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鬼缠身(七)报应
真相比扶桑猜测的还要残忍。
那些愚昧的男人为了得到儿子,不惜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
他们不曾经历怀胎十月的辛苦,自然也没有多少不舍。
他们把鲜活的小生命当成累赘,当成阻碍自己传宗接代的绊脚石,被越传越烈的流言裹挟,争先恐后地加入这场屠杀。
扶桑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的愤怒,问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这么虐杀孩子,就不怕惊动知府大人,受到责罚吗?”
朱大婶拍了拍大腿,道:“知府大老爷家里添了六个小子,没一个姑娘,你觉得他那些小子都是怎么来的?”
扶桑恍然大悟。
看来,此地的知府也将阴毒的求子偏方奉为圭臬,非但没有加以阻拦,还在暗中拥护。
至于这偏方是不是真的灵验……
把女婴全部杀死,留下的自然只有男婴。
扶桑问:“后来呢?您说的报应,是指什么?”
朱大婶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压低嗓门,说起近一年发生的怪事:“后来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没有孩子降生了。”
“城里怀孕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小产,全都坐不住胎;腰粗屁股大的小媳妇吃了多少补药,肚子都没动静;青楼里的姑娘从早到晚流水一样地接客,也怀不上孩子,连避子汤都省了……”
“经过事的老人说,这是大家伙得罪了送子娘娘,娘娘嫌城中的百姓不恭敬,不肯再赐福。”
“我们这些接生婆都着了慌,天天到庙里给观音娘娘上香磕头,还捐了不少香火钱,求她不要断了我们的财路……”
扶桑眨了眨眼,接过朱大婶的话:“你们的愿望好像实现了,又好像没实现,因为——”
“南昌府的女人不再怀孕,男人却一个接一个大了肚子。”
“是啊。”朱大婶苦涩的表情里夹杂着畏惧,“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不相信还有男人怀孕的怪事。”
“那些男人病急乱投医,求我想法子把鬼胎堕下来,可我哪有那个本事啊?”
“有几个勉强熬到二十多天,肚子大得跟快临盆的妇人一样,又异想天开,让我给他们接生。”
扶桑听到自己最关心的部分,连忙追问:“然后呢?生下来了吗?”
“从哪个地方生哟?”朱大婶连连摇头,指着自己的腹部,“有一个男人的肚子被小鬼撕烂,肠子流了一地,居然还有口气,一直嚷嚷着他错了,他对不住闺女,挣扎了半天才断气。”
“还有一个男人像疯了似的把胳膊拧下来,塞到喉咙里,把自己噎得直翻白眼,屋子里到处都是血……”
扶桑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婶子,您看见小鬼的样子了吗?”
朱大婶连忙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我又没有阴阳眼,哪里看得到她们?我也不想看见,吓都吓死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两回,我倒是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小娃娃的声音。”
扶桑问:“她们在哭吗?”
朱大嫂慢慢摇头:“她们在笑。”
扶桑现在已经知道,为什么南昌府有那么多小鬼了。
她们都是惨死在生身父亲手中的女婴,怨气冲天,因此徘徊在这里,不愿离去。
难怪每个男人的症状和死法都不一样。
有的人五内如烧,吐血而死,他肚子里的小鬼应该是被毒死的。
有的人疯癫痴傻,断臂而亡,他肚子里的小鬼应该是先吃了致傻的药,又被活生生砍断四肢,血竭而死。
有的人呼吸不畅,头身分离,小鬼应该是先被掐死,又被砍了脑袋。
有的人皮脱肉烂,死无全尸,小鬼很有可能像朱大婶讲的故事里一样,坐在铁锅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被沸水煮熟煮烂……
客栈老板之所以溺死在尿水里,或许是因为
他肚子里的那只小鬼,那个会捂着膝盖叫痛、会呼唤同伴帮忙的小女孩,生前被自己的父亲丢进尿盆里,口鼻灌满腥臊的尿液,慢慢地淹死。
还有许多骇人听闻的死法,扶桑无法一一得知。
小娃娃变成鬼,也是小娃娃。
她们的头脑简单又直接,自己死的时候有多痛苦,就要让那些丧失人性的男人尝到相似的痛苦。
至于这种鬼缠身的做法会不会伤及无辜,她们大概考虑不到,也没有能力分辨善恶。
扶桑打听清楚来龙去脉,还是一筹莫展。
不捉住小鬼,就没办法跟她们交流,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救谢承安于水火。
扶桑谢过朱大婶,寻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子,以十分公道的价钱租赁了一个月,回客栈接谢承安。
眼前的麻烦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谢承安总躲在客栈,也不是个办法。
她得趁他的肚子大起来之前,把他安置妥当。
谢承安害喜越来越厉害,整整两日水米未进,脚步有些虚浮。
扶桑扶他走进院子,搬来一把躺椅,让他靠在椅子上晒太阳。
她跑前跑后,一会儿晒被褥,一会儿刷洗碗筷,笨手笨脚地煮上一锅白粥,见他的精神好了些,这才说起自己的收获。
谢承安身体虚弱,反应却快,立刻跟上扶桑的思路。
他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颅顶,道:“藏在我肚子里的这只小鬼,应该被人扎了钉子。”
他见扶桑面露不解,比划着解释道:“刚出生的婴儿,囟门尚未闭合,头骨也比大人柔软脆弱。”
“她的父亲为了求子,将长达三四寸的钢钉从囟门扎入她的头颅、胸口和四肢。”
“这种残酷的法子,并不会让她立即死亡。”
“她在剧痛中挣扎了很多天,甚至几个月,才得到解脱。”
扶桑的眉头皱得死紧。
她下意识抚摸谢承安的长发,又隔着衣裳捏了捏他的手腕,问:“稷生,你的胸口和四肢也开始疼了吗?”
谢承安点了点头。
他顺着这个姿势靠在她的身上,低声问:“桑桑,我还有救吗?”
“别胡说,当然有救。”扶桑环住他的肩膀,用力紧了紧,“我从今天开始,天天夜里出去抓小鬼。”
“城里每天死那么多人,总有一两只小鬼落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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