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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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三个调任

Trois mutations

新年过后,沈青舫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沈培嫌这个名字太文弱,撑不起庞大的光宙寰宇,按五行给他取了个“铨”字。家中已有三岁的幼子沈铭,秦琬自知家里亏欠林氏甚多,沈培把沈铨作为继承人养育,母子俩没有怨言。

沈培对林白雀没有感情,对这个儿子却又爱又恨。他像他的母亲一样孤僻敏感、沉默寡言,只要开口说话,必定尖锐如刀,扎得三人坐立不安。他的聪明固执又像极了沈培,沈培派人去酒吧捞这个抽烟喝酒的小畜生,保镖气势汹汹地去,垂头丧气地回,一问之下是沈铨引来了黑道上的人,自己不知溜到哪去了。第二天沈培去高中跟他班主任交涉,发现小畜生通宵后神采奕奕地站在礼堂里。作为优秀生模范向全校学生发表即兴演讲。

就是那一刻钟的讲话,让沈培认定光宙能在他手里发扬光大。

无论他心中有多少阴暗怨恨,在台上展现出来的那一面,冷静,从容,泰然,和煦,像一只鬃毛未开的小狮子,拥有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

沈铨年轻,最终没斗过父亲,双方各让一步,他被送出国学金融。

“穷IT,富金融,说得一点不错啊。”

陆冉听他讲着漫长的故事,打了个哈欠,“好想看抽烟喝酒烫头泡妞的沈先生……哦对,卡洛斯说你在美国的时候,一晚上泡两个黑妹妹,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去华尔街卖股票,天赋过人,是不是真的?”

沈铨压上来,嗓音带着沙哑的余韵,“你不是最清楚吗?”

陆冉最怕他动不动就缠上来,这男人怎么不会累啊……她身体酸痛,出了一背粘腻的汗,推他:“三十多度衬衫扣子扣到第二粒,连个纹身都没有,黑妹子会嫌你太传统吧,凭你那个酒量,几杯烈的灌下去,睡的是人是枕头都分不清。”

他伏在她身上,闷闷地呼气,“我妈去世以后,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才按他们的意思一路走下去。大学比在国内自由,我试着重新练习油画。但一拿起笔就会想到从前,再也画不出纯粹的东西。消沉了一段时间,导师推荐我去华尔街实习,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钟尧。”

金融圈是高端而杂乱的圈子,浸淫久了,血会变冷。他见过无数人白天没命地赚钞票,晚上没命地花,不知温情为何物。现实也逼得他如此,超负荷的工作让他凌晨两点下班,早晨七点上班,中间四五个小时来不及回家,看见办公桌上一堆报告又恶心,只能待在公司附近的酒吧里休息一会儿——其实也休息不了,总有女人贴上来,他便打电话给钟尧,两个人演Gay,勾肩搭背坐一起喝橙汁,熬到天亮。

从普林斯顿毕业,他回了次国,帮光宙进行了一次意义重大的收购,股价直上云霄,而后搜集证据让秦家破产,报了当年的仇。做完一切,他告诉沈培,自己不再是他的儿子。

沈铨仍然迷茫,申请了巴黎高商,想去母亲居住过的城市多停留些时日,然后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全部,恰恰是沈家给他量身定制的。这个冰冷的名字予他的不仅是外壳,还有一颗被侵蚀的心。

沈青舫再也回不来了。

当他第一次对别人说“我是个商人”时,他就已经和那些他讨厌的事物密不可分,并且他发现,自己在谈生意时找到了一丝畅快。那是猴面包树的根须,潜滋暗长,无声地侵蚀着他的星球,沈铨慌了,他离开巴黎的投行,来到母亲描绘过千百次的非洲大陆,在这里开始了新生活。

