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惊喜和惊吓
La surprise
受的刺激太大,陆冉一时半会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当她走出这座老宅的大门,沐浴在阳光下,身子摇了摇。
“冉冉!”
陆冉还在傻傻地说:“我没事啊,就是有点头晕……”
下一秒钟就倒在了沈铨怀里。
……
突尼斯的私人医院。
陆冉醒来的时候,病房里有好多人,医生,沈铨,警察,陌生的中国人,门外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感觉怎么样?”上了年纪的北非医生和蔼地问她。
陆冉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各方问话连环轰炸,简而言之就是作为人贩子团伙的受害者口述经过。这个历史悠久、老奸巨猾的犯罪团伙被警察一锅端了,救出多名被拐女性,宅子里一共抓到包括丽玛和其他高层在内的三十多名成员,震动突尼斯政府。至于死而复生的卡洛斯,国际刑警把他交送荷兰,跟他老爹作伴。
这座宅子的主人是突尼斯本·阿里前独裁政府的要员,在2011年茉莉花革命后流亡国外。在总统大选的紧要关头,这事的影响力可不小,某个反前政府候选人的口号就是保护妇女儿童,第一时间让电视台来采访写专题报道。由于沈铨向当地报了案,所以中国大使馆的人也来看她。据他们说,S国代表处的同事得知她失踪,特别着急,托他们带了许多水果,还联系了最好的医生,弄到个VIP病房名额让她休息。
沈铨一直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等那些人都走后,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累不累?”
陆冉摇头,掀了被子下地,去拿自己失而复得的背包,她要用自己手机给爸妈打电话。沈铨立马把她牢牢按在床上:“医生说你太累了,要好好休息。想打电话是不是?我已经和你爸妈报过平安了。”
语气温柔得让她毛骨悚然。
陆冉想了想,“我要喝水。”
沈铨立刻去饮水机接了半杯热水,小半杯冷水,温度正好。
陆冉说:“我想吃水果。”
沈铨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洗干净准备削。
“我不要吃苹果,我要吃葡萄。”
沈铨顿了顿,放下刀,去洗葡萄。
“我还想吃香蕉。”
沈铨终于说:“不准吃香蕉。”
“我就要吃香蕉,吃香蕉不犯法。”
沈铨说:“犯法!”
“好凶!”
陆冉扁扁嘴,沈铨就不说话了,洗完葡萄给她剥香蕉。
这两种让他很不愉快的水果摆在面前,陆冉吸了口气,正儿八经地问:“沈铨,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乖得都不像他了,都不计较她对别的男人吃水果的事儿。
沈铨:“……”
陆冉把一大盘水果都吃完,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舒舒服服地靠着枕头。初夏的阳光从蓝色玻璃窗透进来,慵懒地铺在病号服上,她的神态像一只躲在屋檐下看雨的热带小鸟,好奇而探究地打量着他。
沈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冉眉头一蹙:“你不要告诉我,你和贺泉茵订婚了。”
“瞎想什么。”他轻斥,用纸巾擦拭她的嘴角。他的右手肘被子弹擦破,伤口包着纱布,动作很慢。
“那你说,你怎么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我要当爸爸了。”
“哦,恭喜。”陆冉条件反射。
“……”
陆冉张口结舌:“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陆冉肝胆俱裂:“你在开玩笑!”
“冉冉,你怀孕了。”沈铨说。
陆冉没说出话。
她直接被吓哭了。
那一嗓子,嚎得医院房顶都在震。
……
陆家夫妇半夜三更接到女儿的视频电话。
女儿披头散发,脸色憔悴,哭得两只眼睛肿成核桃:“妈妈我怀孕了,沈铨干的!”
活像个被小男友甩、去黑诊所打胎没钱买麻醉的未成年失足少女。
陆家夫妇:“……”大晚上这是要吓死他们吗?
陆母:“废话,不是沈铨干的是谁干的?可是你怎么会怀孕?你们不做安全措施吗?”
