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好好生活，多多吃鱼

月泷难得能够安睡一次，却久不能眠。旖旎散去，他依旧能嗅到她身上泛出来的香，月泷用手轻梳她的黑发，即便是在鲛人眼中，她也有一张绝美的容貌，让人过目不忘。

月泷小心捧上她的脸，洛扶音嘤咛一声，靠到他的胸膛，嘴唇上下蠕动，像是在寻觅什么。

月泷困惑，用手去触碰她的嘴唇，但她想要的不是手指。

最终，她停留在月泷的胸前，用嘴抿了又抿，什么都没吃上。

人鱼和人类不同，他们是卵胎生，这里早就退化了，只剩下薄薄一片，她当然吃不到了，月泷正盯着她的动作，洛扶音一揉眼睛，就这么醒了过来。

她吐出一口泡泡，嘟囔：“什么时辰了？”

月泷道：“还未日出。仙子怎不多休息一会儿？”

洛扶音拢着衣裙摇头，“我得回去了，这样叫人看了不好。”

有何不好的？

月泷拉住她的手腕，低低问：“仙子……可有婚配？”

洛扶音骇然：“你别也来公主那套！我是为了治病……”

月泷眼眸中的光顿时散去了。他默默梳理着长发，哑声说：“是，仙子悬壶济世，并没有别的心思……”

洛扶音最看不得美人这样，赶紧抱过去，捧着他的脸轻吻，“怎么会？王子殿下这样美，也让人意乱情迷……”

夸赞雄性鲛人，很少用美这个词汇，可月泷还是喜爱她的评价，不禁和她交吻一处，哪怕鲛人很少用这种方式表爱。

月泷的鱼尾轻轻蹭着她的脚踝和腿根，洛扶音按住他骚动的鱼尾，笑道：“我得走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月泷说：“月泷谨记。”

洛扶音恋恋不舍地和他告别了。

一到房间，双然沉沉睡着，鼻尖冒出小小的气泡，蒋藏疑还没回来，洛扶音拍拍胸脯，刚想回床休息，林承云的声音便窜了出来。

“娘子去了何处？”

洛扶音满头大汗，像偷情被抓包！不对……她又不是他娘子，是个自由人，干嘛受他管束？

可对上他的眼，洛扶音心情复杂，低头回避，钻上床后，林承云转过来，低头和她说：“蒋兄回来过一次，本想找你。”

洛扶音眯着眼说：“我都教他了，他那么聪明，肯定能融会贯通。”

林承云笑问：“娘子又教了什么阴招？”

洛扶音受不了这样咄咄逼问，她一把抓住林承云的腿间，叫他闷哼一声，弓腰跌在她的面前，他撑着床榻，就见洛扶音眸色沉沉：“你这是闹什么别扭？”

林承云嗤笑：“不比娘子，这点间隙，也能出门猎艳。”

洛扶音恼了：“连我师父都不这么管我。”

到头来，得到林承云自伤的一句：“是啊，我凭什么管你。”

此话一出，洛扶音心里酸酸的，撒开手，揉着他道：“醋什么？到头来不还是回你身边？”

林承云侧头不语，化蛇游走了。

被他这么一闹，洛扶音彻底没了睡意，她摇醒双然，因为缺氧，双然睡得迷糊，坐起来，就听洛扶音说：“双然，咱们走，去看看蒋兄那边如何了。”

蒋藏疑依照洛扶音的话，自己做了个笛子。

没有材料，蒋藏疑用了此前和同伴一同猎杀的九头蛇的蛇骨做了笛身。洛扶音说，重要的不是笛子，而是他的痕迹。

他的痕迹？蒋藏疑对此还是将信将疑。

他把这个粗糙的笛子做出来，又去了半截剑穗做了装饰。

洛扶音还说，重要不是笛子，而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

她让他不用通报，直接闯入公主的寝殿，蒋藏疑站在门口，在这一步犹豫了。

洛扶音一来就看到他在门口罚站，长吁短叹，刚想过去踢他一脚，就看到月泷游过来的身影，四目相对，彼此的面容在明亮的灯光下瞬间清晰万分，见了梦中情人，月泷便调转船头，向她游了过来。

