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神山07 玛尼堆
未知
神山07 玛尼堆
“现在扎布让村里住着的人,都说自己不是古格人的后代,而是从别的地方迁过来的。”即使高原的氧气稀薄,但也没能影响关越的思索。
他接着分析下去:“但这并不能说明当时的古格人就没有留下后代。或许,还有其他的古格先民在那神秘的一夜里活了下来。他们或许在那一夜之后就离开了扎布让,去到了阿里别的地方居住,繁衍生息,甚至将雍仲法师的歌曲也传了下来。”
兰泽听着他的话笑了。
“当然有人活下来。不然,我难道是鬼吗?”
关越有些发紧的心思一下子松了,也笑:“我知道你不是鬼。我的意思是,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活下来的古格人。我只是太想知道,古格和古格人消失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关于那一天,我记不清了。”她悄悄攥紧了他的手,“我只知道我是古格的女儿,要是有谁胆敢闯进扎布让,我就会把他们赶出去。”
“所以我们刚到扎布让的时候,你装鬼偷我们的东西,吓我们?”
“啧!”兰泽凶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们刚来的时候就是很奇怪啊!给每一间佛殿都上了锁,还把我的宝…古格的宝贝都锁进仓库里。谁知道你们要干的是什么!我当然以为你们是小偷啊。”
关越失笑。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要是不知道,还带你来冈仁波齐做什么?怎么每次我刚觉得你挺聪明的,你就突然变傻了?”
“那可能是你太聪明了,衬托得我比较傻吧。”
“嗯嗯。”她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路渐向下,路上的雪越来越少,风也慢慢变得温柔。愈发好走的路清晰地出现在了脚下,兰泽时不时轻快地小跳两步。
跳得欢快时,她就转着头看他一眼,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她又哼笑着扭开视线。
关越跟着她的步伐走,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直到一座规模颇大的玛尼堆出现在了山路的一侧,她蹦蹦跳跳的脚步才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高高耸起的石头堆面前,而他就站在她身边。
兰泽悄悄把手抽了回来。
柔软的触感从手中消失,他略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被她怼回来:“流氓。谁会在玛尼堆前拉手?”
“……”
“你知道玛尼堆的意义吗?”
“知道。”
“那就不能拉手…”她微微犹豫了一下,转了口,“也不是完全不能,等我摆完了再拉手吧。”
关越藏着笑:“行。”
玛尼堆,简而言之就是用石头堆砌的三角形堆,小到三五块石子搭成的石头堆,大到如内蒙敖包一般的石头塔,都可以称之为玛尼堆。这是藏人对于吉祥的一种祈求。
眼前的玛尼堆差不多一米三的高度,规模已算不小。最顶上的玛尼石上雕刻着藏文的六字真言。下方垒起的石块上也压了一些小物件,例如婴儿的小手镯和毛绒帽子一类,也有些叠好的衣服裤子,放在了石头堆的最下边。
关越在藏区的很多地方都见过玛尼堆,牧区有些地方的玛尼堆甚至会比眼前这个更大。但像这个玛尼堆这样放满了各种物品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大概都是过路人留下的贴身物,以此求得神山玛尼的赐福。
明晃晃的太阳晒下来,兰泽的脸蛋被晒得红红的。她从一旁的地上也捡了块石头,低声念了三遍往生咒,又念了一段他没有听懂的密咒,才将石头放在了玛尼堆上。
放完石头,她红扑扑的脸蛋转了过来,勾了勾手指:“你把外套脱了,拿给我。”
关越笑:“你要把我超度了吗?”
她刚念完往生咒就来这么一句,任凭谁都会茫然片刻。但兰泽直勾勾地盯着他,关越哪受得了这个。
什么也不问了,脱就是了。
他三下五除二把衣服从自己身上扒了下去,掏空了口袋里的东西,将外套交到了她的手上。
他的外套都跟她有缘。
一开始到扎布让他就只有两件夹克衫外套。两件都是在同一个工厂买的,只有前后批次的微小差别,颜色和款式都几乎一样。只不过一件被她在第一次见面后顺走,另一件也在扎布让城堡里,被她沾着颜料的手抹了一下。
肩膀上的颜料在这几天高强度的摩擦下已经掉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能看出当初被她祸祸的痕迹。可她当时用颜料抹他,也只是为了提醒他的用色错误,并没有什么恶意。
关越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是万幸碰到了她,不然也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从前觉得她在装神弄鬼搞破坏,后来才知道,人家这叫循循善诱,一路引导着他找到壁画的真相。
为了她,一件外套有什么舍不得的。
就算是把他的全部家当拿出来给她,他想,自己也心甘情愿。
外套被兰泽压在了一块有分量的大石头底下。她叠也没叠,给石块抬起点缝隙就把衣服塞了一角进去。剩下的大半件衣服挂在外头,但她拍拍手,说“完工了”。
“我帮你再塞进去点?”
