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莲（二十二）妖怪

扶桑连忙从身体里唤出几根粗壮的枝条，隐于肌肤之下，护住脆弱的喉管和周身的要害。

她隐约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装作呼吸困难，指甲在空中乱抓，“艰难”地道：“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意义……”

“单青玉裹的是新月金莲，不是红菱金莲……如何能为你所用？”

妥娘不以为意地道：“我就说我用了软化骨骼的奇药，将双脚裹得弯曲了些，以此弥补老爷的遗憾。老爷只有喜欢的道理，绝不会怀疑我。”

扶桑猜测谢承安等人已经来到附近，故意刺激妥娘：“蒋大人是不怀疑你，还是不在乎你？”

“倘若他知道你的真面目，知道你为了邀宠，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银莲娘子，手染鲜血，罪恶滔天，他还会站在你这边吗？”

妥娘怒不可遏，尖叫道：“够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她们一点儿都不无辜！凡是觊觎老爷的都该死！”

纤弱的后背中钻出更多黑色蠕虫，扭曲着向扶桑靠近。

她额头上的伤口中也冒出几条虫子，愤怒中带着些许疑惑：“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你也该死，你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

扶桑瞥见单青玉捡起地上的短剑，似乎打算从后面偷袭妥娘，连忙用眼神制止。

她抓住那条最粗的蠕虫，指甲掐破表皮，挤出许多腥臭的黏液，高声喊道：“青玉妹妹，快把门打开！”

单青玉本能地听从扶桑的指令，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门边跑去。

妥娘以为单青玉要逃走，从箍住扶桑身体的蠕虫中收回几条，以闪电般的速度朝她袭去。

扶桑趁势往下坠，双脚一挨地面，立刻抬腿攻向妥娘的心口。

妥娘吃痛，攻势随之一缓。

单青玉险而又险地躲开恶心的蠕虫，推开破门，看到十余名官兵站在庙外，个个神情惊愕。

很显然，他们已经听到妥娘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谢承安和蒋修平立于人群之中，一个神情镇定，一个面色铁青。

单青玉迅速反应过来，大叫道：“妖怪！有妖怪！”

妥娘看到蒋修平，立刻慌张起来。

他顾不上扶桑和单青玉，飞快捂住额头，黑色蠕虫争先恐后地往回缩，崩溃地跌坐在地，小声道：“老爷，别看我！别看我！”

他扯起衣袍盖住断脚，恢复成之前那副柔顺温婉的模样，神情癫狂而痴迷：“再、再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真的！真的！我马上就能拥有一双您最喜欢的小脚了！”

谢承安手里捏着一把细韧的枝条，修长的食指上还缠着两根。

他撑着油纸伞，淡青色的衣袍下摆被雨水打湿，靴子里也浸了水，身体不大舒服，心里却充斥着淡淡的快意。

倘若他不知道蒋修平对自己动机不纯，他不一定愿意帮扶桑报信，当众打这位“蒋伯伯”的脸。

可他发现了蒋修平好男色的秘密，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不借着这个机会出一口恶气，未免有些可惜。

谢承安看清妥娘的模样，转头对蒋修平道：“蒋伯伯，不好了，四姨娘被妖怪夺舍了！”

他一句话就给这桩异事下了定论，逼迫蒋修平承认妥娘非人的事实，划清界限，秉公处置。

蒋修平是聪明人，不可能听不懂。

他知道该怎么取舍。

蒋修平的反应比谢承安预料中更快，更果决。

他满脸厌恶，看向妥娘的眼神中不带一丝温度，沉声道：“妖怪作祟，滥杀无辜，该杀。”

接着，他迎着妥娘震惊而痛苦的表情，抬手道：“放箭。”

七八名弓箭手同时拉满长弓，射向妥娘。

只听“噗嗤”几声钝响，妥娘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身上的箭矢。

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从颈间拽下一块温润的玉石吊坠，抖着手托在掌心，对蒋修平道：“老爷，我是妥娘，不是妖怪啊……这是您当年送给妾身的定情信物，您还记得吗？那时候，您说……”

蒋修平生怕妥娘说出自己是男儿身的秘密，板着面孔抢过随从手中的佩剑，跨过门槛，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站在旁边的扶桑看见这一幕，饶是知道妥娘恶贯满盈，还是呼吸发紧。

妥娘望着蒋修平依然俊朗的面孔，嘴角涌出鲜血，缓缓倒在地上。

蒋修平心怀忌惮，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缩回身体的蠕虫一一斩断，扔掉佩剑，拿出雪白的帕子擦拭手上的鲜血。

他转头看向众人，道：“这件事匪夷所思，不宜声张。”

“将尸体抬下去，悄悄地烧成灰。”

“诸位今夜跟着我奔波劳碌，着实辛苦，明天到衙门领赏银。”

只有烧成灰烬，才能彻底掩埋妥娘身上的秘密。

他让众人领的不是赏银，是封口费。

谢承安率先回过神，拱手道：“伯伯英明。”

官兵们跟着喊道：“大人英明！”

谢承安走进破庙，握住扶桑的手臂，关心道：“桑桑，没事吧？受伤了吗？”

他在赶来的路上，既担心扶桑吃亏，又担心她暴露身份，因此来到附近的时候，甚至不敢开门。

好在她聪明剔透，懂得分寸。

扶桑一直盯着妥娘的尸体。

她摇了摇头，走过去砍断他的另一只脚，连着单青玉抱的那一只，一起包进包袱，打算还给董娇娇的母亲。

单青玉劫后余生，脸上没有喜意，反而充斥着死气。

她朝扶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扶桑姐姐，谢谢你帮我报仇。”

接着，她握紧手里的短剑，用力扎向心窝。

扶桑眼疾手快地握住刀刃，即便手心满是鲜血，依然没有放开。

她定定地望着单青玉的眼睛，说道：“青玉妹妹，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单青玉嗅到浓烈的血腥味，害怕伤着扶桑，不敢用力。

她流着泪摇头：“对我来说，活着比死更难。扶桑姐姐，你放我走吧！”

扶桑紧紧抱住单青玉，劝道：“你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那张拔步床，从未见过外头是什么样子，就这么死了，不觉得可惜吗？”

单青玉靠在扶桑怀里，怔怔地仰起头。

屋顶破了个洞，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天空。

大雨已经停下，黑漆漆的天色开始泛白，一颗黯淡的星子吃力地眨着眼睛，好像在给她鼓气。

是啊，她还没见过月亮和太阳，青草和花朵，山川和河流，白雪和彩虹，就这么死了吗？

单青玉松开短剑，靠在扶桑肩上，放声大哭起来。

泪水洗掉她脸上的污渍、身体的屈辱，也冲淡内心的绝望。

然而，就在官兵们抬起妥娘的尸体，经过蒋修平身边的时候，异变陡然发生。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