双然看到这金色的大鱼扑腾过来，困惑道：“这是谁？”

洛扶音叹气：“来不及解释了。”

她伸出手，和他的双手相握，月泷围着她打了个转，算是情人见面时的社交动作，洛扶音看到他美艳的脸蛋，实在憋不住嘴角上扬，月泷也露出微笑，低声说：“仙子，我已经劝阻了父王，就是姐姐那里……”

他本想过一个时辰再见阿姐，哪知道她门口已经这么热闹了。

洛扶音说：“我正愁呢。”

说着，她飞过去，推搡着蒋藏疑，硬生生把他推了进去。

“她早知道你在这了，还犹豫什么？”

洛扶音说完便把他丢在这里，里面的鲛人侍女假装斥责几声，还是看公主的眼色退了出去。

星漪公主侧头梳理长发，垂着眼眸，不语，洛扶音又给蒋藏疑传音：蒋哥，说话呀！

蒋藏疑深吸一口气，递过笛子，和她道：“殿下，此乃我亲手绞杀的蛇妖骨做成的笛子。”

星漪听了，转过头去，望着这模样歪歪扭扭，做工粗糙的笛子，先是一愣，又露出一点微笑。

她接过笛子，低头抚摸，问：“你做的？”

“不错。”蒋藏疑想把手背过去，又被洛扶音呲呲两声，这才把双手垂在身边。

星漪放下笛子，蒋藏疑看她收下了，松了口气，想跟她告别，又被洛扶音打了回去。

他只好不动。

过了会儿，星漪公主才说：“远道而来，你辛苦了。”

蒋藏疑抿唇，道：“与你约定，千里亦赴约。”

洛扶音立刻点点头，咧着嘴说：“终于会说话了。”

星漪听了，抬起头，目光潋滟地望着他，她抿唇，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无法说出。

蒋藏疑看着她，只见她裙摆之下，是一双脚丫，光着踩在地面上。

她没有用鱼尾示人，而是变成了人类的双腿，忍着剧痛，也不想露出和他不一样的地方。

洛扶音叹气：“傻姑娘。”

察觉蒋藏疑的目光，星漪用脚盖着脚，扭捏一阵，又转过身去。

蒋藏疑靠近，她也没有避让，如此僵持不下，他还是开口，叫她：“殿下……”

星漪摇头，转过来，眼中带泪。

“我知道，你对我无意。”星漪说，“是我为难你了。”

她竟也知道这是为难。蒋藏疑叹气，既然如此，为何这样为难他？

蒋藏疑看她垂泪，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起初她是他惹的债，现在是他不得不还的情。

此时洛扶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蒋兄，你抱抱她呀！

蒋藏疑皱眉，用心声回应：太过唐突！

你听我的，抱她！

蒋藏疑犹豫半晌，才慢吞吞伸出手，把她搂在怀里。怀里的人先是一僵，又很柔顺依恋地埋在他的胸膛。

他学着洛扶音教过的那样，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低声安慰：“殿下一片情深，可惜蒋某尚有大业未成，无法回应殿下的痴情。”

星漪听了，落下珠泪。她紧紧抓着自己对人间，对仙界的幻想，哽咽道：“我知道……”

她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的梦碎了。

蒋藏疑的怀抱也渐渐柔软松弛下来，他就这样搂着她，摸摸她的头发，过了一阵，星漪擦拭双眼，仰着头说：“对不住……”

蒋藏疑本来很责怪她，她这样，也无从责怪了。他摇头，松开她，星漪走到妆台，坐下，搂着那个笛子说：“我会叫父王放你们离开的。谢谢你的礼物……”

原来，只需要如此。

蒋藏疑背过手，这次洛扶音没有责骂他，他道：“殿下，别过。”

