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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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鬼缠身(十)小岛

扶桑神情微愣,心口酸酸软软。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柔声道:“圆圆当然不是傻子,圆圆踢人那么有劲儿,是个很聪明的小宝宝。”

圆圆低头看着脚尖,声音被阴风吹得有些破碎:“我娘没给我起名字。”

“她前头连生了三个闺女,知道我又是女孩儿,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那个畜生把我扔到狗窝,每天往我身上楔一根钉子,楔了二十多根,我才断气。”

扶桑把圆圆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问:“那个畜生遭到报应了吗?”

圆圆点点头:“六姐帮我出气,钻进他的肚子里又扯又咬,把他的内脏搅了个稀巴烂。”

她靠在扶桑肩上,语气中透出迷茫:“可他死的时候,我娘为什么会哭呢?”

扶桑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她可能也是没办法。”

大多数女子从小便接受规训,奉行女德,以夫为天,一味地顺从相公。

哪怕枕边人愚昧又残忍,一次次虐杀亲生骨肉,她们还是把他们当成终身的倚靠。

错的不是她们。

是这个世道。

圆圆似懂非懂,问道:“那我死的时候,她哭了吗?”

“肯定哭了。”扶桑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小脸,轻声安慰道,“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母女连心,她不可能不难过。”

圆圆伸出细细的手臂,僵硬地搂住扶桑的脖颈。

她小声道:“大姐脾气不太好,心地却不坏,平时很照顾我们。”

“二姐最聪明,她说你的来历不一般,让我们躲着你。”

显然,所有惨死在南昌府的女婴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相互之间以姐妹相称。

圆圆口中的“大姐”和“二姐”,应该是两个死得最早、怨气最重的孩子。

扶桑问圆圆:“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你不怕我吗?”

圆圆收紧手臂,用更小的声音道:“我……我喜欢你。”

扶桑竭力将温暖传递给她:“圆圆,我和稷生也很喜欢你。”

二人走到道路的尽头。

扶桑极目远眺,在翻腾的血海之中,隐约看到一座小岛。

扶桑指着小岛,问圆圆:“你的同伴都在那儿吗?”

圆圆点点头,挣扎着下地:“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扶桑猜测,她看见的圆圆,并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一缕神识。

和自己相似的神识。

就像她的肉身还靠在谢承安身边一样,圆圆的本体依然寄生在谢承安的肚子里面。

这些女婴具备独特的交流方式。

她们的魂魄寄居在不同的男人身上,神识却通过血海紧密地联接在一起。

这样的话,每只小鬼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同伴们的遭遇和感受。

无论谁在现实中遇到危险,她们都能及时赶过去帮忙。

就算力不能及,也可以斩断联系,减少伤亡。

圆圆出于善意,回应了扶桑的请求,将她的神识带到这么核心的位置。

可是,圆圆的内心还很矛盾。

因此,她不想再往前走了。

圆圆问:“你会游泳吗?”

扶桑望着脚下的血水,不太确定地道:“应该会吧。”

她走进冰冷刺骨的血海中,被浪潮托起,摆动着四肢,转身问道:“圆圆,你的那些姐姐妹妹,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吗?她们不会责怪你吧?”

圆圆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一排巨浪奔腾而来,将扶桑的身子卷入水下。

片刻之后,她狼狈地冒出脑袋,发现自己被海浪推出数丈远,已经看不清圆圆的身影了。

圆圆目送扶桑远去,动了动嘴唇。

她小声回答:“她们知道。”

“她们……很羡慕我。”

她本来打算折磨死谢承安。

就像她以前对那些畜生做过的一样。

可她在他的肚子里,被重新孕育了一遍。

她从扶桑身上,得到了亲娘也没有给过的关心和温暖。

她甚至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圆圆懊恼地发现,自己有点儿下不去手。

扶桑像一片单薄的叶子,在越来越汹涌的海浪中吃力地前行。

她小心地避开婴儿的骸骨和腐肉,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被血水呛得胸腔生疼。

双腿越来越沉,好像有许多双小手在水下拖拽着脚腕。

她拼尽全力摆动双腿,终于在体力告罄之前,看清小岛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座白骨堆成的小岛。