“不用!”手很潇洒在半空中一摆,“这样就行了。该有的,都会有了。”
说完,她心情就大好了,主动地拉过了刚才还嫌弃的那只大手。她握不住他整只手掌,就只握他两根手指,牵着他绕着玛尼堆走了三圈。
第三圈走完,兰泽晃悠着他的手指。
他问:“下山吗?”
兰泽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她晶莹目光看过来,忽而问道:“你会守好那些壁画的,对吧?”
“我会的。”
“你愿意对着冈仁波齐发誓吗?”
许多藏族人是热衷于发誓的。他们将藏语“觉仁布”挂在嘴边,因他们相信,自己的民族对于向神明发出的誓言有着最朴素的忠诚。
关越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向了冈仁波齐的方向。
“我发誓,只要我还在扎布让一日,就会守好古格的壁画。如果我没有做到,就让我……”
他的誓言只说到一半。因兰泽很快伸出了另一只手,踮着脚捂着了他的嘴巴:“啊茫茫!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傻得很嘛。这种誓言,说好事就行了,别说那些坏事。”
见他不说话了,她才撤开了手。
无意识间,她的指尖从他的唇上轻轻刮过。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心口狠狠被人挠了一下。
他要靠闭上眼睛,才能压抑住浑身那过电般的酥麻感。
她不知他的感受,笑着对他开口。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用发誓了。我和冈仁波齐都相信你。”
*
原本枯燥而危险的下山路,牵着手走倒也不觉得乏味。重重艰险之后,不动地钉补给站的平房出现在了山脚。
雪山已被偌大的云团藏匿了起来,只有平房里飘出一阵阵炊烟。
瞧见炊烟,似乎已经闻到了藏茶的香味。
兰泽吞了口口水,很想去喝一杯热腾腾的甜茶。
她从关越的包里掏了一手把的小零食,就兴致冲冲地先他一步下了山。接下来的路段没有什么危险,几乎都是平缓的下坡路。关越也快步往底下走,就瞧见小姑娘兴奋地钻进了补给站里。
等他进门的时候,兰泽已经点好了甜茶。
因为此处补给站的位置优势,底盘高的越野车其实可以直接从塔尔钦镇开来这里,所以站子里的物资种类要比天葬台丰富得多。关越又要了两碗藏面,新鲜出炉的面条上被牦牛肉熬制的汤烫透了,小而鲜美的肉粒被川辣子激发出了最浓厚的味道,香气飘得整间屋子都是。
兰泽拿出了包里的风干牦牛肉,一口面一口肉一口甜茶,吃得不亦乐乎。
看她吃得香,关越也觉得很有胃口。几大口把面嗦完了,嘴里一股鲜咸的味道,格外让他安心又幸福。
“我抽根烟。”
兰泽从汤碗里冒出一双眼睛,上下扫了他一眼手上的烟杆子,挥手把他赶出去。
“吸草叶子就到外面去。”
看见烟,她还是心有戚戚的。就是这个玩意儿昨天害得她晕倒,还做了乱七八糟的梦。关越为了她已经憋了一天没再抽烟,但此时她正吃得香呢,才不想闻到这个气味。
关越了然地笑笑,拿上烟和火出了门。
门口的碎石路上走着许多刚从卓玛拉垭口翻下来的人,磕头的或是步行的都有,互相说着“扎西德勒”鼓励着彼此继续前进。他避开了有人经过的地方,往补给站后头一片空旷的草地走了几步,才点着了烟。
高寒缺氧的环境让现代工业的打火机失去了功效,倒是最原始的火柴和火折子最有用。烟从头燃起,深吸一口,浓厚的味道直钻肺腑,缓了一路奔波的疲劳。
他很快发现了这片草地的异常。
不同于扎布让地区的沙土草地,冈仁波齐一带的水资源丰富,泥土湿润,水草丰茂,草地总是紧实又茂密。可他所在的这片草地上,竟然有许多小坑道,深深地钻进了土地里。
密密麻麻的坑洞并没有人工开掘的痕迹,他仔细看了看,忽然瞧见一只深褐色的土拨鼠从坑里钻出了脑袋,正抱着一张烙饼在忘情地啃。
他悄悄地靠近,可脚步声还是惊扰了它。它呲溜地钻回了坑里,再也不见踪影。
“汉人。”
一道年迈的声音从关越身后响起,他诧异地回头,就看见了在天葬台曾见过的那个藏族老阿妈。满头白发的她,胳膊上搭着一串长长的佛珠,手里拿着几张烙饼。很显然,刚才那土拨鼠所吃的烙饼就来自于她的投喂。
关越对老阿妈一笑:“看来我把您的土拨鼠吓跑了。”
“它们不熟悉你的气味,所以会跑。如果是你身边的那个姑娘过来,它们就不会跑了。”
老阿妈也笑起来,满脸都是岁月沧桑的痕迹。纵横的沟壑从她的额头爬满了下巴,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干净。
关越愈加惊讶:“您…认识她?”
“早在第一个汉人来到冈仁波齐之前,我就认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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