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山神陆吾

傍晚时分，洛扶音还没有回来，出于担忧，乘野亲自去找，果真在玉珀湖旁找到了她。

只见两只仙鹤陪伴左右，一只正在打理羽毛，以翅羽作伞，为她遮蔽暑热，另一只卧在她背后，以长喙轻梳她的长发，而洛扶音正搂猫酣睡，旁边还摆着喝剩下的葡萄酒，果盘里也仅剩些葡萄皮了。

洛扶音周围还躲着几只小狐狸，不知为了什么，在这乖乖等待，看到乘野才缩了缩脖子，把爪子搭在脑袋上，试图蒙混过关。

乘野先将狐狸挑出来丢到一边，子闻收起翅膀，化身成人，子鸣也起身行礼，两人轻轻摇动洛扶音，她揉揉眼睛，抱着猫儿坐起来，这猫如同乌龟那般伸出脑袋，不过它是没有脖子的，圆墩墩地跳下去，尘土飞扬，洛扶音摆摆手，扇飞那些烟尘气，就看猫儿扭动着身体，伺候完就缓缓离开了。

乘野道：“仙姑可休息好了？”

洛扶音点头，她想要起身，乘野下意识伸手，洛扶音便抱着他的胳膊站起了身。

乘野适时收起胳膊，摸着耳朵说：“仙姑可要用餐？”

洛扶音说着不吃凡物，但又说吃些水果也行，乘野便带着她回到晚宴之上，大家正忙着点火摆桌，洛扶音坐在蒲团上，见状，轻轻抬手，东西便各自归位了。众人向她道谢，她谦逊摆手：“不过举手之劳。”

她打了个哈欠，憨态可爱，乘野瞧着她，见她微微倾斜身子，似乎是想要靠着点什么，便坐在她身旁，想要将身上的虎皮借给她，哪知她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上，乘野嗅觉灵敏，一下便闻到她身上的花香和椰奶的香味，本是日日能嗅到的气味，在她身上，却纠缠出一股特殊的迷香，叫他鼻子微微发痒。

乘野打了个喷嚏，眼看子民给他准备好吃食，乘野便想举起手吃饭，洛扶音靠在他惯用的右手旁，他一动，她便挪到一边，不再靠着他披着的虎皮了。

洛扶音还穿着白天的衣物，乘野见状，便递给她一张兽皮，洛扶音笑着道谢，不一会儿，她又靠了过来，而乘野，一晚都未曾用右手拿过食物，让她靠着去了。

晚宴散尽，吃得溜圆的小狐狸们纷纷凑了过来，有的还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叼着烤兔子，小心放在洛扶音脚边，拱了拱，要送给她吃。

洛扶音有几分为难。

吃吧，她已经千百年没吃过荤腥，恐怕要吐，不吃吧，辜负了孩子都一片心意。

乘野看她踟躇不决，便将兔子肉抢过来塞进嘴里，严肃道：“仙子吃素，别再送肉。”

小狐狸们都怕他，乘野一说话，有的胆子小的已经吓得跑走了。胆子大的，扭头叼了几个果子过来，虽然都被顺路啃了几口吧……

洛扶音起初还不清楚小狐狸们为何聚过来，抱着玩了会儿，看他们哼哼唧唧叫着，才明白大家是来看动画片的。

洛扶音只好打开“屏幕”，继续放猫和老鼠。

小狐狸们顿时安静下来，在她身上找好位置，还有几只立在她的腰上，狐獴似的在站岗。

洛扶音的记忆有限，只记得不连续的片段，它们也看得津津有味，乘野收拾完桌子，回来就看到洛扶音卧在洞口，披着兽皮，跟幼崽们玩作一团，乘野本想邀请她进洞，哪知道小狐狸们都不准他出声，乘野的耳朵一竖，只好闭嘴。