星漪也没有挽留，就这么放他走了。

月泷见状，也是垂着眼眸，神情低落，看蒋藏疑离开，他便游进去，想要安慰姐姐。

见弟弟来了，星漪赶紧擦拭眼泪，姐弟说了一会儿话，星漪便发觉他不一样了。

他竟然身子大好了。

惊喜瞬间冲散了情伤，星漪搂着他欢喜道：“月泷，你全好了！这是怎么回事？”

月泷笑道：“都是那位扶音仙子……”

星漪回头，看到他们同行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说什么来着，你哪怕无情无义，也得叫人感受到你有许多情，更何况，你还是很看重和她的约定的。”洛扶音继续教学，“其实女子和男子一样，喜欢一个人，就想和他亲近，想触碰，她不好意思说，想要你主动怜惜她，她也能得到一些安慰。”

蒋藏疑叹息：“又是何苦。”

“蒋兄，这就是爱啊，爱是幻想，是捉摸不定的甜蜜和酸涩，女人的爱，就是这样酸酸甜甜的。”

蒋藏疑活了百年，还是第一次感受女人的爱，他对女子总是很恭敬，避之不及，可经过这一遭，他对女子也有了几分理解。

有时候，太过恭敬，似乎也是伤人心的。

看到星漪放下他，他心头的沉重感也消散了。蒋藏疑知道自己的郁结已解，便拱手和洛扶音说：“多谢了。”

“你看，你还这样。”洛扶音拍拍他的手腕，“和我相处，也放松一些吧。”

蒋藏疑放下手，也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来。

临到中午，鲛人王派了不少侍从前来接驾，想要设宴款待众人，双然道：“若不是扶音，咱们可真要打一架了。”

洛扶音笑笑：“多个朋友，少个敌人嘛。”

他们没有推脱，随之赴宴，鲛人王一改严肃的表情，笑逐颜开，看到他们，比看到儿子女儿还要亲切。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鱼肉，三人的分别落座，也没看到酒水，只好推辞：“仙人辟谷，恐怕不能享受美味了。”

鲛人王叹道：“招待不周，还望各位仙家谅解。”

这两个儿女，实在让他愁白了头，不成想，蒋藏疑一来，不仅治好了女儿的心病，还把儿子也治好了。

鲛人王本想先行致谢，哪知星漪率先道：“还请让我替父亲道一声谢。”

说罢，她垂眸献上谢礼，却是摆在了洛扶音的桌上。

星漪行礼，低声道：“多谢仙长救我弟弟性命。”

洛扶音看着一箩筐的灵石，也笑得合不拢嘴，摆手道：“不过举手之劳。”

蒋藏疑和双然交换眼神，又看了看她，她是什么时候把人家弟弟救了的？怎么救的？

洛扶音摸摸头发，嘿嘿一笑，二人一同扶额。

竟然又把人给睡了！

洛扶音也不客气，收下谢礼，月泷特地游过来陪伴她，洛扶音强压着得意，把手偷偷放在人家尾巴上摩挲，月泷笑道：“海中没有什么吃食，让仙子受苦了。”

洛扶音笑呵呵地摇头，拉着他的小手，在他耳边说：“不是吃了王子殿下嘛？”

月泷脸颊一热，笑着反握她的手，鲛人王看了，还用眼神询问女儿，要不要也去和蒋藏疑亲近亲近，毕竟他们也快走了，日后想要见面可是难如登天。

星漪想了想，游过去，蒋藏疑见她来了，还有几分紧张，哪知星漪只是来向他道谢，谢他的救命之恩的。

蒋藏疑也回：“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牵。”

星漪一笑，转而坐在了洛扶音身边，洛扶音顿时左拥右抱，一时笑不可支，自来熟地搂着星漪的胳膊，笑问：“公主殿下来我这做什么？”

怎知星漪凑过来，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洛扶音眨眨眼睛，不解地看她，就见星漪搂住她，在她耳边低低说：“谢谢仙子……我知道，都是你教他的。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女子心思细腻，怎么不知道，蒋藏疑突然的转变是有人帮忙？星漪当时吃醋上头，端出了蛊虫，也不曾想真的逼他们吃下，可毕竟犯了错，星漪面露愧疚，问：“你那男伴可还好？”

