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普兰07 恰拉恰:古格之声
未知
普兰07 恰拉恰:古格之声
虽然中途有波折,但木碗最终还是成交了,兰泽很满意,逛小摊的心情都欢快了。
除了木碗之外,今天街上摆出来卖的首饰、摆件、藏香、乐器也很多。有摊贩就有顾客,一些生意兴隆的摊子前面,人群一圈圈围着,外边的人甚至看不见里头在卖的是什么。
兰泽走在前面,关越就紧紧跟在她身后,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只怕她被人群冲散了。
但她没有这个自觉,看到感兴趣的东西,还是会兴冲冲地奔来奔去。
小跑到一处店面前头,她放下了手里的木碗,拿起店门口摆着的一把琴。
这把琴,琴颈修长,琴头制成马头状,两根一组的三组琴弦从头连接到琴身。在琴弦上轻轻一扫,琴音也圆润光滑。
水亮亮的眼睛望过来,她一笑。
“关越,你认识这个吗?”
关越对乐器一知半解,只能靠形状猜测:“这是拉萨的扎木念琴吗?”
“不。”她摇摇头,“这是阿里的果沃琴!”
她坐到了一旁的板凳上,再一次拨过每一根琴弦,便娴熟地在琴头旋起了弦钮,三两下调好了音,未成曲调,却先有了琴韵。
琴到了她手中,仿佛天生就长在她身上一样,与她浑然一体。
琴声引来了屋里的店主人,他走到门口,一看兰泽抱琴的架势,就知道她是会弹奏的。不等兰泽开口问,他就向她摊了摊手掌,用藏族人的方式告诉她自便。
她嘴角含笑,随着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歌声也婉转而出。
「恰拉恰,你这只孔雀要去向何方?
恰拉恰,我这只孔雀来自于东方。
这里有绿油油的青草
这里有清洌洌的湖水
哒哩哩 哒哩哩」
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似一层迷蒙的雾,一阵田间的风,却更如河流般涌在人潮里。一朵浪拍在关越身上,润开了他灼灼的目光。
《恰拉恰》,这是从古格时代流传下来的民歌。阿里三围,无论是蹒跚孩童还是白鬓老人,只要会说话,便会唱歌。只要会唱歌,就会唱《恰拉恰》。
她的歌声吸引了许多人驻足。
一开始,只是有人轻轻地哼唱,而当人越聚越多,跟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恰拉恰,你这只孔雀该如何伸展羽翼
恰拉恰,我这只孔雀是这般敞开翅膀
我吃绿油油的青草
我喝清洌洌的湖水
哒哩哩 哒哩哩」
兰泽抱着琴弹唱着,闭着眼睛,看似慵懒又随意,可歌声却足以传荡四方。
一曲终了,不知是谁先呐喊了一声“给嘿嘿”,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欢腾的叫声。这首歌,将人们一日来积攒的喜悦兴奋都激发了出来,一时间,独属于藏人们的欢呼声响彻了科迦村,就连树上的飞鸟也扑腾起翅膀。
有人鼓励着兰泽再弹一首,她环视一圈,找到了被人群挤到了外围的关越,摆摆手笑了。
“我只会这样一首歌。”
其实,其他的歌曲她不是不会,而是忘了。
当初学果沃琴的时候,指头都被琴弦蹭出过血来。一天天窝在扎布让城堡里,练了一首又一首的歌曲,还以为能永生永世地记住它们。
没想到,琴到了手边,能想起的只剩下了《恰拉恰》,这首被称为古格之声的旧曲子。
站在一旁的店主人不禁感慨道:“这把琴虽然是我的,可我也不会弹奏。现在会弹果沃琴的人越来越少了。”
兰泽笑笑,没有说话。
店主人又问:“你们是从札达过来的吗?”
“嗯。我是扎布让人。”
“那是古格王朝的故都,怪不得了!”
兰泽依然还是笑,将琴交还给店主人手里,穿过众人,来到关越身边。
歌没了,人群也散了。
但天色还早,这会儿启程回县城,在县城也是无所事事。
科迦寺就在面前,无论是为了参拜,还是为了欣赏寺庙中的众多壁画,两人都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们走了个并肩,关越问她:“刚才那个人,怎么知道我们是札达过来的?”
“你是不是傻?”兰泽歪眼,“现在的人,都去学扎木念琴了。这些年,也只有古格王都所在的札达人还会弹奏果沃琴。”
“你的果沃琴是谁教你的?群培吗?”
“群培?他的琴可是我教他的。”
“那教你的人是谁?”
“啊啧啧!我忘了。”
“这也能忘?”
他深表震惊。
她瞪了他一眼,没忍住又轻捶了他一拳:“喂,我学弹琴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不许我忘记了?你难道还记得三百年前的事吗?”