陆冉:“我也不知道啊我怎么会怀孕我不想怀孕啊我还没结婚呢!呜呜呜,怎么办怎么办!”
陆母:“沈铨呢,让他出来,我跟他说。”
“他去找医生了……”
陆父紧张:“他找医生干什么?你身子怎么样了?”
“他去问医生病人老是哭怎么办……”
得,这两个都傻了。
陆母受不了她哭哭啼啼:“冉冉,你先冷静一下,明天我们开个会,一起商量,好吧?你刚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需要休息。你现在给我去睡觉。”
“我睡不着,我害怕……”
陆母看到沈铨出现在摄像头里,礼貌地笑笑:“小沈啊,我这边先挂了,你也休息休息,等她情绪稳定我们再讨论。”
说罢就挂了,留陆冉一人风中凌乱。
沈铨去找了医生,又去外面买了晚餐回来,是她喜欢的番茄意面,橄榄油放得少。陆冉吸着鼻子,把头撇向一边,他又急又心疼,求她:“吃点东西。”
陆冉象征性吃了一口,然后停不住了,狼吞虎咽。沈铨看她吃得这么香,站起身,到花园里抽了根烟。
陆冉闻到了,从窗子里探出脑袋:“你不要抽烟。”
沈铨抽完了一根,回来坐在床边沉默。陆冉还是想不通,愁眉苦脸:“怎么会这样呢,每次都戴小雨伞了呀……”
“二月份在姆布尔,学校里。”他委婉提醒。只有那一次有可能。
其实还要感谢陆冉的同事肖心瑜,是她听突尼斯使馆的人说陆冉被找到送进医院了,特地打了个电话过来提醒医生谨慎用药。陆冉和她说过例假不正常,她是过来人,当时就存了疑心,让她男朋友陪她做检查,结果陆冉这个粗线条的姑娘没当回事。护士给陆冉上上下下查了一遍,没有在人贩子窝受伤,然后抽了管静脉血,甩张单子给家属——八周孕酮19.3,HCG一万二出头,指数偏低不达标,要吃药。
沈铨拿着单子愣了足足一刻钟,站在走廊里和木头人似的,挡别人路。护士对他说一声“恭喜”,他如梦初醒,惊喜得连自己是谁、在哪儿、要干什么都忘了,冲进诊疗室抓着医生的手语无伦次,好几个单词都想不起来,一句话问了半分钟,医生听不懂他到底问什么,就告诉他要给陆冉开哪些药、生活上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
沈铨捧着化验单,心头激荡得像坐云霄飞车,走路都在飘,一头撞上玻璃门。他撞了也不嫌痛,兴致勃勃把单子拍给钟尧,钟尧严肃地质问他想干什么,他才醒悟过来。
沈铨差点把化验单当成重大利好,扫描发公邮昭告整个星舟。
钟尧觉得无法跟智障沟通,要他好好反省让人家姑娘未婚先孕是怎么个骚操作,还高兴了,当谁都习惯法国人那套不结婚住一起养孩子的相处模式啊?还有,没看到数值偏低吗?不赶紧蹲去伺候着?这不懂事的熊孩子!他都操心死了!