由于这里笑声阵阵，乘野出于好奇，他试探地看了两眼，也不知是什么画片，连在一起，似乎很有趣味，乘野便坐在洛扶音身旁看了起来。

子闻和子鸣的窝本在不远处的池水旁，想到洛扶音还未来，便出门寻找，就看她枕着少主的一条腿，被狐狸们埋了起来，不知在看什么。

乘野一只腿支着，手臂搭在上面，另只手无处安放，别扭地扶着洞门口的石头，子闻见了，飞到洛扶音身后，叫乘野能安放手腕，而他也叼走几只狐狸，把脑袋搭在了洛扶音的胳膊上。

子鸣索性钻进洛扶音怀里，猫儿似的趴着。

热热乎乎看到月上当空，洛扶音都放累了，乘野也接连打了个几个哈欠，眼看小狐狸们睡倒一片，他大手一挥，把小狐狸们撒到各家洞口，各回各家，子鸣也叼了两只往回送着，而子闻正顶着洛扶音的手臂和腰肢，把她搀扶回屋。

到了屋里，子闻便叼开她的衣带，洛扶音困倦地伏在他的羽毛上，和他的长颈依偎着，等子闻来，便只剩下洛扶音的后背可以贴了。

他飞上石床，用鸟喙蹭她的脸，洛扶音轻抚他的脑袋，把后背贴在他的肚子上，子闻正藏在她温暖的胸脯里，他还得对着兽皮和衣裙，子鸣索性化形，把她搂到怀中，一来二去，便成了变味的侍奉，子闻见了，轻啄弟弟的脸颊，子鸣埋在洛扶音的肩膀，装作不知情，做哥哥的倒也没争抢，只是嘱托：“别累到仙子。”

双修怎会疲惫？洛扶音吸了灵力，别提多舒服了，两只手还不忘抚慰子闻的白羽，摸起来居然也十分顺滑，靠着他的长颈，还能闻到佛灯散出的佛香。

等三人睡去，林承云才钻出来，他本就昼伏夜出，一觉醒来就看到这幅场景。

洛扶音又搞了两只鸟，将他晾在一旁，他微微咬唇，想要将她唤醒，洛扶音睡得正舒服，怎么愿意？林承云见她从白羽中露出的长腿，也不知怎么，非要占点便宜，化成小蛇爬了进去，缠到她的腿肚子上，奈何洛扶音已无兴致，他只能用信子轻舔，聊以慰藉。

不过几天，洛扶音已经融入了聚落的日常生活，偶尔也会出手帮忙，做些举手之劳，譬如孩子有了头疼脑热，洛扶音便用丹药融水，喂服些许，就能快速康复。

乘野见状，先是道谢，又叹气：“绿洲自有生存之道。”

她不该过多介入他们的因果，洛扶音明白，所以她不曾大张旗鼓露面做事，只是看着孩子可怜，默默帮了个忙。

乘野听了，再次道谢，知道她有分寸，就不再出言提醒。

乘野每日的工作也很简单，巡视领地，寻找食物，有什么难处，他会帮忙，就像一个朴素的原始部落那样，他们也没有多少妖力，比起妖法，洛扶音觉得他们更像是新的种群，兽人之类的，大家能幻化成人，但是耳朵尾巴收不进去，似乎只是为了觅食方便才这么做的。

这里远离尘世喧嚣，确实是个世外桃源，洛扶音在这里悠然自得，什么任务同伴，她都不再考虑，毕竟她想考虑，背后是日落之地的连天高山，身前是吞噬一切的泛滥黑水，她一个小小凡仙，本就无计可施。

还不如放松心情，吃吃喝喝。

且说另一边，蒋藏疑和双然已经抵达幽冥地府的东边入口，这里距离城镇较远，也不是什么正经位置，只是一个被遗漏的石头缝，偶尔有孤魂野鬼从这里飘出来流连人间，两个人花了两千灵石才找到个半死不活的引路人带他们到这里，但想要进去，没人愿意带。

双然看着黑漆漆的洞口，视死如归道：“进去吧！不是和阎主打好招呼了？他们总不该为难咱们。”

带一个关系户的好处便是，蒋藏疑能动用关系给他们二人行个方便。

蒋家世代都在武部任职，其父官居天将，司职万载，阎主都未必有蒋父寿数长久，有他传信，两人通行幽冥，应当不会受到阻碍。

不过得知蒋藏疑要闯大荒幽冥，蒋父也有几分迟疑，这是他的独子，珍爱非常，他虽不干涉他交友，但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深入险境，蒋父难免要阻拦两句。

