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突尼斯营救
Le secours à Tunis
展示货物的房间很大,陆冉走进去,面纱迎来一阵微弱的凉风。
哪来的风?
这间房很黑,只有货物站到指定的桌子那里,感应灯才会亮。为了节省时间,每次进两个女孩,一个被客人拍走就立刻继续第二个。陆冉和一个俄罗斯姑娘一组,对方会点拳脚功夫,刚才在走廊上反抗押送女工,厮打间脸上落了条指甲的刮痕,被好几人摁着注射了药水,然后送进来。
这会儿她在桌子那边,也一声不吭了。
为了不影响拍摄,女工抓着陆冉站在粉笔圈出的角落。视线被一个黑漆漆的柜子阻挡,她只能看见雕刻着葡萄藤的桌子腿。广播发出丽玛的指令,让俄罗斯姑娘挺直身子、坐下、转一圈。如果她不做,另一个监视她的女工就会甩鞭子警告,让她知道拍卖结束没好果子吃。
很快第十七号就卖了出去,买主会通过变声器和货物说几句话,指定她去某号房间等待,这些都是当晚就验货的急性子。
陆冉希望K先生不要那么性急。
广播让她上场,她面无表情地从等待区走出,女工很放心她,在原地等。
陆冉终于看清了房中的布置,墙壁前放着一套华丽的桌椅,桌上有摆拍用的新鲜水果,还有一个圆筒形的传统银灯具。波斯红地毯放着几个颜色鲜艳、带金色流苏的软垫,俄罗斯姑娘正从垫子上缓缓起身。
她的女工是个干瘪的小老太太,一脸凶相,叫她动作快别磨蹭。姑娘仿若没听到,在女工碰到她的一瞬间,突然猫一般敏捷地跳起来,两手抓着女工的肩,嘴里发出一声暴怒的大喊,把她往墙上狠狠摔去!
不愧是战斗民族出身,她的愤怒竟然盖过了药水的效果,力度大得怕人,小老太太的头“砰”地撞到墙,一只悬挂的乌德琴砸下来,后面的墙上有个方形的小洞,被这一撞,下方噼啪裂开一条缝。姑娘疯了一般把她当成锤子连续不断地撞击墙壁,陆冉的女工扑上去,被她飞起一脚踹开。
陆冉意识到墙不是用砖做的,而是粉刷成金碧辉煌的样子,其实四面都是木板,那个小洞就是隐藏的通风口。突尼斯夏季气温最高可达50摄氏度。如果在这种没有空调的屋子里进行拍卖,设备线路和桌上的鲜果都吃不消。
撞了六七下,小老太太的头巾渗出血色,木头的豁口越来越大,这时姑娘眼睛一亮,拿起地上的乌德琴,往后退了几步,把它当成长矛直直往前冲去。
“啪嚓!”
墙居然被她捣穿了!
原来之前的屋子因为太旧太破,装修的时候里面又加了一层木板,画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纹饰,看上去坚硬无比。但俄罗斯姑娘撞的这几下,好巧不巧,捣穿两层,上世纪的拱形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陆冉立马冲上去,看似去扶小老太太,实则在经过时探头看了一眼窗外。纵然只是半秒钟,也叫她心头大震。
大地上的灯火照亮了平静的水面,椰子树和松树黑黢黢的影子在路边挺立,再往东,月光下,赫然是浴池底那个反向“感叹号”!
陆冉三年前来过这里,迦太基港是千年之前王国战船停泊之处,在地图上呈现圆环型,圆里几道杠,表示的就是遗留下来的石堆。而感叹号下半部分的长方形,就是南边腓尼基交易港所在的、与海连通的湖泊。迦太基港离著名的旅游景点“Salammbo Tophet(圣婴墓)”很近,墓地里埋葬着许多孩子们,古迦太基贵族会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杀死,献给月亮女神塔尼特,浴池的马赛克画表现的就是这个献祭场景。
这座房子就建在突尼斯城东部Salammbo区,古迦太基港口附近!
她想清楚的同时,俄罗斯姑娘扒着窗户,还没爬出半个身子,双眼一翻,朝后倒去。
陆冉的女工举起凳子,把她给砸晕了。
这场闹剧看在手动切断画面的丽玛眼里,让她火冒三丈。黑屏的客户们纷纷发来消息投诉:“怎么搞的?线路故障了?”
