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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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神山06 集体消失

未知

神山06 集体消失

爬上卓玛拉垭口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

在翻越了天葬台后的第一个山头之后,关越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两条腿了。

这里的海拔太高,空气太稀薄,路况也太差。走到后来,天渐渐变得明亮,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反应在山路上持续不断地迈步。兰泽也累,但状态比他好一些,路上还能捡点冰雹子和雪往他身上砸着玩。

到了五千五百米往上,他们就走进了一片茫茫的白色里。昨晚的后半夜垭口附近下了雪,天葬台处没有影响,可这一段山路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一朵云都不见的碧蓝色天空压得很低,像床被子盖在皓色大地上。被太阳烤化了的雪水从步印之间流淌而下,不知将成为哪条大川的源头活水。

等到立着卓玛拉的牌子终于出现在面前,转山者们都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关越的鼻头也泛着酸。

他看见兰泽在雪地里走向了悬崖的边缘,伸手擦去了路牌上覆着的雪。

她在卓玛拉三个字前转头,又从地上捞起一把半融未融的冰雪,对他一笑:“关三子,恭喜你!”

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关越有些意外的惊喜。

他满眼都是白闪闪的光,满眼也都是她。

“恭喜什么?”

“恭喜你找到了古格壁画的秘密。”她笑得眼睛藏进了深邃的窝里,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就好像她也是壁画修复组的成员,而来到这里,也是完成她的工作一样。

她在真真切切地为关越高兴。

“傻站着干什么。收集雪吧。这才是你来这里要做的事。”

他这才醒过神来,赶紧掏出了手套和保温杯,在卓玛拉的最高处,小心翼翼地将纯净的雪装进杯子里。第一杯装满后,他反复拧了几次瓶盖,确保不会破坏保温效果。

兰泽没去插手,只蹲在一旁,观察着他的动作。

他的手套是白色的,雪也是白色的。那只手在白色的雪堆里跃动,就像一大片雪花突然起舞一样。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吹在他的外套上,稍作停留又随风而逝。

两杯雪都装满了以后,他看向兰泽。

“这样就行了吗?”

她点点头:“嗯。”

杯子重新放回包里,他特地用一件衣裳把它们裹起来,聊胜于无地增加了保温效果。

至此,爬上卓玛拉垭口、收集冈仁波齐的雪,这两个任务都已经完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带着两个保温杯平平安安地回去。

至于怎么回去,眼下有两条可选择的路。

一是原路返回,从之前上山的巨石悬崖上再翻下去,路过天葬台和经幡广场,回到塔尔钦镇。

二是继续顺时针转山,跟人群一起从前面的下山路下去,完完整整地走完转山的全程,从不动地钉补给站后漫长的下坡路上往回走。

他与她对视一眼,不必问,就知道她倾向于后者。

完整地转一圈冈仁波齐,这是多少人一生的心愿。路已经过半,又怎么能半途折返。

他朝她伸出手,将她从雪堆里拉出来。两人一起走过山顶的白塔,塔前有一家子藏族人拦住了他们的路。

藏族一家子热情地塞给他们一大把风马纸,和一条长长的经幡。

“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他们没说什么,只是重复着一句话,让两人把东西收下,就笑呵呵地往山下走去了。在这种地方却之不恭,两人于是把东西都收下。

卓玛拉垭口悬挂着的经幡原本就多,绣着经文的五色风马旗在风里摇曳。

汉族人的成语“借花献佛”在这里演变为了“借经幡献佛”,关越和兰泽一起挑了合适的位置,一人拉着一头,去原本就挂着经幡的绳索上绑上。恰好的长度,使得经幡甫一固定,就在风里招摇着飘动了起来。

兰泽站在飞舞的风马旗下,高高抛出手中的风马纸。

糯米纸片迎风而去,如白日焰火,在蓝天下灿烂盛放。

她大喊着——嗦嗦嗦,颇啦嗦,扎啦嗦,唷啦嗦!

声音在山顶一阵又一阵盘旋,关越也紧随其后,加入了她的欢呼。这是藏族人悬挂风马旗,抛洒风马纸,为众生祈祷时,最热烈诚挚的呐喊。

这条经幡从此会长留在冰雪洁白的卓玛拉。

风吹过一次,便是为世间众生的幸福,向神明祈福一次。

*

下卓玛拉垭口是碎石路,一路的下坡最伤脚踝,也很危险。

大雪覆盖过的下坡路不仅湿滑,也难以辨别落脚点究竟是路还是石块。路上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后的山坡上,跌跌撞撞地滑降下去。也有从山下爬上来的转山者,手中拿着巨大的转经筒,一边爬着山,一边高声唱着歌。

他们从关越身边擦身而过,与他反向地朝着垭口去了。

关越在下山路上好奇地回过头看一眼,兰泽就知道他在疑惑,好心地为他解释:“那是信苯教的人。我们的教派转山是顺时针转,他们是逆时针。”

“所以他们是反着转山的?”

