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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飘下绵绵的雨丝，地铁站出口，一扇扇透明雨伞撑开。左转不到二十米，有一家罗森。

身形修长的男人站在店门口吸烟区，蓝色LED灯光打在身上，左手指间烟丝袅袅，右手不停向下滑动，频繁刷新着微信消息。

高挑女郎踩着杏色长筒靴停在旁边。

“帅哥在等人？” 叶闻笛收起伞，抖了抖伞面的雨水，笑着说。

男人闻声抬眸，接着收起手机，眉头很快展平，也莞尔笑道，“还以为你不来了。”

“堵车，半路换地铁，地铁信号不好，” 她从包里拿出发圈将潮湿的长发盘起，“久等了，抱歉，不过话又说回来，下雨天还来赴约，小程总可得请顿好的。”

Wyne不置可否，“周一扬呢，说好请你们一块吃顿饭。”

周一扬是叶闻笛那个在东京上班的朋友，她现在就住在周一扬家，三个人以前在伦敦就认识。

“她今晚加班。”叶闻笛耸肩。

餐厅位置离地铁站很近，两个人慢悠悠走着过去，碰巧在路口拐弯处遇到一个邮筒，叶闻笛说等一下。她从包里掏出两张明信片塞进邮筒。

“给谁寄的？” 男人看着她头顶的璇儿，状似不经意的语气询问。

叶闻笛刚把包扣好，“嗯，新认识的一个弟弟，偶尔也学着浪漫一下。”

“在美国认识的？”

“你猜。”

“猜不到。”

叶闻笛看见男人的手从大衣口袋抽出，无名指抚摸眉骨。

这是他心里烦躁时下意识的动作，多少年了都没变，叶闻笛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摆手道，“不逗你了，斯翊让我帮她寄的，她在箱根，等回来就直接去机场了。”

很细微的，男人的表情放松下来。

说话间两人走到餐厅楼下，招牌贴在入口处看板上，一眼扫过去，发现有家店的名字看起来眼熟。

“上次我们是不是来过这。” 她仰头看，一只脚的鞋尖还踩在黑色大理石台阶上。刚恋爱的时候他们也来过一次日本，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很完美的春假。

"嗯，我记得上次你说这家餐厅不错。” 男人朝她伸出小臂，“当心地滑。”

叶闻笛失笑，她明明是出于礼貌说这家店和在意大利吃到的东西味道一样。那不等于这家餐厅好吃。

“干嘛，想再续前缘啊。” 恰到好处的轻佻夺人心魄，半掌搭上男人的腕骨，“谢谢。”一句谢谢，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远。

电梯直达十八层，外套脱下，点完餐，Wyne将菜单递还给侍者。

“在美国怎么样。” 他问。

“挺好的，就是一开始手续什么的压得有点紧，” 叶闻笛手指轻敲桌子，回忆着说，“倒是上个月有个客户合作差点没成，那边对我们模型的风险控制提出了很高的要求，特别是对短期波动的应对能力。那一阵池总亲自盯进度，他应该是最累的，一边应酬拉关系一边还要顾着公司这边。”

叶闻笛拿起刚端上来的可乐喝了一口，又说，“池总每天真的就是 ”

“你呢，你怎么样。”男人微笑看着她，忽然出声。

叶闻笛准备从篮子里拿了一块餐前面包，听到这话，手腕顿了顿。

“我很好。”

标准回答应当如此，她将面包撕开，小的那块放进嘴里。

空气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男人看着她嘴角的面包屑和像小仓鼠一样微微鼓起的腮，眼下笑起一道很浅的纹路，

“你不想问问我吗。”

这个人总是能以一种很难拒绝的温柔语气让她顺着他的话走。叶闻笛便也问他怎么样。

“我打算回澳洲了。” 男人淡淡道，“大约年底。”

叶闻笛正在将黄油涂抹在剩下的一块面包上，感觉到自己笑得有些生硬，但还是笑着的。

“小程总有好前程啦，恭喜。”

“谈不上好前程，老妈最近身体不大好，需要人照顾，出来上学工作十多年，该回去看看 或许会继续念个书，就当gap year。”

“阿姨病了？…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Wyne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夫妻俩很晚才生下Wyne，她去墨尔本的时候见过他们，和Wyne一样，是骨子里就温柔好相处的长辈。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提醒她少吃一点面包，很快上菜了。

“Wendy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转移话题，问道。

“上次你是不是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每个词都一模一样。

她的英文名是Wendy，那时候他的中文水平堪忧，在外面会互相叫英文名。

同时当她骑坐在他身上探索快乐，他会毫不吝啬地夸赞他的Wendy是勇敢漂亮的女孩。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要去适应别人在公共场合叫她Wendy，不致于产生的令人羞耻的生理反应。

想到哪儿去了 叶闻笛脸微微发烫，回头环视一圈，目光停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她用手去指，“上次我们坐在那。”

Wyne顺着看去，“好像是。那次你跟我说你要回国。”

“所以，我已经在国内了，我对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很满意。”

叶闻笛掰着指头数，“每天都能吃到中餐，北京的四季很分明，即使冬天也不会三点就天黑，离家近，不用再和家人朋友隔着八九个小时的时差，国外的少数族裔的职场天花板显而易见……”

她攥起手放回到桌面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的意思是，我打算继续这样生活。”

从眼神可以看出来，男人听得很认真，她说完，他托起酒杯与她碰杯。

“那就 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他依旧笑着，说等搬走之前会邀请叶闻笛来家里“扫荡”，把用得上的东西统统带走。当液体划过喉咙，窗外东京的夜景在叶闻笛的眼里起了毛边。

事实就是他们留不住一切，一切也留不住他们。各有各的路要走，仅此而已。

*

在去食堂的路上，梁斯翊接到学校收发室打来的电话，说她有一封信到了。

Wyne临走前最后一次check家楼下的邮箱，没想到真的有东西。

其实是一张明信片，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才寄到，边角卷曲着，都发软分层了。

明信片被拿在手里，正面反面来回看，叶闻笛的眼光好，挑选的张明信片图案很好看，蓝色背景下的富士山是带细闪微微凸起的材质。

用手去摸，却在山顶积雪处触碰到一点冰凉的湿润。这是2019年冬。

又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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