她在电脑里输入几行字,每个客户的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都出现了不同语种的文字
“尊敬的客户,17号的拍卖已经结束,我们诚挚地为线路故障给您带来的不便致歉。接下来是最后一位小姐,她是我们今天最精彩的部分。如果您满意,请按下计价器的#号键,输入金额,最高即时竞价额将显示在屏幕右上角……”
众人等了五分钟,屏幕重新亮了,拍卖主办方为18号换了个房间,比之前更富丽堂皇。
*
“我的孩子,放松,放松。”莱普西先生皱紧眉头,轻轻拍着沈铨的背,手掌下的脊梁在抖。
沈铨牢牢攥着衬衫,胃里抽搐,汗如雨下。他的眼睛全红了,像头发狂的野兽,恨不得把手机捏碎。卡洛斯的视频对话没有声音,也没有要求他开摄像头,只是让他看拍的画面,同时发了一条消息:下一个就轮到你未婚妻了,她是最后的蛋糕。
莱普西先生虽然上了年纪,头脑却清醒,立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恐怕是这个年轻人的仇家抢走了他未婚妻,还发了个视频挑衅。沈铨太紧张,忘了避开他,他越看越心惊,直看到突如其来的黑屏。
平板电脑上那一串串跳跃的数字、女孩的国籍年龄三围数据、右边栏明目张胆的“买家交流区”,都是怎么回事?
“人口贩卖。”沈铨咬牙。
莱普西先生惊恐地大叫出来:“上帝呀!”
旅客们纷纷往这边看来,他连声抱歉,压低声音:“亲爱的,你对象是被他抓住,然后卖了吗?我……我能帮上什么忙?”
沈铨没说话,双手捂住脸。
莱普西先生跑去接了一杯温水,劝他喝下去,握住他冰冷的手,“她还活着,这是好事,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报警了没有?”
沈铨这时需要有个人和他说话,才能保持清醒,艰难地道:“我做了所有能做的,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她为了回中国找我,才在突尼斯转机时被他抓住……我把她弄丢了。”
“亲爱的,这不是你的错,振作点,你能和罪犯搭上话吗?”
沈铨摇头,他始终没有给卡洛斯回复。他知道,只要他表现出焦急,卡洛斯就会上瘾,加深对她的伤害。刚才那个东欧女孩压轴,卖出了一千万美金,陆冉是最后一个,说明人贩子对她很看好,价值不止一千万。据侦探了解,卡洛斯手头并没有很多现钱,很可能他让人贩子抓到陆冉,侮辱一番,然后再把她卖出去抽成。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到目前为止,就没有对她造成太大伤害。否则在这种全方位的高清镜头下,买家一眼看出她受的伤,不会出高价。
沈铨这样想着,心如刀绞,他恨自己无能为力。
手机亮了,视频电话又打进来。
沈铨不敢点开,他的胆怯在此刻暴露无遗,他怕看见她脸上绝望无助的神情,她一定在祈求他快点来救她,可他只能坐在这里,等待别人的援助。
莱普西先生替他点了accept,“抱歉。我觉得你的未婚妻可能会给你提示,我们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找到她的机会。孩子,我们要仔细看,还要录屏截图。”
沈铨陷入了比刚才更强烈的痛苦。可他不得不看。
镜头下的房间和展示17号的不一样,是个书房,后面摆着巨大的书架和玻璃柜,里面放着收藏的乐器,有曼陀铃、鼓、风笛、琉特琴等等。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屏幕上,他立即认出那是陆冉。她穿着刺绣的金红长袍,巴掌大的脸在面纱后若隐若现,眉眼描得秀长,清雅中透着三分妩媚风流,足以令男人沉醉。
他仔仔细细地看,确认她的动作没有受到生理伤痕的阻碍。
陆冉安静地坐在书桌后,桌上放着大盘水果,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递给她一只鼓,让她摆几个姿势。她面无表情,顺从地接受命令,然后开口和女人说了几句,指着玻璃柜里一只琴。很快,女人就把那只琴拿了出来,让她抱在手里。
这个回应让沈铨和莱普西吃了一惊。
陆冉并不会弹任何带弦乐器,此刻她的手停在弦上,装模作样地拨了几下,女人让她换个鼓,陆冉不换,宝贝似的把琴一搂,还解了面纱。这下右侧的买家对话框兴奋起来,出现一串串感叹号,沈铨怒火中烧。
“等等,你看她的手……”莱普西勾着脑袋,指向琴身。
拍卖场的镜头很配合地拉近,让买家欣赏陆冉那双被羊奶泡过、精油抹过、涂着丹蔻、绘着青色曼海蒂的纤纤玉手,同时也让沈铨看清了琴弦边的几排雕刻符号,一共有二十二个。
“腓尼基字母。”沈铨沉声道。
字母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只被创造过一次。当今世界所有的字母文字,无论是阿拉伯、梵文、拉丁字母,还是蒙古文、满文字母,它们的源头都可追溯到腓尼基人创造的纯表辅音字母体系。
陆冉不是在拨弦,她是在摸这些字母,执着地望着镜头。
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吗?
