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午后(二章合一)
身侧的墨菲坐起,白衬衣歪歪扭扭没扣好,露出大半少年骨感的白皙肩膀。
他们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好吵,安雅完全睡不下去。
“你引诱她喝酒了。”
“我们只是很好奇酒的滋味,不小心喝多了。”
“你好奇就自己尝试,不要拖安雅小姐下水,她该睡在床上,不是睡在泥巴里。”
“我一整晚都有好好抱住她,没让她碰到泥土哦。”
“你怎么敢……”
“而且我很好奇,道格少校,你现在是用什么立场说话?你不是安雅小姐的监护人,也不是她的亲人或老师,只是她父亲的学徒而已。我们都是外姓的学徒,你对我是不是太高高在上了?啊,我忘了,你比我们大十岁,年龄大点的人总自以为有资格教训别人。”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呵,不安好心只有我吗?道格少校。”
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啊!
安雅忍不住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嘤咛,他们终于安静,她翻了个身,也不管他们,继续睡自己的。
这一睡,就睡到午餐时间。安雅醒来时头疼欲裂,发现自己躺在温室的藤椅上,身上披着不知是谁的大衣。
那大衣的尺寸轻易就能把她从头到脚的笼住,柔软的羊绒里还带着一丝雪地荒原的冷冽。
当意识到刚刚不是梦,安雅顿时打了冷颤,从藤椅上跳起来。
那是真的阿克塞斯!他还还还看到了!她焦虑得在原地转圈圈。
他看到我喝酒了!
安雅蹑手蹑脚走进主屋,只想无声无息溜回自己的房里,结果还是在快踏上楼梯时,被喊住了。
“安雅小姐。”
当听到阿克塞斯的声音,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安雅转过去头低低,只敢看地板。
“你的大衣。”她弱声弱气,递出折好的大衣,对面顿了几秒才接过。
衣服下的手指不小心碰到,那温热的触感让安雅像蛰到一样,迅速撤回自己的手。
接着,就是数秒的沉默。
安雅的脚趾都蜷缩起来,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他的训斥,没想到只听到似有若无的叹息,她偷偷抬眼去看,就直面撞进阿克塞斯毫无波澜的宁静蓝眸里。
“我不方便进你的房间,在一楼的浴室备好热水了,你快去洗澡。”他没生气,语气很平常。
安雅下意识点头就要答应时,旁边走廊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安雅小姐,你醒了。”墨菲嘴角的笑意比以往和煦,身上穿着围裙,明显刚从厨房出来,“我煮好蔬菜汤了,你刚酒醒,喝点热的会比较舒服点,我还烤了舒芙蕾。”
安雅又下意识要应答,眼角先瞟到阿克塞斯沉下了脸,周身的气压瞬息阴沉,她的嘴巴立刻闭上。
“因为某人,安雅小姐全身还沾着泥巴,应该先去洗澡。”就连语气都明显冷淡。
“道格少校说得也对。可是安雅小姐昨天喝了酒,早上又没吃东西,胃部很不舒服吧?”墨菲的笑容多了一丝犹疑,眼神担忧地看向安雅,“先喝点热的蔬菜汤也好,等下冷了就不好吃了,舒芙蕾也是。”
“你都四年级了,还不会简单的保温咒吗?”阿克塞斯少见地刻薄起来。
“我的确学不好,不过道格少校的魔力比我强,你的浴缸水保温到安雅小姐吃饱应该轻而易举吧?”墨菲也少见地牙尖嘴利。
这是在干嘛……还在宿醉的脑袋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安雅偷偷看向左边的阿克塞斯,再偷偷看向离得比较远的墨菲。
最要命的是,他们都望向了她,在用眼神示意她作出选择。
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大概是类似小动物的本能在预警,安雅莫名觉得摆在眼前的选项并不是这两个,而是更危险更令人为难的东西。
在她摇摇晃晃,左右为难时,第四个人的声音冷不丁地出现
“你今天的舒芙蕾还不错,蔬菜汤就淡了点。”
约瑟夫捧着小碟子,大口吃着舒芙蕾,好像很饿的样子,大概又在地下室通宵到刚刚。
墨菲的脸黑了:“那不是给你的。”
阿克塞斯得意的小眼神才露出半秒,约瑟夫径直走向他说
“我好几天没洗澡了,谢谢你的热水。”
阿克塞斯的脸也黑了:“那不是给你的。”
但约瑟夫不听人说话,风风火火就往浴室走。
他们再回过头时,安雅早就溜走了。
安雅倒在床上,分不清心中烦躁是因为宿醉的头疼,还是别的原因?