蒋藏疑将来龙去脉一一告知后说道：“我本答应好友护她周全，却被她用性命搭救，若不将她救出，藏疑枉为仙为人。”

话至如此，蒋父便不再阻拦。

蒋藏疑先设好结界，与双然一同站在剑上，他的剑乃是重剑，本该双手挥动，不过他单手便可挥舞自如，别说站一个双然，就是再站两个洛扶音也是站得下的。

二人没有地图，更没有系统帮助，唯有洛神能大致察觉洛扶音的方位，两人一狐顺着缝隙钻了进去，底下一片黝黑，双然一张符咒便照得洞中通明。

底下是一片水。

水中游动着什么，但看不真切，蒋藏疑御剑缓缓向里飞，只听水流声越发急促，双然便再亮了一张符咒，只见一条深渊坠入地心，迢迢不见地底，水中游动的东西随水坠下去，还发出阵阵惨叫。

双然吞咽口水，蒋藏疑也端正神色，和她说：“双然姑娘，要往下去了。”

两人视死如归地闯了下去。

因为没有信号，洛扶音自然不知道两位朋友正在冒险前来搭救，她醒来无事，便想着到处转转，子闻听了，便叫她坐在他的背上，带她和弟弟往绿洲深处飞去了。

只见一条晶莹的玉带横在绿洲之中，子鸣道：“这是从大荒山上流下的水汇集的水流。”

“这并不是河，而是湖泊么？”

子鸣回：“不错，赖于这片净水，万物得以在这大荒生存下去。”

绿洲边缘有不少渡口似的聚落，无一例外都停着好几只四角羊，而里面树林茂密处，就能看到些许房屋构造的聚落群，子闻说：“此前绿洲鲜有仙人到访，不过有些避世修仙之人来这里定居，他们多住在山脚与绿洲中心。”

洛扶音便问：“那这里可有人类？”

子鸣轻笑：“用来喂土蝼的倒是有些，不过……”

洛扶音便明白，没点本事，人在这里不可能生存下去。

到了中心，这里商贸往来，还是很热闹的，子闻道：“此处由陆吾司掌。”

洛扶音好奇道：“这陆吾是何方神圣？”

“听闻旧时众神执掌昆仑，人界尚未划分九州，陆吾是负责保卫神山帝都的神兽，如今天地巨变，他的后代便退居大荒山，受天帝委派，成了一方山神，庇佑绿洲生灵。”

这么说起来，应该也算是同事，洛扶音询问：“他住在大荒山上，还是住在绿洲里？”

子闻和子鸣互相看了一眼，表示：“不知，陆吾大人不常露面。”

洛扶音了然，绕着集市逛了一圈，也多是食物饰品之类的，惯用的也是灵石，不过也可以物易物，尤其是外面的玩意，在这里很受欢迎。

洛扶音并未买什么，好奇逛了一圈，便御剑穿过集市，来到了绿洲中心的湖泊旁。

这里水草丰美，房屋错落，有不少子民在这里汲水或是涣洗衣物，就是太晒，洛扶音找了棵大树坐下，枕着手臂，看湖光山色，好不惬意。

子鸣围着她，用头顶轻轻蹭着她的手臂，洛扶音如今已经能分辨兄弟二人，子鸣娇些，子闻博学，更为沉稳，不过两只坏鸟都有坏心思，想从她这里讨好，洛扶音笑着搂住他们的长颈，轻轻抚摸着他们长长的脖子，若是有支出的羽毛或者露出的羽管，洛扶音还会体贴地给他们摘去，如同伴侣为对方梳理羽毛。

子鸣年龄小些，在这里蹭舒服了，便展翅长啸，去湖面戏水飞行去了，子闻则卧在她的膝上，脑袋靠着她的胸膛，洛扶音轻轻搔弄他的鸟腹，子闻偶尔也会低鸣几声，这边是舒服了，还要她抓。

洛扶音抱着他亲了几口，跟他说：“我也想去玩水。”