“不是反的。”她很严肃地纠正他,“同样都是为众生祈祷,哪有什么正反,只是方向不同而已。米拉日巴尊者和那若本琼尊者要争个正统,但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现在,早就没有什么正反了。只是方向不同。”

其实,关越的本意也不是说苯教徒们走的是反路,只是顺着她的话问一句而已。

可他也没想到,兰泽会对他说出这些话。

虽然藏区大多笃信佛教,不过藏传佛教中众多教派之间都存在着差异,佛教和苯教之间更是差距甚远。千百年来,各个宗教、各个教派纷争不断,新教派的诞生或外来宗教的入侵,都引起过雪域高原的动荡。

就像泊来的圣经和天主教,在古格末年对摇摇欲坠的古格国产生过影响。

但时光匆匆过去,这些纷争和摩擦,最终被雪域上的百姓用他们的方式化解了。或发动战争,或慢慢演化,事到如今,他们早就学会了接纳不同的观念。

正如兰泽所说,都是祈祷众生幸福,那就没有什么正反,不同的只是方向。

“这是我的问题。”关越很坦然地承认自己话语的毛病,“我以后不会这样说了。”

兰泽点点头:“嗯。孺子可教。”

“你这成语是从哪里学来的?”

“小说里看来的呀。”她脑袋一歪,眼睛眯了起来,“难道用的不对吗?”

“对。我这个孺子,多亏了有你教。”

他浅笑着,继续往山下走着。这一次兰泽走在了他身后,但没落后多少距离,她就跟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走这么快,我还有东西没教你呢。”

“什么?”他回过头问。

“你知道为什么刚才那几个人要唱歌吗?”

关越很识趣地摇头。

兰泽于是又傲傲地哼哼了两声,才告诉他:“那是他们苯教徒的习俗。他们认为,在距离冈仁波齐的卓玛拉垭口唱歌,歌声就能传到三恶道,让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里的生灵都能听到洗涤罪恶的歌声。这是从古格时就流传下来的习俗了。”

提起古格,他很感兴趣。

之前她说过,关于古格的事,很多她都已经遗忘了。但看来,这件事是个例外,至今还存放在她的脑海之中。

他问:“古格时候,苯教徒也允许在冈仁波齐转山吗?”

“当然咯。我们的大法师,雍仲法师,他就是在冈仁波齐修行的苯教上师。就是他告诉古格的苯教徒,要在卓玛拉垭口高声歌唱这首歌的。”

关越点点头,一看就是把话听进了心里,可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怎么?你不相信吗?”

兰泽敏锐地瞧见了他的小表情,凑上来想问个究竟。

他刚想开口说话,着急过来的兰泽就一脚踩进了空雪包里,直直地栽了下去。他眼疾手快把她扶起来,掸掉她裤腿上那些雪花片。

但冰雪早在她陷进去那一脚时就钻进了她的裤管。他也没法伸进她的裤腿里去掏,只能抬起脸看着她问:“冷不冷?”

蹲在地上的他就更像牦牛或是狗熊,大大的一只。捧着她的裤脚一副很虔诚的样子。

她心跳着痒痒的,动脚在他手上轻轻地踢了踢。

“你傻不傻。冰和雪,那都是水啊。哪有水会冷得着我呢?”

关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的那些神通。

也是,她连冰冷刺骨的河水都能不动声色地变成热的,这点小小的雪花片又怎么能奈何得了她呢。她是很厉害的。而他是关心则乱。

他笑起来,帮她又翻好了裤脚的边,站起身拉住了她的手。

他手心和手指上的老茧就在她的皮肤上摩挲,兰泽的脚步顿了顿,等他往下走出了几步,才想起来要跟上。刚才麻痒痒的心现在软绵绵了,像跳进了地上这蓬松的雪堆里。

她把刚才关越皱眉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但他没忘记为自己辩解。

“刚才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话,兰泽。”他紧紧扣着她的手,侧头看着她说道,“我在想,历史学家和考古专家们说,古格末期的十万人口是在一夜之间神秘消失的。但是,如果那十万人真的很短的时间内集体消失了,那么雍仲法师传授给古格人的歌曲,又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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