房门被敲响时,她原本想假装睡觉,可是一想到或许是阿克塞斯,听话的本能还是让她心虚胆怯地去开门。
门外的,是墨菲。
他捧来午餐,包括一碗新煮好的蔬菜汤。
安雅以为阿克塞斯这么忙,或许已经离开了,没想到墨菲说阿克塞斯是来接约瑟夫回研究院的,会待上几天和约瑟夫一起整理好文献和行囊。
安雅差点被蔬菜汤烫到舌头。
“看来你很惊喜。”墨菲漫不经心地说,安雅瞥过来时,还对她笑了笑,随意拿起茶杯喝一口,又继续说
“我有跟你说过,阿克塞斯不止是最想一夜情对象的榜首,也是最理想哥哥的第一名吗?这也很自然,他做事可靠,又这么英俊,安雅小姐一定也……很感激他吧。”
这个大陆的排行榜也太多了,安雅在心里嘀咕。墨菲还说个不停,她认真观察他的表情,打断说
“你是在阴阳怪气吗?”
这次轮到墨菲被呛到。
他咳嗽几声清清喉咙,嘴角勾得越来越温柔。
“我只是羡慕你而已,你有这么好的哥哥,我那个有血缘关系的长兄都不曾对我这么好。”
墨菲把茶杯放回碟子,细秀的手指轻敲碟子边缘,清脆响声像某种问答比赛的开始提示音。
“他一定喂过你喝汤,吃东西,还帮你擦过嘴巴吧?”
“呃,是……”安雅呆呆地回应,不明白墨菲为何关注起她的童年?
“他那么严肃的人,也会给你读睡前故事和晚安吻吗?”
“大部分都有吧……”除了晚安吻,阿克塞斯只会摸她的头。
“他陪你玩过捉迷藏吗?”
“要说的话,也的确是玩过捉迷藏。”虽然是她单方面躲起来,差点吓死阿克塞斯。
“他帮你洗过澡吗?像童话书一样,放在小木桶或水槽里洗?”
“我那时四岁,已经塞不进水槽了,不过有时他会帮我洗头发。”在她玩泥巴或颜料,把整头黑发搞到五彩斑斓的时候。
墨菲笑得更灿烂了,说真可爱呢,可眼睛一直垂着,浅色睫毛压下一片阴影。
“哦,他也一定很愿意陪你过家家,和一群玩偶喝下午茶,再吃上几块小饼干。”
“事实上……”第一次,安雅的回答慢了,“比起过家家,我们更常玩的是另一种游戏。”
敲打碟子边缘的手指停止,垂着的绿眼睛抬起,墨菲望过来,与兴奋的安雅四目相对。
她望向窗外的雪天,眼珠子转了转,又前倾身子靠向墨菲,眼神亮晶晶的,语气很兴奋
“你上星期练习的返童药水还在吗?”
洋房附近有一个积雪的小坡,小时候阿克塞斯会带安雅来这儿玩雪,在山坡上让她坐上雪橇板,推着她滑下雪坡。
安雅很喜欢这个带点小惊险的游戏,可惜在阿克塞斯bzm毕业后就没人陪她了,再加之身体越长越大,小小的雪橇板已经装不下她了。
不过现在,有墨菲陪她了。
雪坡上,两个小小的人影穿得厚厚的,拉着从储藏室里挖出来的雪橇板,一下我推你,一下你推我,滑下再爬上去,滑下再爬上去,毛茸茸的帽子都歪了,斜斜挂在沾满白雪的头发上,冷风刮得他们的鼻头都红了。
“你竟然藏了这么多年,才告诉我有这么好玩的游戏。”墨菲玩得气喘吁吁。
空旷寂寥的午后雪天,几缕阳光穿透,小孩子的欢笑声像春天醒来的麻雀。
安雅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后来也不等墨菲爬上来推她,伸出双手撑在雪地使力往后推,自己让雪橇板滑下去。
结果一个不平衡,板子歪了,安雅被甩了出去,在雪坡上滚了几圈。
滚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里。
一缕银发垂在安雅的脸上,光泽在雪地里近似透明,她抬头,阿克塞斯的脸映入眼帘。
他微微皱眉,似乎很不解
“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克塞斯,你也来了!”安雅开心唤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魔药的关系,她感觉自己的心智也跟着身体一起回到孩童模式。
小时候,她见到阿克塞斯就会很开心。
稚嫩的嗓音显然让阿克塞斯恍惚了一下。
他跪在雪地,扶好她的帽子,正想好好看她时,雪坡又急速窜下一道黑影,直直撞向他的肚子。
“实在很抱歉,阿克塞斯哥哥。”滚在雪地里的小墨菲抬起脸,碎发滑落在天使般的饱满面孔,眼神真挚又可怜。
刚刚那一下显然撞得不轻,阿克塞斯揉着肚子,脸色不善瞪向墨菲,满肚子的不满。
可对上小墨菲纯稚的眼神时,他还是收起了所有情绪,就算知道是魔药效用。对方已经是青少年,大人的风度依然让他无法对孩童发火。
阿克塞斯伸长手臂拎起墨菲的后领,让他和安雅并排站着,边扫掉他们身上的积雪,边板起面孔训道
“你们不该乱喝自己调制的魔药,如果剂量错误,可能会对你们的身体……”
“别说了!”安雅先扑过去抱住他的左臂,“太阳要下山了,阿克塞斯你陪我们一起玩吧!”
