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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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三寸莲(二十四)孽果(完)

妥娘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女人。

做女人没什么不好。

蒋修平步步高升,他也跟着水涨船高。

裁缝铺、首饰铺、玉器铺的伙计们上门送年节礼的时候,全都谄媚地叫他“夫人”。

他抓起大把大把的银稞子赏给他们,连眼睛都不眨。

可蒋修平开始表露出让妥娘缠足的意思。

“妥娘,你什么都好,唯独这双脚生得不好。”男人躺在床上享受着熟练又周到的服侍,尽兴之后,捉住那双天足挑剔道,“若是裹成三寸金莲,那才叫万里挑一的尤物。”

妥娘有些不情愿:“听说妇人一旦裹了脚,连走路都艰难,到那时,妾身还怎么给老爷唱戏?”

蒋修平的面色变得冷淡。

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却减少了到外院的次数。

直到有一日,他派亲信送来一大笔银子,说是要到外地任职,让妥娘遣散奴仆,另谋生计。

妥娘五雷轰顶,阵脚大乱。

他风尘仆仆地追到临江,自己赁了个院子,每天守在知府衙门门口。

他看见蒋修平的车马,并不上前纠缠,只是站在角落哀哭。

他想,蒋修平纵然长着一副铁石心肠,见他如此痴情,也该有几分动容。

过不多久,彩姬寻了过来。

妥娘被彩姬说动,咬着牙请她帮自己缠脚。

男子的骨骼原比女子宽大许多,极易露出行迹,他在剧痛之时又忘了保持女子的声线,被精明的彩姬看破身份。

彩姬没有揭穿妥娘的秘密,而是大胆地向他求欢。

“老爷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原因不在我们身上,在他自己身上。”

彩姬抚摸着他的脸颊,媚意横生,吐气如兰:“只要你肯助我怀上孩子,我一定想法子接你进门。”

多奇怪啊。

妥娘在蒋修平的哄骗下,一步步变成女人。

如今,他又在彩姬的威逼利诱下,以男子的身份和她交欢。

虽说如愿进了蒋家的门,不过,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妥娘对彩姬都是又恨又怕。

他抗拒女人的亲近,彩姬就强迫他吃下虎狼药,一遍又一遍地榨取他的阳精。

她的身体丰满又火热,烘得他恶心,嘴里吐出的话语庸俗又无趣,令他烦不胜烦。

直到彩姬生下他的女儿。

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眉眼像她,嘴唇像他,笑起来可爱至极。

他的心中浮上异样的感觉,第一次对彩姬露出好脸色。

彩姬靠在产床上唉声叹气:“可惜是个女儿。”

妥娘沉默许久,低声道:“来日方长,再生一个也就是了。”

彩姬眼睛一亮,借着襁褓的遮掩,堂而皇之地捏他的手:“是啊,我们还年轻,还有机会。”

妥娘小心翼翼地抚摸女儿的脚:“要是她的脚一直这么小,该有多好?”

妥娘缠足的效果并不理想。

蒋修平过了那股新鲜劲儿,再次把他撇到一边,只在宴请宾客的时候,偶尔喊他过去唱戏。

他看多了府里的小脚,耳濡目染之下,渐渐觉得缠足才是常态。

只要有一双三寸金莲,便能保女子荣宠不衰。

听了妥娘的话,彩姬深以为然。

她笑道:“不妨事,等她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咱们请手艺最好的戴奶奶上门裹脚。”

妥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当姨娘冻不着也饿不死,除了不得不忍受嫉妒的折磨,似乎没什么不好。

可命运总是跟他开玩笑。

他杀死第一个银莲娘子,是一场意外。

那名少女年纪不大,心眼却很多。

她住进别院之后,便一直找机会制造和蒋修平的偶遇,还向丫鬟们打听蒋家旁支有没有出众的子弟。

妥娘为防少女嫁进蒋府,换上男装,扮成蒋家子弟,与她暗通款曲,相约私奔。

他的本意是把她卖给人牙子,远远地送出去,以绝后患。

可她在半路上看到了他那双不伦不类的脚,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咒骂他是“不男不女的妖怪”,还说他浑身发臭,教人作呕。

妥娘被少女的话语刺激,扼住她的喉咙,把她掐到断气。

他还觉得不解恨,拔出防身的匕首,一下一下砍断她的脚腕,狂笑道:“你以为你裹了一双小脚,就很了不起吗?现在你没有脚了,你还得意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抱着鲜血淋漓的断脚,扣在自己的小腿上,想把那双小脚接在身上,边笑边哭:“为什么我没有听老爷的话,早点儿裹脚啊……为什么谁都可以骑在我头上啊……”

一阵阴风吹过,妥娘汗毛直立。

他觉得脚踝奇痒难忍,低头看过去,吃惊地发现脚腕附近的肌肤里探出几条细小的虫子,勾住女子的断脚,将异物与小腿一点点融合。

他自己那双丑陋的脚变成多余的东西。

妥娘像疯魔了似的,举起沾满鲜血的匕首,扎向自己的脚腕。

他疼得在荒野里直打滚。

可那双精致小巧的三寸金莲竟然奇迹般地接上他的身体。

除去脚踝附近有一圈淡粉色的疤痕,几乎看不出异样。

妥娘身上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彩姬。

他不停杀人,不停更换新脚,对府里的七姨娘下手时,还假借彩姬的名义,险些害她遭受惩罚。

可他知道,彩姬总会站在他这边。

他和彩姬掌握着彼此最难以启齿的秘密,互相防备,互相利用,也互相依偎,互相取暖。

有时候他觉得,彩姬很爱他,就像他爱蒋修平一样,盲目而绝望。

有时候他又觉得,彩姬很恨他,就像他恨蒋修平一样,恨起来巴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没有任何一方可以从这场漫长的折磨中脱身。

他们只能抵死痴缠,悄无声息地烂成恶臭的腐肉。

烂也要烂在一起。

如今东窗事发,妥娘成为弃子,被蒋修平毫不留情地抛弃。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和他同归于尽。

至于彩姬该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余力考虑了。

妥娘记得,今年春天的时候,他和彩姬一起到庙里上香拜佛。

他虔诚地对观音菩萨许下心愿

他要蒋修平再也不纳新人,永远宠爱他,永远陪着他。

菩萨实现了他的愿望。

死人再也不会拈花惹草,挑三拣四。

死人永远忠诚。

妥娘的意识像云雾一样飞速消散。

眼前闪过走马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鬼使神差地想起师傅教过的唱词

“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纵死在阎王殿前。”

“由他!把那碓来舂,锯来解,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

“啊呀,由他!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戴枷。”

“啊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他何尝不知道,他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过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注:本章和上章中提到的唱词出自昆曲折子戏《孽海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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