好？这毒蛇，话也不说，洛扶音都对他无可奈何。她说着气话：“鬼知道他在想什么，不闻不问，非要吞那毒虫子。”

星漪垂眸道：“也是因为对仙子有情。”

洛扶音笑着说：“殿下，男人千千万，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你这样美，有多少勇士想把自己献给你？如今你也知道了，人族残忍，仙人也不过尔尔，不要觉得外面有多好，你想要爱，多的是人给你。”

“多谢仙子劝解。”星漪望着蒋藏疑说，“我已经放下了。”

洛扶音松了口气：“这便好，情深恼人。”

说完这话，月泷明显有些失落，星漪看出弟弟的心思，也不在这里打扰，让他们二人依偎去了。

月泷搂着她，洛扶音低头摸着杯子里的灵石，月泷伸手覆盖，询问：“仙子喜欢这些灵石？”

洛扶音点头，“这个还是很有用的，能买不少东西。”

月泷道：“人族常用我们的珍珠去换灵石和钱财。”

洛扶音道：“那边危险，你也告诫你父王，不要再靠近人族的海岸了。”

月泷也听被解救回来的鲛人说过他们的功绩，因为没有鲛人活着回来，他们竟不知人类会把他们切割卖肉。

月泷点头：“我一定会告诫父王和子民。”

说罢，他突然拿出一捧珍珠，个个珠圆玉润，还微微泛着金光，洛扶音瞪大眼睛，拿起一颗，足有她眼珠那么大。

“若你不嫌弃……这是我的珍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仙子就留着去换些灵石吧。”

洛扶音听了，笑呵呵道：“这是你的，我才舍不得换，等我回去就做成首饰，戴在身上。”

月泷听了，脸上微红。鲛人族中，唯有情人才会佩戴彼此的珍珠。

欢宴结束，他们也该告辞了。

月泷送洛扶音到皇宫门口，问道：“真的不用差人送你回到海岸？”

洛扶音摇头，“我有向导。月泷，难得恢复身体，接下来便好好享受人生吧？”

月泷轻笑，将她搂过来，鱼尾蹭着她的腿，低语：“好……多谢仙子。”

洛扶音蹭蹭他的脸，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再见了！”

再见了，大美人们……

洛扶音一步三回头，还是蒋藏疑和双然一边一个架着她，她才愿意全速前进。

觅溪就等在不远处，原来他一直没离开，怕他们出什么差错，洛扶音看到他小脸都饿瘦了，忙过去拉住他，“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回家等？”

觅溪摇头，问：“一切顺利？”

洛扶音笑着点头。

“走吧。”蒋藏疑道，“我们该上岸了。”

觅溪应了一声，拉着她说：“你们想在哪里靠岸？我平时就爱四处乱逛，周围的海域，我很熟悉。”

洛扶音道：“无妨，你把我们送到海面，我们御剑便好。”

一来，他送那么远，来回容易遭遇危险，二来，她在水底也要到极限了。

洛扶音揣着满满的灵石和珍珠，就这么一路向上，久不见阳光，再次看到太阳，洛扶音甚至都觉得有几分陌生。

临走头，洛扶音给了觅溪一条手链和一张网，日后他想去拢鱼，甩出去就能捉不少，而且……

“你管别人怎么看，要是有人不准你捉鱼吃，你就打他，大海又不是他家的，你想吃多少鱼就吃多少。还有那些首饰，你也可以用贝壳和珍珠编，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

觅溪拿着礼物，笑着点头，看向她，又很是舍不得，觅溪拉着她的手，小声问：“扶音，我们还会再见吗？”

洛扶音笑道：“会的，未来多长啊，总有一天能再见面！”

觅溪也跟着她露出笑容。

他们御剑而起，洛扶音回头，看到觅溪小小的脑袋在海浪中起伏，她用力挥手，和他说：“再见！好好生活，多多吃鱼！”

觅溪重重点头，大声说：“我一定多吃鱼！”

他也学着洛扶音的样子，伸出手臂，用力地招手，直到她们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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