当他在刚果命悬一线,都没有想过要找光宙求救。

当沈培得知他放着光宙不要,跑到S国创业,气得脑溢血送去急救室,他没有回去。

在某次访问当地一个非政府组织后,他决定留在这片贫穷落后的土地上,迄今为止已有三年。

三年,就这么一眨眼,过去了。

“那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你和钟尧、谢北辰还有彭丁满,关系都很好。”陆冉描摹着他锋利入鬓的长眉,他其实是个外冷内热、渴望温暖的家伙。

他有些稚气地说:“我已经找到目标了。”

陆冉“嗯”了一声,亲了亲他的手指,“什么时候告诉我?”他曾经说过,以后再告诉她。

“结婚的时候。”

陆冉长大嘴。

“冉冉,我年纪不小了……”沈铨道,“我见你的第一眼,就想娶你。”

带着车马,赍钱,绢丝,和从人,登上她家门。

然后把他最崇高的理想双手奉上,献给他最珍贵的女人。

陆冉突然八爪鱼似的抱住他,摇来摇去:“沈先生你怎么那么撩啊!本来不想三十岁之前结婚,被你说的想去教堂了……”

“别蹭!”他掐了一下她的腰眼,“睡不着就再来一次。”

她赶紧闭眼,唇角扑哧扬起来,笑得沈铨心都乱了。

*

12月31日,今年的最后一天,博览会圆满闭幕。

沈铨要在国内多留几天见新客户,陆冉先跟部门的人飞回S国。二十多个小时的航程,经济舱比商务舱难挨许多,她无聊时看着手机上和他的照片,最后几天他们确实去逛街看电影拔草网红餐厅了,这些恋爱程序在娱乐活动贫乏的D市根本没法做。

郭文晖和许霖华在办离任交接,他们已经在非洲待了十年,是时候回去了。

“可不可以一直在同一个国家驻外?”

许霖华听到陆冉希冀地这样问,就知道她是想和星舟的沈总在一起。

“暂时没有这样的例子……”许霖华委婉地说,“你可以和上头打报告,但几率不大。像我和文晖这种,驻外可以一起工作。但大多数夫妻只有一方在海外,国内伴侣承担赡养老人和子女教育的责任。”

“哦……”陆冉有些失落,明知故问:“那许老师,你觉得两个人异地影响感情吗?”

许霖华替她把连衣裙的娃娃领整理好,温柔地说:“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柏青,她和她爱人分开多年了。不过在我看来,异地和感情就像风之于火,火大,风能生火;火小,风就来灭火。”

陆冉点头:“我知道了。许老师,我下次回国一定来北京看你们和希希。”

“记得带上沈总啊。”

陆冉呵呵一笑,“对了,新来的老板是谁?”

“李延松,从尼日尔调过来的,估计再干两年就回国养老了。”许霖华道,“他在战乱地区待得久,工作风格比较谨慎,为人严肃,在总部很有话语权。你做事要仔细一些,我听行政那边的小姑娘说,他像个教导主任。”

陆冉咂舌,那她可不敢天天住在沈铨家了。

交接断断续续办了两周,新国别经理终于来S国正式上任,郭家四口吃了顿陆冉做的大餐,坐当晚的法航回北京,继续为集团服务。

李延松果真如许霖华所说的一样严肃古板,快五十岁,顶着个地中海尖脑袋,皮肤在尼日尔晒得黧黑,法语口音被带偏了。他与妻子多年前离了婚,孤身一人在外十几年,大家都说逢年过节也不见儿子来探亲。这样的人生在驻外职工里非常普遍,要驻外,就牺牲家庭。

陆冉上学时就怕教导主任,这个李老师活脱脱就是升级版。天气冷下来,她在办公室里披大花围巾,他那眼神就好像在看自家上初中穿超短裙的闺女。平时也不敢在沈铨那里留太晚,因为李老师习惯晚上十点钟在驻地门口抽烟,还搬个凳子坐在花园里喂陆龟看星星,如同在逮迟到的学生。

