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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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鬼缠身(八)浮木

然而,或许是扶桑那一日的追赶惊动了小鬼,而她们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

总之,所有的小鬼蛰伏起来,再也不肯轻易露面。

扶桑连着蹲守了七八个晚上,熬得双目中全是血丝,眼下发青,嘴唇发白,还是一无所获。

谢承安熬过孕吐期,肚子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他穿的衣裳再宽松,也遮挡不住身体的异样。

这天黄昏,扶桑胡乱扒拉了两口米饭,正打算出门,被谢承安拦住。

他望着她憔悴的模样,脸上闪过心疼:“桑桑,今晚别出去了,留在家里好好睡一觉吧。”

扶桑急道:“那怎么行?我……”

谢承安道:“我昨天夜里浑身发疼,今天只怕还要发作,你在身边陪陪我,多少能好些。”

扶桑犹豫片刻,实在放心不下,只能点头答应。

夜里,谢承安强撑着洗了个澡。

他换上雪白的里衣,用外衫挡着小腹,慢慢地挪到铜镜前。

直到听见隔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确定扶桑已经开始沐浴,谢承安才闭上双眼,放下外衫,解开自己的衣带。

他以前经常照镜子。

君子的仪表和风度都须无懈可击,容不得半点儿瑕疵。

可他撞上这桩倒霉事后,再也没有勇气直视自己的身体。

谢承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掀起眼皮。

他站在梳妆台前,铜镜正对着自己的腹部。

镜子擦拭得非常干净,称得上纤毫毕现。

他看见一片明显隆起的肚皮,肌肤失去光泽,变得苍白而紧绷,腰身臃肿笨重,毫无往日的风姿。

谢承安死死瞪着铜镜中的自己。

他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躯体。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这时,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蠕动了一下。

好像有一条虫子寄生在他体内,以他的血肉为食物,填饱肚子之后,又长大了一圈,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就是这种感觉。

谢承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身体里确实住着一只怪物。

他哆嗦着手拉开抽屉,在里面胡乱翻找,牙关不停打颤,发出“咔咔”的轻响。

扶桑洗澡洗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扭头望向卧房的方向,扬声叫道:“稷生,你睡了吗?”

她连叫几声,都没听到回应,心知不好,捞起衫子裹在身上,光着脚冲了出去。

谢承安手握利剪,对准自己的小腹,正准备剖开肚子,将鬼胎挖出来。

“稷生,快住手!”扶桑吓得屏住呼吸,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不敢轻举妄动,“你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一剪子戳下去,你就没命了?”

谢承安转过头,眼底闪过狠厉,哑声道:“桑桑,我不能接受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活。”

扶桑急道:“你冷静一点!如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还没放弃,你怎么能放弃?”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谢承安的眸色黯淡无光,“对我来说,苟且偷生,还不如干脆利落地搏一把。”

剪刀割破苍白的皮肤,一颗颗殷红的血珠滚了出来。

他的记忆虽然有损,还隐约记得一些旧事。

他自小便背负着长辈们的殷切期待,满腹才学,一腔抱负,盼望着功成名就,位极人臣,成为家族的荣耀。

他不能失去男子的尊严,大着肚子苟延残喘,变成家族的耻辱。

如果祖父看见他这副模样,定然会严厉地质问他:“稷生,你为什么不自裁以保家声?”

谢承安就像一条刚长齐鳞片的蛟龙,还没入海,便搁浅在沙滩之上。

感受到胎动之后,他的心灰了一大半。

什么身显名扬,什么高官厚禄,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肚子里的鬼胎察觉到危险,蠕动得非常厉害。

看不见的铁钉朝着谢承安的天灵盖、胸膛、手腕和脚腕重重砸下来,疼得他眼前发花,呼吸紊乱。

他叮嘱扶桑:“桑桑,倘若我就这么死了,你放把火,把我烧成灰烬,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我的尸身……”

他咬牙刺向鬼胎的位置,惨笑道:“你明白我的,我最要脸面……”

“脸面脸面,人都死了,还要个狗屁的脸面!”扶桑趁谢承安不备,从脚下伸出两根枝条,缠住他的脚腕,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拖。

谢承安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扶桑骑到谢承安身上,夺过剪刀抛得远远的,紧接着使出浑身力气,朝那张俊脸上连甩好几个巴掌。

她边甩边骂:“谢承安,你以为剖腹很了不起吗?以为把鬼胎从肚子里掏出来,自己还有活路吗?”

“还是说,你本来就想寻死啊?”

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衣裳扒光,吊到城门上!”

“我要告诉所有人,你因为害怕生孩子寻了短见。你还想考状元?还想当国之栋梁?每个生过孩子的妇人都比你有种!”

“我还要把你的尸体好好地保存起来,亲自送到你的故乡,让你的家人和朋友看看你有多懦弱,多可笑!”

谢承安被扶桑打得面皮肿胀,想挣扎却被她的双腿夹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气得扭过脸不肯看她,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可疑的抽气声,半晌方道:“你……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扶桑这一遭又吓又气,心口“噗通噗通”狂跳,下手自然重了些,此刻见他脸上浮出清晰的指痕,态度才稍稍软化,“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你还打算寻死吗?”

谢承安抬手捂住眼睛,哑声道:“你不明白……我家里人要是看见我这副样子,说不定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我不想寻死,可这么活着,对我来说,比死还可怕。”

扶桑不理解,谢承安的家人为什么会那么冷血。

她轻轻触碰他的脸颊,见他疼得皱眉,连忙缩回手指。

“我说过我能救你,你不相信我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的折在这里,我也会陪你走到最后一刻,尽力减轻你的痛苦。”

“你就不能为了我,再坚持坚持吗?”

别人说这话,谢承安只会一哂了之。

可扶桑从不骗人,又有侠义之风。

她许下的承诺,一定会做到。

谢承安迟疑地伸出双手,抱住扶桑的身子。

他收紧怀抱,像抱着救命的浮木一样,抱得越来越紧,拼命抓住这抹稍纵即逝的温暖,从她的身体里汲取力量。

这一刻,他忘记彼此的身份,忘记刻进骨血里的算计,忘记从小到大所受的教导,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他渴望活下去,哪怕身体变得丑陋,哪怕不得不忍受鬼胎的折磨。

他渴望她的陪伴和关心。

渴望和她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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