子闻听了，便带着她往湖里走，这湖水清澈见底，因为太阳照射，是温热的，洛扶音立刻掬起一捧水泼在子鸣头上，这坏鸟张开翅膀，竟然扇动湖水把她拍到了水里！

见洛扶音倒了，子闻直接用鸟喙重重啄了弟弟一下。立刻变成人形去扶，子鸣也十分愧疚，两人手忙脚乱地搀扶湿透的洛扶音，却只摸到一片绸缎，洛扶音竟然飞到他们身后，引来“巨浪”，把他俩都浇个湿透。

子闻笑道：“仙子恩将仇报。”

洛扶音吐吐舌：“你们兄弟一体，我可不管是谁。”

可她分明已经能分清他们二人了。

正在水里嬉戏打闹，子闻忽而抬头，洛扶音坐起来，搂着他的脖子，笑问：“怎么了？认输了？”

子闻摇头，把她抱在怀里，子鸣也将她护了起来。

他们找的地方隐蔽，少有人烟，现在却有什么在靠近，不知是敌是友。

洛扶音也察觉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压迫感十足，不过并非妖邪，便说：“不怕，没准是神官来了。”

两人齐声问：“神官来做什么？”

洛扶音邪笑：“抓你们这不守清律的坏鸟！”

两人一笑，各自放松下来。

不一会儿，岸上出现一个人，见水中场景，也没有多少表情，子闻和子鸣见了他，也彻底放下心来，起身行礼：“陆吾大人。”

原来这就是陆吾。

洛扶音不忙着起身，她在水中望着他，只见他身量高大，与这里的居民打扮不同，他穿着旧时的葛布衣裳，整洁威严，看面容，好似三十多岁，轮廓分明，不见半点柔和，气度沉雄，不怒自威，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来气。

洛扶音已经很少见过这样的男人了，在合欢宗，大家都是大美人，这样原始武将风味的，她便是在武部也没见过几个，索性也跟着说了一声：“陆吾大人。”

他开口，声音沉沉：“你是何人？”

洛扶音将来历娓娓道来。

见了子闻和子鸣，便知道她如今被乘野的部落收留，陆吾也对仙莲一事有所耳闻，不过这位仙使在这里戏水玩闹，看不出半点端庄的样子，但是看看子闻和子鸣……

即便是青灯古佛下养大的双鹤，不也在一起胡闹？

只是玩闹，陆吾便没再理会，转身走了。

洛扶音划水上岸，把自己弄得干爽，刚想说什么，子鸣甩动羽毛甩出来的水便又把洛扶音淋湿了。

子闻立刻啄了他一下。子鸣有些委屈，要往洛扶音怀里钻，她并未生气，还给两只仙鹤都吹得清爽，温柔地梳理起他们的羽毛。

这么玩了一整天，子鸣将她驮回去时，不早不晚，正是饭点。

洛扶音不敢再喝酒，只喝花茶，偶尔吃点果子，再多也不敢吃了。

至于那两只鸟，他们爱吃鱼，不过他们又不是凡鸟，吃不吃都无妨，晚宴时分，他们便会不见踪影，只因觉得吵得慌。

洛扶音坐在这里喝茶看舞，还时不时看看乘野，今天桌子上果蔬少了，多是些腊肉、兔子甚至老鼠一类的，就连乘野爱吃的蛇都不见了踪影。

今天的饭怎么少了？

或许是看出她的疑虑，乘野说：“黑水阻隔外界往来，此处粮食有限这才节俭了些。”

洛扶音便问：“那你这样吃得饱吗？”

乘野是个杂食狐狸，每次开饭，他都是先吃虫蛇，咬得嘎嘣嘎嘣的，再去吃果子和肉，听她这样关心他，乘野叹了口气：“不吃饱也无妨，有时遇到灾荒，忍着几年不吃也是有的。”

几年！？乘野每次都要吃一桌子饭，不敢想几年不吃他得饿成什么样。

洛扶音怜悯地拍拍他的脑袋，乘野耳朵向两边分开，等她的手拿走，它们立刻直挺挺地竖起来，兔子嚼到一半，人也转过来，诧异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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