空出一个助理的位置,国内没人愿意过来接,她和曲柏青的工作量一下子加大了。

这天晚上,陆冉加完班走出办公室,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抽泣。她在走廊轻悄悄地来回踱步,二楼一共有四个办公室,经理的,她的,两个助理的,她不可置信地走到曲柏青办公室外,门缝里透着灯光。

一开始她以为是最近任务太重,李延松不愿意把重要的活交给她,都给曲柏青办。但作为一个驻外多年、经验丰富的职业女性,想想也不可能被工作累哭。踌躇许久,敲敲门,里面的声音骤然停了。

她耐心等在门口,俄顷,红着眼圈的曲柏青开了门。

陆冉第一次看到她失态,在印象中,曲柏青这个名字就代表着专业、干练、智慧。

曲柏青用面巾纸匆匆擦拭眼角,知道陆冉是循声过来看,没有遮掩伤心:“小陆这么晚还没回去啊,正好,我来跟你说几件事。”

她给陆冉泡了杯提神的薄荷茶,打开电脑上的文件,逻辑清晰地说了几个年后的工作安排,主要是S国政府联系人变动和一个重要的中外企业联合推介会。

陆冉一一记下,曲柏青关上电脑,笑容苦涩:“真的很抱歉给你添这么多活儿,但我不得不这样做。小陆,我的调任申请书今天已经交上去,最早下个月就要回国了。”

“啊?”陆冉震惊了,郭文晖和许霖华才走,怎么曲柏青也要走?

曲柏青望着电视机旁枯萎的一束玫瑰花,自语道:“我真的不想走……可是没有办法。”

那是十月底她先生从南苏丹来看她时,特地买来给她的惊喜。陆冉蓦然想起当时曲柏青请自己帮忙照看希希时脸上的神情,她没有表露出开心……

“我爱人父母体检查出癌症,我得回国照顾他们。星星今年秋天要上小学,苗苗要升中班,保姆觉得工资低,辞职不干了,我爸妈身体不好,没精力看两个孩子。我爱人在高风险地区,部里不让他离任,我得回去管家。”

曲柏青看陆冉惊讶又同情,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叹道:“小陆,你别为我伤心,人活着本就很累,到了这个年纪,该来的就会来。我们夫妻都是独生子女,上头四个老人,下头两个孩子,老人垮了,没有一方在国内,怎么办呢?钱倒不是问题,长辈都有医保,单位福利也不错,就是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父母的老去,孩子的长大,是每对夫妻都要面对的事实。

“我一入职就被集团派出国驻外,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了。我和我爱人是大学同学,他在体制内,我在体制外,我其实很感谢这份工作,让我们彼此有共同话题,久别重逢还能找到谈恋爱的激情。我享受了十几年,已经很满意了,我愿意回国——如果不能调任的人是我,他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抉择。”

她笑起来,年轻而有活力,陆冉觉得刚毕业那年的曲老师,也是这样笑的。

“我的第一个驻外地点是阿尔及利亚,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它吗?只因为加缪在《夏天》里说,‘奥兰的清晨好像是世界上第一个清晨,奥兰的黄昏又好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黄昏’,就这一句话,让我特别想去看看那个北非国家,一去就是五年。你看,我们主动驻外的人,大多都是有浪漫情怀的。”

体验过浪漫后,仍然要回归现实,但曾经拥有过这份美好的感觉,此生无悔。

陆冉想起了她抽屉里那一棵小小的猴面包树。

她也是因为一幅画,轻率地选择来非洲实习,然后爱上了这种自由的感觉。每次看到骄阳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平原上孤独而繁盛的猴面包树,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动。

曲柏青对她说:“小陆,你才二十四岁,太年轻了。如果以后想回国,一定要考虑清楚,你的选择关系到以后的道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还有父母、配偶、孩子的。每一个梦想都很珍贵,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放弃它,你要看清楚有没有其他东西,比它更值得追求。”