墨菲也扑过去抱住他的右臂,阿克塞斯整条手臂都震了下,像在努力克制把他甩出去的冲动。
“对啊,难得安雅小姐这么开心,不要扫兴了,阿克塞斯哥哥。”
“不要那样称呼我。”阿克塞斯冷冷道。
可他拗不过两个小孩的撒娇卖乖,尤其是安雅的。
“爬上去吧,不要跑太快。”
阿克塞斯牵住两个雪橇板的绳子,大长腿迈开跨上小坡,两个小孩在他身侧快乐奔跑。
他陪两个小孩玩了一整个下午的雪坡滑板,最后又经不住安雅的请求,施法让雪橇板变大悬空。
他坐在最后边,大长腿挂在板子边缘,夹住前面两个小孩。
“别担心!我会抱住你的。”安雅抱住前方的墨菲,没发现他耳朵红彤彤的,又在阿克塞斯的怀里昂起头,笑容满脸,“然后阿克塞斯会抱住我。”
阿克塞斯第一次露出浅浅的笑意,说要开始了,扶稳坐好,就开始吹起口哨,控制起板子在雪坡急速飞驰,迅速滑落漂移攀升,就像是麻瓜电影里的“云霄飞车”。
失重感和速度感让两个小孩又笑又叫,到了后来,安雅好像听到阿克塞斯也在笑,和他们一起沉浸在刺激的小游戏里。
到了晚上,药效还是没褪,两个小孩没心没肺继续玩乐,只有阿克塞斯叹了口大气,认命地照顾起他们吃饭洗澡睡觉。
腼腆礼貌的小墨菲彻底释放天性,在睡前说出
“我要和安雅小姐一起睡觉。”
“休想,你这小鬼。”
阿克塞斯一把拎起他,把他丢回自己的房间里。
但在隔日午觉时,他还是接受了两个小孩的邀请,和他们一起躺进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里,变化出幻影边跟他们说故事。
他们又出去打雪仗,两个小孩对战阿克塞斯,妄想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结果阿克塞斯一只手收在裤兜里,也没使用魔法,照样玩得轻松,一点雪花都没沾上。
最后小孩子们耍诈,跳上他的后背,扯着他的头发,再把雪球灌进他的领口里。阿克塞斯身上挂着两个小孩,跌跌撞撞像个巨人被打倒在地。
安雅和墨菲玩到最后都睡着了,被阿克塞斯抱回洋房。
中途,安雅迷迷糊糊醒来,她被阿克塞斯单手抱在怀里,小墨菲却是被扛在肩上,脑袋倒挂在阿克塞斯的背后。
“那个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安雅小小声地说。
“我可以把他放在路边,他醒来后自己走回去。”阿克塞斯的话很无情。
安雅蹭了蹭他的颈窝,袍子下的体温让她贪恋,她闭上眼,含糊道
“你才不会,阿克塞斯,你是一个好人。”
阿克塞斯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嗓音像飘在空中,惝恍落入耳里
“我只对你一个人好,安儿。”
很多年后,安雅都依然记得那个美丽生辉的午后。当再走入她梦里时,一切细节依然清晰,呼出的薄荷味冷气,微微倾斜的远处坡上,太阳被拉长得仿佛无限。
有一瓣阳光飘落,成了晚餐时间餐桌上的烛火。
那时魔药效果已经褪去,她和墨菲一搭一唱,说雪坡滑板和打雪仗有多好玩,约瑟夫懊恼他们不叫他。
美味的烤鸡、朦胧的烛火、晶莹的甜酒,餐桌上的大家都在笑。
就连阿克塞斯和墨菲之间那莫名的剑拔弩张也缓和不少,他们聊起学校的事有来有回,说这个教授的课文还是没改,那个总是会吃掉学生的柜子终于不见了,锻造坊又多了什么好玩的工具。
约瑟夫也说起自己的母校,三个男性一起吐槽起学校的各种事情。
轻松的氛围一直持续,直到入睡都会带着笑。
本应如此。
在某一个瞬间,安雅突然没那么开心了。
她的脸上仍然带着笑,但情绪从顶峰垂直降落的感受非常清晰,像块大石头直砸心底。
上一秒愉悦,下一秒厌烦,安雅无法控制自己。就像谁都无法阻止潮水褪去,荒凉粗糙的礁石裸露。
甚至,她都无法说清楚自己在具体厌烦什么。
厌烦约瑟夫吃了最后一块牛肉?厌烦墨菲的笑声太密集太假?还是厌烦自己明明听不懂还要假装乐在其中的乖女孩微笑。
又或者……
安雅抬起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阿克塞斯。银发一丝不苟勾在耳后,他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拘束沉默,高大俊美的面容已逐渐沉淀出大人的从容和气魄。
她只是在厌烦“长大”、“改变”、“回不去了”这些令人哀伤的人生体验。
阿克塞斯曾是她的最理想哥哥,现在他是许多女巫的性幻想对象。
美丽生辉的午后,彷佛只是魔药带来的幻梦。
安雅仍然笑着,安静地聆听餐桌上其他三人的谈话,安静地任由自己缩进孤独的角落。
为我的迟更,自罚一杯!周二照常更新,只是可能无法准时零点,下一章也是要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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