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鬼缠身(九)圆圆
扶桑把谢承安扶到床上,帮他换了一身里衣。
她把所有的利器翻找出来,找了个妥当的地方藏好,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的,脚底还有几处细小的伤口。
扶桑借着浴桶里的冷水冲了冲双脚,换好衣裳,回到谢承安身边躺下。
谢承安主动靠过来,紧紧抱住她。
扶桑连日奔波,又被谢承安吓了一回,这会儿精疲力竭,眼皮直打架。
“我方才不该打你的。”她打了个哈欠,轻轻抚摸着谢承安的脸颊,困得马上就要睡死过去,“还疼不疼?”
谢承安微微摇头,恢复理智之后,自己也觉后怕:“要是你没有及时拦住我,我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扶桑的呼吸变得规律而绵长。
她睡着了。
谢承安跟扶桑头抵着头,罕见地睡了个安稳觉。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他被扶桑推醒。
“稷生,稷生!”扶桑休整过后,精神好了许多,双眼熠熠生辉,“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谢承安被她的情绪感染,回应道:“什么主意?”
扶桑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我天天出去抓小鬼,竟然忘了,咱们身边就有一个!”
她指指他的肚子,冲他眨眨眼。
谢承安撑着身子坐起,思索片刻,道:“你的意思是……”
“嘘!”扶桑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似乎担心惊动他肚子里的鬼胎。
她跳下床,取来纸笔,跟他在纸上交流。
谢承安腹中的小鬼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安地蠕动了两下。
可小娃娃不识字,也不会读心术。
谢承安和扶桑来回沟通了几个回合,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打算另辟蹊径,从他身体里的鬼胎入手,想办法跟这个惨死的女婴建立感情上的联系。
小鬼们重复着在母亲体内的经历,一次又一次长大,灵智也在不断增长。
扶桑认为,她们的本性并不坏。
如果她和谢承安细心地照顾这个女婴,天天跟她说话,逐步消减敌意,说不定能够让她停止害人。
谢承安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抵抗,接纳肚子里的异物。
他捏着手里的宣纸,陷入沉思。
扶桑写得一手好字,风流婉约,有大家之风。
等到纸上的墨迹干透,他终于同意扶桑的主意:“我们试试看吧。”
自这一日起,扶桑把谢承安当成正常的孕妇,请教了几位生过孩子的妇人,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她在饮食上格外注意,倘若哪一日,小鬼尝到爱吃的食物,胎动得频繁了些,接下来两日,桌上还会出现相同的饭菜。
每天晚上,她都要贴在谢承安的肚子上,跟小鬼聊上半个时辰。
她甚至提前给小鬼起了个小名,叫做“圆圆”。
因为她发现,小鬼很喜欢吃汤圆,尤其是花生馅。
“圆圆,你怎么总是不理我呀?”
扶桑和谢承安罩在同一床被子里,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借桂圆大小的夜明珠照明。
“你踢我一脚,踢我一脚好不好?”
她展开手掌,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来回抚摸,摸得谢承安奇痒难忍,自顾自地嘀嘀咕咕:“我听说,越聪明的小宝宝,踢人越有劲儿。你从不搭理我,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这时,小鬼朝着她的手心用力踢了一脚。
紧接着又踢一脚。
谢承安低嘶一声,不适地皱紧眉头。
扶桑见小鬼上当,乐不可支。
她拼命憋笑,被谢承安挠了两下,立刻破功,一边乱扭一边求饶,差点儿滚到地上。
谢承安把扶桑捞回怀里。
他犹豫许久,生疏而僵硬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第一次跟鬼胎说话:“别听你娘胡说八道,圆圆才不是傻子,圆圆最聪明了。”
小鬼立刻安静下来。
扶桑眨了眨眼,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谢承安发现,扶桑想的这个主意看似荒唐,实则精妙。
他竭力放下将鬼胎赶走的念头,那些无形的钉子立刻消失。
除去身体变得越来越笨重,五脏六腑被越长越大的孩子挤压得难受,他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转眼半个月过去。
扶桑和谢承安都跟圆圆培养出几分真感情,有时甚至觉得,她就是她们两个人的女儿。
谢承安的肚子大得吓人,连起床都吃力。
扶桑知道,到了“临盆”的时候,也到了和圆圆摊牌的时候。
这天晚上,扶桑锁好院门,紧闭门窗,在床头点了一支安神香。
她解开谢承安的里衣,摸着他的肚子,认真地问道:“稷生,你准备好了吗?”
按照她们提前商量好的计划,她准备操控神识,进入他的身体,想方设法说服圆圆。
谢承安靠坐在床头,按住扶桑的双手,微微用力:“准备好了。”
两个人的手心都出了不少汗。
“桑桑,行事小心,不要逞强。”
谢承安明白这有可能是他和她的最后一面,因此不再遮掩情意,倾身靠近,贴了贴她的面颊。
“生死有命,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怪你。”
扶桑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十根手指的顶端伸出许多细小的根须,像吸盘似的牢牢抓住苍白的肌肤,飞快地往深处钻去。
谢承安竭力克制反抗的本能,接受扶桑的侵入。
他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仰头看向屋顶,眼神有些发直,喉咙里逸出痛苦的呻吟。
扶桑只觉身子一轻,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她低下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小小的黑影,没有五官,分辨不出表情。
她试探地问道:“你是圆圆吗?”
小鬼点点头。
扶桑蹲在圆圆面前,望着本该是眼睛的部位,轻声问道:“能让我见见你的同伴吗?说不定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她知道所有的小鬼都是一伙的。
如果圆圆出于私心,放过谢承安,在别的小鬼眼里,无异于背叛。
她不想让圆圆为难。
再说,这场悲剧总要设法了结,她们也该早日放下仇恨,转世投胎。
圆圆犹犹豫豫地向扶桑伸出一只小手。
她伸出的下一刻就感到后悔,想要缩回去。
可扶桑比她反应更快,紧紧抓住冰冷的小手,笑道:“快带路吧,稷生撑不了多久。”
圆圆牵着扶桑朝一个方向走了几十步。
面前出现一条鲜血组成的河流,河中时不时飘过婴儿的骸骨和腐烂的肉块,臭气熏天,中人欲呕。
扶桑面不改色地在圆圆的引领下,朝着下游前行。
无数条河流汇成血海。
怨气越积越重,化作阴风,吹得扶桑遍体生寒。
扶桑冷得缩了缩肩膀。
她捏捏圆圆的小手,自然地问道:“圆圆,你冷不冷啊?”
“……”圆圆小幅度地摇摇头,嘴巴的部位裂开一道缝隙,口吻十分严肃,嗓音却透着稚气,“我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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