陆冉认真地点点头。

……

周五下午单位召开例会,陆冉进屋时发现会议室里不少人盯着自己。

领导按部就班讲了这周完成的任务和本月日程,尤其点名要好好准备接下来的联合推介会。陆冉以为这就能结束了,但领导话锋一转,开始大批特批

“最近有职工生活作风不检点,私生活单位理当不干预。但如果出格了,牵扯到工作,那就必须批评!跟别的企业是要搞好关系,但也不能走得太近,产生泄露商业机密的嫌疑,这是要杜绝的行为。我说的是谁,谁心里清楚,如果不收敛,下次开会我就把名字说出来。”

陆冉本来没什么兴趣听长篇大论,可几道怀疑的目光投过来,背后寒毛直竖,不是吧……

领导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陆冉:“……”

哪里有作风不检点妨碍公务了?哪里泄露机密了?她是有几天没回宿舍住,但沈铨根本用不着从她这里偷什么信息吧,他都不屑加她微信!

到底是谁在乱传?

坐在她身旁的李延松忽然开口:“那几个小同志,你们瞧我干什么?我儿子都十八岁了。”

众人一阵低低哄笑,陆冉瞬间对教导主任产生了无比的感激。

回到小楼里,李延松面色凝重地叫她来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门一般都开着,方便见客,关门就说明——家丑不可外扬。

陆冉忐忑不安地站在办公桌前,李延松沉着脸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啪地一下甩在桌上:“今天早上有人匿名寄照片来单位,说他们是投标方,举报你向星舟泄露我们以前做过的项目资料,帮助星舟中标,你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他力气大,纸袋里的一叠照片滑了出来。陆冉立即拿起过目,一张张翻过去,越看越心惊。

照片拍的是她和沈铨,角度刁钻,镜头清晰,选的场景都十分具有代表性:在泻湖餐厅和经济部秘书长吃饭;在圣路易金弓公司前和罗杰夫妇握手;下海潜水后沈铨抱她上岸;在机场她飞奔过去抱沈铨;在博览会台上介绍沈铨出场;在车后座举止亲密,“铂曼会馆”的标志赫然显示在背景里……

最令她毛骨悚然的是,有一张红外线摄像头拍的是阿尔马蒂别墅,深夜沈铨回来,她给他开门。

陆冉想起了网上一句著名的恐怖言论:我有一个长长的望远镜,可以一直伸到你家。

照片后还有几张打印着模糊截图的纸,她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在国内跟进的一个高度保密项目。这个工程项目已经告一段落,今年进行新一轮招标。要不是有人举报,她还真不知道星舟中标了。

她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冷静,“李老师,沈铨是我男朋友,这事不少人都知道。我可以发誓,我从来没有因为这段关系影响到工作的客观独立性,郭老师他们可以作证,部门里的人都了解我的工作态度。被人拍到这些,确实是我的疏忽,我以后一定会注意,不落人口实。这张高级会所的照片,我当时是陪沈铨去的,却并没有进去吃饭。至于他去博览会,是和金弓阀门商量的。而项目资料的截图过于模糊,根本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这个项目不仅我当时经手过,其他人也经手过,一口咬定是我泄露出去的就太武断了。”

“你和沈总得罪什么人了?”拍这些私密的照片,傻子也能看出是被人盯上,发来警告。

陆冉谨慎答道:“我才来半年,应该没有得罪人,沈铨很少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他很忙,我真的不知道。”

李延松道:“小曲已经跟我强调了你的清白,我也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和领导再三做了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举报。这事要是传出去,对我们代表处名誉打击很大,所以领导压下来了。举报信在领导那,照片你拿回去,可得小心点!”

“是,谢谢李老师。”陆冉应下。

被窥视隐私的愤怒和对幕后黑手的恐惧让她六神无主,回到办公室就给沈铨发信息,八点钟约在Melo咖啡厅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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