沈铨就暂时压下心头雀跃,老老实实地伺候她。没想到说给陆冉听,她就哭了,还哭得特别厉害,水果都吃不下。
他这一提,陆冉就想起来了,那天气氛太到位,他在电梯里就开始亲亲抱抱,两个人都有些忘情。她一开始的确觉得好像少了什么程序,后来被他使出浑身解数折腾了几下,脑子里一团浆糊,哪还能记得起来,是他途中想起忘戴小雨伞,爬起来亡羊补牢。
……然而为时已晚。前列腺液里含有精子,这么小的概率,她运气好,中奖了。
亏她还以为下腹涨坠是吃冰激凌吃的。
亏她还以为情绪难以控制是压力大。
亏她还以为轻微出血是大姨妈。
亏她还以为食欲不振和孕吐是肠胃问题。
陆冉压根就没往怀孕上想,她想都不敢想。
“你不想要孩子?”沈铨问。
陆冉不知道怎么表达她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心情,耷拉着头。
太早了,她才二十五岁,正是应该work hard play hard的年纪,她对婚姻生活知之甚少。对养育后代一无所知,突然有个人告诉她:你被划进妈妈方阵了,你的妈妈要当外婆了,你要开始对某个不知是男是女的未成年人承担生产、喂养、教育的终生责任了,你们家以后红烧鸡的鸡腿不再是你的了,对她的惊吓不是一点半点。
她完全没有准备好,就像进新手村的第一天要打终极Boss。
正要说话,一抬头,对上沈铨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很久没睡觉,下午只是躺了一小会儿,他太累了。
陆冉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你先洗洗睡吧。”
沈铨的脸色就变了,苍白得可怕,看上去风吹吹就倒。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盯着水流冲刷光滑的池壁。陆冉叫他,他也听不见,双手撑着水池,就那样直勾勾地看,迷茫而疑惑,像个无知的罪犯。
腰间环上一双手,他猛地一震,转身回抱住她。
“我反应太激烈了,吓到你了。”陆冉低低道。
沈铨埋首在她发间,闷闷地问:“我犯错了吗?”
陆冉说:“沈铨,我爱你,你不要多想。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我有点怕,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勇敢。”
“你不喜欢孩子吗?”
“挺喜欢的。”
“那,是他来得不是时候吗?”沈铨明知故问。
陆冉心里很乱,“我跟你说过吧,以前总觉得三十岁才能结婚,迟点要孩子,逍遥自在活得舒服。可是你突然出现了,我准备好把结婚的年龄提前,但生孩子……哎,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连宠物都没近距离养过,怎么照顾我们的孩子呢?”
陆冉还觉得自己很自私,她想吃喝玩乐,生出个孩子占用大部分时间精力,她就没有自己的生活了。沈铨很忙,她爸妈还没退休,孩子三岁以前不想让别人带,那生出来之后她就得当主要劳动力。她今年找个工作,努力干上五年,有了一定积蓄和社会地位,然后再考虑后代问题,完美。
但计划不如变化,总是意外先来。
沈铨说:“如果你同意把他生下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家庭责任,冉冉,相信我好不好?”
陆冉叹了口气:“我们还没结婚呢。”
沈铨语塞。
水流得哗哗响,陆冉抬手关了龙头,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未婚先孕对你来说,很严重吗?”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她在法国看多了未婚先孕,不歧视,真放到自己身上,就是另一种滋味了。可让她把自己和沈铨的爱情结晶流掉,说实在话,她不忍心。她遗传了她家喜欢小朋友的基因,平时看到宝宝就想抱着逗两下,满心都是小天使真可爱。
这家伙虽然还没发展成一个胎儿,可已经在她身体里待了两个月,和她一起经历了人生中的低谷。它这么坚强,连爆炸和人贩子都没把它吓倒,当她看到化验单,第一个反应是找参考值,看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毕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血肉。堕胎对女性身体副作用很大,她是个极为爱惜自己的人,连穿耳洞都舍不得,试鞋只要磨一个脚趾就不会买。
父母相亲认识,按部就班恋爱结婚生子,而她接受过西方教育,这导致她一方面支持婚前同居,认为一定要充分了解伴侣的身心健康,另一方面又比较传统,认为只有举办婚礼仪式才能怀孕生育,不同意法国那种低责任制同居协议Pacs模式。
而沈铨则受西方影响很大,他在美国和法国住了七年,母亲性格独立,父亲一家在他的词典里是贬义词。陆冉是他唯一承认的在世家属,现在有了另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生命,他怎能不高兴?结婚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仪式,即使这个仪式必定要漂亮周全,它和二人生活的实质也没有关系。
对未来的忐忑、对身体的爱惜和对沈铨的理解,让她处于一种持续的焦虑纠结状态。
陆冉的不作答,在沈铨看来就是默认,他轻轻道:“我需要考虑一会儿,你可以先出去吗?”
