不上池庚垚母亲的那个手镯,但这只看着也顺眼,于是买了,留下宋玉琴的名字和手机号,请柜姐寄回去。剩下一万,她给自己奢侈了一次,去miumiu试了条看了很久的短裙。
镜子里的人,头发顺滑,皮肤干净,身形瘦却挺拔。
沙色皮革裙子裹在腰身上,配她的年纪和身材,正正好好。
*
一群人里,竟然是秦江雪来得最晚。他一只手揽着一大束百合和康乃馨,脸埋在花后头,只露出一小截眉眼。他把花搁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无声地退到梁斯翊身边,解释说,“花店老板送孩子,晚了一会儿。”
秦江雪在二中上学的时候就是香饽饽,这下更是被老师们围着问东问西。梁斯翊脚下悄悄挪了挪,贴近王佩雯那侧。
终于,在距离第三节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班主任瞥了一眼手表,忽地一拍大腿,“该走了该走了。”几人排成队跟着他来到教室门口。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按身高排列。
梁斯翊是第一个,秦江雪倒数第二,龚家齐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只能站在最后。
门旁的白色墙壁上贴着金属小字“高三七班” ,半掩的门缝里透出一股年轻的热气。
教室里,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好奇地朝外张望,低声叽叽喳喳,有的还站了起来,迅速攒起一阵骚动。梁斯翊和秦江雪从前是光荣榜上的常客,一露脸,就有眼尖的学弟学妹认出他们来。
最前头的班主任慢悠悠往前迈了两步,脸一拉,大肚子一挺,笑意消失了个干净。
“还吵吵呢!心里都没点数么!从今天起,离高考还不到四十天!”
班里即将沸腾的气氛顿时冷却下来,眼看学生们一下蔫了,班主任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今天来的几位,是我以前带过的学生,你们的学长学姐,这次专程回来,为你们打气。” “老班还挺会唬人的嘞,跟那时候教训咱们一模一样。”
龚家齐在后头小声嘟囔,一边探头张望,话音刚落,就被秦江雪用手肘怼了一下。待班里彻底安静后,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朝梁斯翊招手。
梁斯翊蹭干手心的汗,迈开步子走上讲台。
刚站定,下方的目光顷刻间如潮水似的涌了过来。
窗户敞着,半透明的海风带着湿气灌进来。空气一下子变重,像透明的保鲜膜裹缠在皮肤上。她手搁在讲桌上,刻意挺了挺腰背,指尖下意识地抠着拇指边缘那点倒刺。
浅蓝色的窗帘被风掀了一角,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着,她脸上没一点妆,模样格外沉静,呈现出一种近乎肃穆的神情。
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的那棵枝桠横斜的玉兰树。
“于我而言,高三是一首揉皱的诗。”
她听得见, 自己的声音在抖。
“那时候,看到玉兰开花,还是一件稀松的平常的事,现在我看到玉兰花时,心里会一震,想说,啊,已经又是花开的时节。”
“但回忆不能用来美化痛苦,如果认为我愿意回到高三,回到每天五点起,十二点睡的日子,那就错了。”
“加缪有一句话,我当时抄在笔记本扉页上。”
“他说:我一定会努力将这场和自己的对峙持续到底。不要退让,不要妥协,不要背叛。”
云层慢慢散了,一块不规则的光斑落她的侧脸,晕开,直到浸透发丝。低垂在窗棂旁的玉兰,看见少女在光里一笑。
“ 忍耐,全力以赴,然后忘掉结果。只要有不断出发的勇气,在未来某一刻的经纬里,大雪一定会在春天到来之前融化。”
“而那些冬夜里看不见光的日子,叫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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