她的话出了口,关越顿时失语。
她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噤了声,低下了眼睛,没再讲下去。
一直以来,他们每每谈到过去的事,都是点到即止,从来没有把话掰开来说过。
古格神秘消失了三百年,而她不仅熟悉当下的扎布让一带,还对三百年前发生的事了如指掌。这其中的关窍和线索,都指向了唯一的可能性。
从最开始的试探,到后来默契地三缄其口,再到此时她的脱口而出。
防备消弭之日,便也是信任诞生之时。
关越说:“我没有这么好的命数,能活到三百年。”
她没有抬起眸子,依旧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他听见她低语。
“这样的命数,还不如不要。”
*
科迦寺的高僧中午做完了法会,此时正在休息进餐。寺庙里多是来参拜的人,磕长头的、转经的、求喇嘛灌顶,各有各的虔诚。
科迦寺主供文殊菩萨像,以文殊菩萨像为中心,修建了佛殿经堂。
因地缘位置重要,历代古格王都对这里有所维护、建设,整座寺庙的规模越来越大,渐渐成为了来往尼泊尔的两国行人必拜之地。
关越和兰泽走进寺庙之中时,正好有个戴着眼镜的文化人,用普通话给同行人做着讲解。
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听了几耳朵。
“这尊文殊菩萨像,那可不是简单的文殊菩萨像,他也是有来头的。据说,在古格王朝初建的时候,第二任古格王科热十分推崇佛教,用重金请了尼泊尔和克什米尔的工匠,在今天日喀则定日县一带,铸造了这一尊菩萨像,千里迢迢要运到扎布让王宫。”
听见扎布让王宫,关越和兰泽对视一眼,接着听下去。
“但运载着菩萨像的马车,在走到现在我们所处的这片区域时,突然被路上的一块大石头挡住了路。运输它的人想方设法想要绕过石头,可没想到,菩萨像突然开了口。”
文化人笑问:“你们猜,菩萨说了什么?”
同行的人都摇摇头,没一个敢揣度神佛的人。
文化人故弄玄虚,等待了许久,猜告知了谜底:“菩萨对着那块大石头,说了两遍‘科迦!科迦!’。科迦,在我们藏语里,是‘扎根’、‘安顿’的意思。科热国王得知了这件事,就明白菩萨是想要在这块巨石上扎根,就顺从了菩萨的意思,将他安置在这里,并围绕着佛像修了这座寺院。或许是佛菩萨保佑,哪怕是古格王朝覆灭了,科迦寺也始终远离战火。佛像和那块巨石,现在也还在大殿里头。”
他们一行人,大约是除了关越之外,今天科迦寺里唯一的内地访客。
名胜古迹的故事谁都爱听,跟故事有关的历史遗留,当然也成为了访客们津津乐道的地方。他们聊着天进了大殿,关越看了兰泽一眼,两人也跟了进去。
大殿里人满为患。
回字形的大殿,正中央摆着的便是那尊有传奇色彩的佛像。在佛像前,有一条被两张供桌夹着的细窄石道,供信徒磕长头跪拜。而围绕着佛像四周,则是科迦寺的内转经道。
四壁供养的佛菩萨和先贤造像数不胜数,一间间佛龛背后,更有着艳丽丰富的壁画与石刻。
那些被人忽视一瞥而过的,是关越穷尽毕生所学维护的。
兰泽走在他旁边,他要看在佛像夹缝里的壁画,正好人群因过于拥挤而挪动缓慢,两人前行的速度也放到了最缓,几乎是一点点挪动着。
终于,两人挨到了那块传说中的巨石和文殊势利佛像跟前。
关越借花献佛,将先前村民为他奉献的哈达,搭在了佛像之上。兰泽则用额头轻触佛像下精雕三十朵莲花的宝座,以表心口意的恭敬。
站在佛像下,看着三至尊菩萨造像闪烁的灿光,兰泽可惜地叹了一声。
“那上面,原本有很多的珠宝。松耳石、珊瑚、琥珀,把这座三尊像装扮得满满当当,比现在这个样子要好看。”
关越不止一次来到过科迦寺,也不止一次亲眼见过这尊佛像。
但从没有听说过佛像上原来还有过珠宝。
他生起了兴趣,问:“那么,那些财宝去了哪里呢?”
“被人抢走啦。”
大殿里的人,出去一波,又进来一波,潮水一样挤着前头的人浪们往前窜。
兰泽被挤得踉跄一步,关越连忙扶住了她的手臂。
遒劲的力量让她重新找回了重心,她和他继续往前走着。
“刚才那个人说错了一点。其实,科迦寺是遭过战火的,而且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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