陆冉听话地用了另一个浴室洗澡,换上宽松的睡袍。在床上躺了许久,沈铨还没来,她就关了灯。虽然睡了大半天,可早孕期症状明显,吃完饭就开始困,怎么都睡不够。
身边一沉,温暖的手臂环绕上来。沈铨细细地吻着她的额发,鼻尖,嘴唇,牛乳香皂柔和的芬芳让神经松弛下来,他把她扣紧在胸前,呼吸相闻,如此这般才渐渐睡去。
半夜他惊醒,借着窗帘外渗入的微光,看到她就在身侧,一颗心堪堪放下。他舍不得合眼,把照明壁灯调到最弱,凝视她恬静的睡颜。
她的脸这么小,他一只手掌就能遮住,两道眉毛生得极黑,工工整整,秀气又英气,据她说是满周岁时她妈妈仔细剃过,睫毛也剪过。所以才长得这么好看,所幸没有近视,让镜框遮住最漂亮的地方。她的鼻子也小,耳朵也小,嘴抿起来的时候,就比樱桃大一点点,五官安在雪白的皮肤上,像个玉瓷做的娃娃,但她可硬气了,是摔不碎的。
这么小的人,居然已经是个妈妈了。
陆冉在睡梦中呢喃,他凑近几分,抚平她的眉,左手极轻地覆在她柔软的腹部。这里有一个不断长大的胚胎,它在分裂细胞,再过几周,就会形成拥有器官的胎儿,即将成为他在世界上的另一个牵挂。
……可是她不想现在当妈妈。他很沮丧,反复告诉自己,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她爱他,但她的生活中不止有他,他不可以这么自私,让她做不想做的事。
手指从柔嫩的脸颊滑落到脖子上的刮痕,这里不知道怎么弄的,没见她提一句,真够心大,好像活着从地下室出来就已经很满足了。想到卡洛斯对她做过的事,他眼神陡然变得森冷。如果当时手上有枪,卡洛斯早就千疮百孔。白日里隐藏的后怕,在深夜如喷泉从地下势不可挡地涌出,让他心惊胆战。他差点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陆冉突然睁眼,眸子里的泪光刺痛了他的心。
“怎么了?”沈铨亲亲她的鼻尖,很凉。
陆冉是被梦吓醒的,她第二次做这个梦了。
她道:“他叫我不要跟你离婚……”
谁?
陆冉絮絮叨叨地说:“就是一个戴着猫猫头的小朋友,我站台上等总统给我戴勋章呢,他说我不回家做饭,不要他了,我跟他讲你去找爸爸,爸爸做饭,他说爸爸跟我离婚了……”
陆冉抹抹眼角,又说:“说得我都饿了。”
沈铨看着她,好像没回过神。
陆冉用拳头砸了他一下:“我说,你的崽儿饿了。”
沈铨爬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噗通,掉床底下了。
陆冉傻眼了。
沈铨再次爬起来:“我去买点吃的。”
他披着睡袍就往外走,陆冉还没来得及喊,人就没影了,过了一分钟他折回来,她以为他终于发现衣服还没换,结果沈铨把门推了一条缝,伸手掏椅子上的风衣:“钱包没带。”
陆冉呆呆的,都忘了叫他换个T恤。
没过几分钟他又回来了,空着手:“我忘了问你想吃什么。”
陆冉感到他的智商一夕之间遭到了降维打击。
好在沈铨很快就买完食物回来,没有走错病房。
陆冉打了个哈欠,抱膝坐在床上,铬黄的灯光照得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暖洋洋的,像个小太阳。
“沈先生,你不要讨好我,待会儿举手表决,你不要贿赂我爸妈和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为了保证公平,你也可以把钟总谢总小彭拉个群,我也不会贿赂甄好的……”
她咬了舌头。
谢北辰还在局子里呢。
完蛋,戳他伤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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