成百上千个小小的黑影站在岛上。

她们和圆圆一样没有五官。

但扶桑知道,她们正在注视着自己。

扶桑爬到小岛上,伏在森森白骨上,大口大口喘息。

几十个身形稍大的黑影将她团团包围,由于心怀忌惮,并不敢靠近。

领头的小鬼态度恶劣,嗓音尖利:“你来这儿干什么?还不快滚?你以为我们都像圆圆一样好骗吗?”

另一个小鬼说话老成:“这位姐姐,我们知道你有几分本事,并不想跟你作对。”

“倘若我们当初晓得那个书生是你的同伴,绝不会对他下手,可他怀都怀了,也只好将错就错。不然的话,我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天下的书生有那么多,这个不中用了,姐姐再找一个不就是了?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跟我们这些小孩子过不去呢?”

扶桑知道,这两个小鬼就是圆圆口中的“大姐”和“二姐”。

她坐起身子,裙下忽然冒出十几根枝条,像树根似的扭动着往白骨的缝隙里钻。

小鬼们吓得惊呼出声,连连后退。

大姐鬼尖叫道:“你想动手吗?我们可不怕你!”

她转头吩咐众鬼:“你们跑什么?快给我抓住她!”

扶桑连忙解释:“我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游了这么远,实在太累了,维持不住人形。”

她抓着自己的枝条往回塞,不慎碰倒一颗头颅,还小心地把头颅摆回原位,在光滑的头盖骨上拍了拍。

小鬼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扶桑整理好湿淋淋的裙子,耐心地跟她们讲道理:“我明白你们死得冤枉,也承认南昌府的很多男人死有余辜。”

“你们报复他们,是因果循环,报应分明,不止没有做错,还称得上大快人心。”

“可稷生压根不是南昌府的人,没有成过亲,更没有伤害过自己的女儿,你们迁怒于他,迁怒于其他无辜的受害者,未免有些不讲道理。”

大姐鬼插话道:“怎么不讲道理?男人都该死!没一个好东西!”

小鬼们纷纷附和:“没错,男人都该死!”

“畜生用砍刀把我砍碎的时候,我娘一直在旁边磕头求他,磕得脸上全是血。他不仅没有手软,还骂我娘生不出儿子,说什么就算老天爷怪罪下来,也该她担着!”

“畜生用枕头闷死我之后,诓骗我娘,说我生下来就断了气,还说会好好安葬我,我娘给我穿了一身新衣裳,戴了好看的长命锁。可畜生把我埋在大路上,让千万人踩踏,还拿长命锁换酒喝!”

“……”

她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得出一个偏执又天真的结论

男人都是坏的,女人都是好的。

扶桑知道,短时间内,她很难纠正这些小鬼们的想法。

她换了个角度:“我们先不讨论男人该不该死。”

“那些怀孕的妇人之所以小产,也是你们做的手脚吧?她们肚子里的胎儿不无辜吗?”

二姐鬼理直气壮:“胎儿有男有女。”

“男孩当然该死,谁让他们选在南昌府投胎?他们长大了肯定也会对自己的女儿下手,不如不要出生。”

“而女孩为什么要来这个世上受苦?至少不该出生在南昌府。我们是在帮她们。”

扶桑有些头痛。

她道:“好,就算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可你们一直停留在阳世,迟迟不肯投胎,又在短短一年内杀死了那么多人,就不怕惊动鬼差吗?”

“等你们被鬼差一一抓走,时间久了,南昌府的男人们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会笃信那道恶毒的偏方,继续对女婴下毒手。”

“到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你们甘心吗?”

扶桑一语道中小鬼们的隐忧。

白骨岛上鸦雀无声。

良久,大姐鬼不高兴地道:“你说了这么多,好像是为我们好,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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