沈铨忽然觉得自己和她只隔着几毫米的距离,一伸手就能把她拉出屏幕。
莱普西拈着胡子,“如果她是在暗示腓尼基,这个范围太广了,地中海东岸和北非都有腓尼基人活动的遗迹。”
陆冉放下琴,在女人的指示下从果盘里捡了一颗紫色的圆葡萄,放入晶莹红润的唇间,伸出舌头舔了舔,眯着眼睛,把媚眼如丝这个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沈铨差点被她给气死。她干什么?不能好好坐着吗?这丫头还怪来劲的!
然后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摘葡萄,一颗一颗,摆在桌上,这个动作就是她自己的拓展行为了。
两人屏住呼吸,看她摆的字。
D——I——D——O。
聪明如他们,都没看懂。
四个字母中间还有根弯弯的香蕉,长的像“L”,看见这个带有暗示的单词,买家交流区就像磕了药,各种语言的荤话不断刷屏,大笑的表情一秒出现十几个。
陆冉把那根香蕉剥皮吃了,吃得很慢。
最后一个造型,道具是果盘里的迷彩船,船里放着切好的水果,涂着白花花的奶油,她把奶油都舔进嘴里,留下陶瓷船身。
她对着镜头笑起来,明媚,灿烂,还是他记忆中的笑容,可是只持续了几秒,那双眼睛一下子盈满水光,目光全是迫切。
沈铨不用思考就读出了她的意思——救救我。
她飞快低下头,细细的指头戳着那艘船,屏幕上的叫价一个比一个高,五百万,七百万,一千万,一千三百万……最终以一千五百万成交,买主叫做“K”。
视频对话结束。
“刺激吧?有什么话想对你未婚妻说,我可以帮你转达。”卡洛斯发出消息。
沈铨把这条删掉,转头问莱普西:“我想联系您夫人,她是研究中东文化的专家。”
莱普西急忙打视频电话给教授,幸好,那边秒接。
“宝贝儿,十万火急!我问你,腓尼基,Dido,船,你能联想到什么?”他用手机照沈铨刚才截的三张代表性的图给妻子看。
他以为这很难,不料教授立刻说:“你居然问我Dido是谁?你好歹也是学文学出身的!古罗马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没读过吗?腓尼基公主Dido乘船带领人民来到北非海岸,把一张牛皮剪成细条连接在一起围了座山头,建立了迦太基王国,就在现在的突尼斯城,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还有这把琴,是乌德琴,看样式,突尼斯比较流行。”
倘若陆冉在此,肯定要欢呼喝彩,还是女人懂女人!
莱普西先生对着手机亲了一口:“谢谢宝贝儿,我以后一定多读点书。你猜我现在和谁在一起?……哦不说了,我这边很急,先挂了。”
他激动地拍沈铨的肩膀:“赶快去,赶快,迟了她就要被人买走了!愿上帝保佑她!”
沈铨道了声谢,疾步去柜台买了最近一班去突尼斯的机票,是凌晨五点半。他的心如一锅沸水翻腾,胸口极烫,他一定要找到她!
上飞机前,他把之前找过的人都挨个通知了一遍,最要紧的是陆冉父母,他们一宿没睡,担心女儿的安危,拜托沈铨一定要将她带回家。
……
东一区,早七点。
迦太基机场位于突尼斯首都突尼斯城中部,离东海岸不远,只有十五公里。沈铨租了车,再次联系国际刑警组织的Seb催进度,得知他上级认为卡洛斯是个重要角色,已经批示逮捕,同时也通知了在审何塞·瓦德尔的国际法庭。
这是个好消息,但他高兴不起来,他还没有收到卡洛斯的位置。沈铨开车往海边走,这个点不堵,路上只有寥寥几辆车,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开到具体哪个位置。
陆冉在哪里?
一排路灯在玻璃上闪过,影影绰绰,他祈祷这个噩梦赶快结束。但它仿佛没有尽头,如同前方延伸到黑暗里的公路。
呼啸的海风吹得他疲倦而清醒,他趁着这清醒,停在路边,第十次看录屏。寂静的夜色中,两声悠长的“呜——呜——”从车窗缝隙传进来。
是轮船。
沈铨目光一凝。
画面中央的陶瓷船,是艘花花绿绿的迷彩船,两头尖尖的。
对于一个不懂军事的人来说,迷彩就意味着军事。
战船。
他踩下油门,桑塔纳风驰电掣朝古港口驶去。这个军港曾经是迦太基帝国横行地中海的骄傲,昌盛时期共有两百多艘战船停在那里。
无论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没有别的选择。
手机震动,来了条匿名短信。
看到文字内容,沈铨瞳孔紧缩,在地图上搜索。
那是一个地址,就在古港口附近。
或许是上天垂怜,钟尧的电话在此时打过来,他终于用办公室里的破烂机子破解了对方的障眼法,确定了对方上网的位置。
往前开了五分钟,他又接了国内陈秘的电话。
然后是Seb的,不仅有地址,警察们也就位了。
沈铨加了一脚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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