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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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鬼缠身(五)失控

扶桑怒气冲冲地跑下楼。

她听到角落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下意识停住脚步。

客栈的住客并不多,在大堂用早饭的更少。

两个年过花甲的老叟面面相觑。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打算过去瞧瞧情况,却被儿子拦住。

那个面嫩的后生劝道:“娘,千万别多管闲事。”

“我听说老板怀着鬼胎,人已经不行了,您要是把小鬼带到我身上,往后谁给您养老?”

妇人被儿子吓住,一把拽起他:“那你还有心思吃饭?咱们快走!”

扶桑迟疑片刻,走向紧闭的房门。

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那哭声包含着无尽的惊恐和伤心,令她心生恻隐。

扶桑轻叩门板:“老板娘,你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妇人才打开房门。

她形容憔悴,头发散乱,两只眼睛哭得红通通的,嘴里咬着一只帕子,身子因悲痛而剧烈颤抖。

扶桑嗅到浓重的尿骚味。

她吃惊地发现,身材高大的老板趴在地上。

他的面孔埋进一个用来擦洗的木盆中,盆里盛着许多黄浊的液体,尿骚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一只夜壶斜斜地靠在木盆边沿,壶口还在不断地滴落尿液。

他竟然是被自己的尿水溺死的。

年轻妇人哭道:“他前几日一直嚷嚷着胸口难受,喘不过气,今天早上好不容易精神好了些,跟我说想吃面。”

“我到厨房忙活了一会儿,刚把面煮好,就看到……就看到他趴在盆里,把自己给淹死了……”

扶桑认为,客栈老板寻短见的可能性很小。

他就算扛不住“怀孕”的折磨,打算自尽,也该选择体面些的死法,而不是把口鼻泡进臭烘烘的尿液里。

很显然,是他肚子里的鬼胎,替他选择了这种死亡方式。

可是,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还有那些千奇百怪的“孕期反应”,到底代表了什么?

扶桑正在思索,忽然瞧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老板的肚子里冒出来,飞快地钻进床底。

“站住!”她一边叫,一边扑过去,单膝跪地,伸长手臂往床下的缝隙里捞,“你别跑!”

黑影溜得很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穿过墙壁,逃向后面的小巷。

扶桑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好不容易找到突破口,哪肯就此放过?

她顾不上安抚吓呆的老板娘,飞身跳出窗户,拔腿就追。

如今满城人心惶惶,没几个男人敢出门,小巷的位置又十分偏僻。

扶桑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放开手脚,从袖中伸出十几根细长的枝条,锁住鬼影的去路。

那只小鬼正要故技重施,顺着阴冷的墙根溜到别人家,冷不防被树枝绊住,“呜哇”一声摔倒在地。

小鬼的声音奶声奶气,比想象中好听许多,像个年纪不大的女童。

扶桑定睛细看,发现她长着小手小脚,跟孩子似的捂着膝盖叫痛,意外之下,更添疑惑。

“你别怕,我不想伤害你。”

扶桑谨慎地走近小鬼,枝条在半空中伸展、扭动,灵活地编织成一个牢笼,慢慢将她困在里面:“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害死客栈老板?你跟他有私仇吗?”

她顿了顿,又问:“你有很多同伴吗?”

小鬼警惕地不停往后退,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很快,几只小鬼从两边的墙壁中钻出来,抱住扶桑的枝条,露出满嘴尖牙,咬得汁液迸溅。

扶桑吃痛,不得不松开牢笼,来回晃动枝条,把她们甩下去。

小鬼们并不恋战,助同伴脱困之后,立刻四散奔逃。

扶桑丧失先机,一只小鬼都没抓住,懊恼得直跺脚。

她回到客栈,看到老板娘吃力地把老板的尸身翻过来,正在擦拭亡夫脸上的尿液。

男人鼓胀的肚皮像是忽然漏了气,变成塌软的面口袋,松弛的皮肤一层叠着一层,肚脐下方还排列着许多炸开的纹路,看起来颇为骇人。

扶桑呆了半晌。

她忍不住想

谢承安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他生性爱洁,容色出众,是个不折不扣的翩翩公子,家世又好,只怕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什么挫折。

然而,再过一二十天,他就要大着肚子,狼狈又悲惨地死在这家客栈。

谁能受得了这样的落差?

扶桑心中的怒气消散不少。

她帮老板娘料理好后事,独自在大堂坐到半夜,长叹一口气,抬脚上楼。

扶桑走后的这一天,对谢承安而言,漫长得像是过了一年。

他又吐了两回,吐得喉咙火辣辣的疼,呕出一口鲜血,不由心灰意冷。

他知道他说了蠢话,做了蠢事。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心里话,把扶桑气走。

事实上,心里话在任何场合、任何时机,都不该宣之于口。

因为心里话难听,还因为它会暴露自己的真面目。

很多姑娘都喜欢温柔体贴的世家公子。

然而,不可能有人喜欢自私自利、精于算计的伪君子。

他蠢到自揭短处,导致这么多日子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一想到这里,就又想吐血了。

可谢承安控制不住自己。

他正在失去对身体和情绪的控制权。

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恐怖。

谢承安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怀孕的妇人都要经历这样一个阶段。

这样一个“失去控制权”的阶段。

他只感到后悔,感到害怕。

之前的几次遭遇虽然离奇,却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实质上的伤害。

他聪明、冷漠又自负,把那些奇事当成游戏,当成顺手便可以解决的小消遣,从未像扶桑一样与受害者共情。

然而,这一次他变成了受害者,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天色越来越暗。

扶桑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将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房间,尸体臭了烂了,也不会被人发现。

谢承安万念俱灰之际,听见门边传来轻响。

轻盈的脚步声接近。

接着,床边的油灯亮了起来。

他抬手挡住过于明亮的光线,明明还穿着里衣,却觉得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扶桑面前。

扶桑坐在床边,握住冰冷的手,轻声道:“谢承安,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里。”

“你相信我,我肯定能找到救你的办法。”

谢承安没有说话。

他发出短促的抽气声,肩膀微微抖动。

扶桑有点儿诧异,试图把谢承安的手移开,却遭到抵抗。

她发觉他的眼尾有些发红,直统统地问道:“谢承安,你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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