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三寸莲(二十三)纠缠
高挑瘦削的身子猛然坐起。
妥娘圆睁双目,硬生生拔掉胸前的乱箭,喉咙里“喀喀”作响。
他扑到蒋修平身上,死死抱住他,水葱似的指甲齐根折断,陷进簇新的官袍中,嘶声道:“老爷,妾身最怕寂寞了,您跟我到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蒋修平惊骇至极,一边拼命推搡妥娘,一边大吼道:“快来人!快杀了这个妖怪!”
官兵们手忙脚乱地举剑朝妥娘后背上砍刺,发觉那些断裂的蠕虫出现再生的趋势,唬得面无人色。
好几个人吓得转身逃跑,还有两个一屁股摔倒在地,裤裆被尿液浸得湿透。
谢承安站出来主持大局,厉声喝道:“别慌,关上庙门,拿好手里的兵器,将妖怪围起来!他身受重伤,撑不了多久!”
他盯住那几个阵脚大乱的官兵,警告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倘若蒋伯伯有个三长两短,上面降罪下来,在场的诸位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众人勉强定下心神,吞咽着唾沫,将妥娘团团围住。
妥娘眼里根本看不到旁人。
他痴痴地望着蒋修平恐惧到变形的脸庞,无数条黑色的虫子像柔软的小手一样拥紧宽阔的肩膀,爬上结实的后背。
那条最粗的虫子昂起脑袋,在冰冷无情的剑尖和箭镞扎进身体的时候,钻入蒋修平的胸膛,贯穿温热的心脏。
蒋修平大叫一声,口吐鲜血,轰然倒下。
妥娘跟着倒在地上。
他保持着这个亲密纠缠的姿势,大大小小的虫子蠕动着收紧,直至将蒋修平完全包裹进去,形成一个黑色的虫茧,方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虫子失去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僵、萎缩,像一条条丑陋的老树根。
谢承安没想到妥娘宁死也要拉上蒋修平,更没想到对方身上的力量如此可怖。
他盯着失去生气的蒋修平,紧接着将目光转到那些虬曲的“树根”上,忽然觉得食指间绕着的枝条有些烫手。
谢承安甩掉细枝,后退一步,以复杂的眼神观察扶桑。
扶桑早在妥娘缠住蒋修平的时候,就带着单青玉躲到角落。
她冷眼旁观他们的下场,既觉解恨,又有些唏嘘。
她的右手在阻拦单青玉自尽时受了伤,这会儿还没止血,脸色隐隐发白,看起来和人类女子没什么两样。
谢承安定了定神,眼看事态已经失控,对领头的官兵道:“快把蒋伯伯的尸体从妖怪手里解救出来,悄悄地报给伯母,请她和府里的师爷商量商量,尽快拿个章程。”
众人六神无主,吓破肝胆,对他唯命是从。
官兵们动用刀剑、铁镐和锯条,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在那些坚硬无比的“树根”间开出缺口,将蒋修平抬到门板上。
妥娘紧闭双目,唇角带笑,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赫然一个人形的大洞。
扶桑在单青玉的帮助下,包扎好伤口,经过妥娘的尸身时,从裙下悄悄伸出几根枝条,探向他的额头。
她捕捉到一丝快要消散的残念,进入妥娘的记忆。
满脸稚气的小少年对着铜镜涂脂抹粉,掩去眉眼间的英气,一遍遍练习羞涩腼腆的笑容,换上戏服,粉墨登场。
他掐着尖细的嗓子,慢慢地唱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
“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
……
他唱得生涩,举止也有些放不开,胜在脸儿生得好,身段也窈窕,渐渐笼络了几位老主顾。
这其中,尤以名动天下的状元郎蒋修平最为捧场。
蒋修平白日里到后台看他上妆,晚上一掷千金,只为博他一笑,令戏班子里的前辈们又羡又妒。
师傅背着人提点他:“干咱们这行的,跟窑子里的婊子一个样,就指着年轻的时候多捞几笔。”
“你不趁这个时候把蒋大人牢牢套住,还等什么?”
“你以为,等你年纪大了,嗓子粗了,身板硬了,蒋大人还会像今天这样捧你吗?只怕你想给状元府看门,他都看不上!”
他还不懂男女之事,本能地抗拒道:“可是,师傅,我和他都是男儿身,怎么……怎么能……”
“傻孩子,水路走不得,还可以走旱路呀!”师傅如此这般地教了他一番。
他听得面红耳赤,连连摇头:“师傅,我不、我不成……”
师傅恨铁不成钢,不再劝他。
蒋修平连着捧了他一个月,忽然不来了。
到他上场的时候,台下变得十分冷清,时不时还有泼皮无赖闹事,一个劲地起哄喝倒彩。
听说,蒋修平成了另一家戏院的常客。
当家花旦比他知情识趣,常常换上女装,打扮成俏丽的姑娘,陪蒋修平出去游船吃酒。
他尝到从天上落到地下的滋味。
这滋味难受极了。
师傅收了新徒弟,比他还小两岁,模样也不差。
前辈们幸灾乐祸,说了不少风凉话,有时候甚至不回避他。
再过几年……再过几年……
他没准儿真的会像师傅所说的一样,沦落到当门房,当苦力,甚至去街上讨饭。
他开始害怕起来。
他厚着脸皮穿上女装,在蒋修平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胡乱走动,既怕碰到他,又怕碰不到他。
令他吃惊的是,蒋修平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他。
蒋修平眼底满是惊艳之色,把他强拉到酒楼,点了满满一桌上等席面,哄他喝酒。
他稀里糊涂地醉死过去。
走旱路真疼啊。
可雅间的装潢那么别致,熏香那么浓郁,被褥那么软和,压在他身上的又是连中三元、前途无量的状元郎,疼痛渐渐变得可以忍受了。
蒋修平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叫作“妥娘”。
他不让他在外头抛头露面,置了个别院金屋藏娇,采买了许多仆妇伺候他的衣食住行。
直到数年之后,妥娘年岁渐长,才慢慢回过味。
蒋修平故意把他捧得高高的,又摔到地上。
他暗示师傅说出那些露骨的话,捅破窗户纸,还安排那些泼皮无赖刁难他,为的就是让他服软。
让他主动送上门。
可想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吃不得苦,受不了罪。
他已经接受了女子的身份,像戏台上的花旦一样,深切地爱慕着天神一样的男人,心甘情愿地陪他唱着一折折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
就连蒋修平的算计和狠辣,也被他咀嚼出别样的甜蜜滋味。
蒋修平是那么爱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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