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她要做个称职的僚机

期中考结束后的周五终于可以喘口气，过去两年里，刚考完试时梁至遥多半会选择和叶歆或者计算机系的几个同学驾车去半小时外的中国城，找个相对地道的中餐馆大吃一顿，有时也会去 K 歌或者参加些别的活动，一切旨在释放压力。

但这次却有所不同，一方面她这学期的外食和娱乐活动趋近于无，更重要的是叶歆前些天就告诉她，自己报名了一个叫“X 市好声音”的唱歌比赛，是他们所在城市的华人协会举办的，已经顺利通过了海选初试，周五晚上要进行复赛。

她手里有几张亲友票，半开玩笑地给了梁至遥两张：“另外一张你可以拿给谭序。”

梁至遥挑眉反击：“你这么大方的话不如再多给一张，让他把程彦一起拉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邀请他？”叶歆狡黠地笑，“他的票我要自己给。”

这下轮到她瞠目了：“你这就开始行动了？”

“其实我还是没搞清楚对程彦的兴趣有多少是出于真的吸引，多少是别的东西，”叶歆说，“但反正他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对感情多认真的人，我把自己架上去，非要道德感这么高，好像有点傻。与其纠结，还不如找机会继续接触，反正他现在也恢复单身了。”

她叹为观止：“……善变的女人。”

梁至遥充分意识到，好友在恋爱方面的执行力大概和她准备面试时差不多强。先前对方踌躇不前，多半还是碍于接触当天程彦已经和刘思妍互相体现出明显的好感。

把票拿给谭序的时候，她忍不住多问一句：“你知道他们两个是谁提的分手吗？Road Trip 的时候还如胶似漆的，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摇头：“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听刘思妍说，两个人性格其实不怎么合得来，热恋期后很默契地开始互相嫌弃，分手有点像是心照不宣，没有特别惨烈的场面。”

“……这样啊。”

梁至遥觉得这理由多少有点随意，但也不是太意外。对她来说，亲密关系是件需要再三审慎的事情，因为性格，也因为当前的际遇，但很多人也许只作为生活的调剂。既然如此，确实无需太过较真。

“实习有什么后续吗？”他又问。

“还没有，”提到这个她有点泄气，“HR 提过一句，说要等周五面试完所有候选人，下周才会发 offer，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托词，总之下周就知道结果了。”

面试刚结束的时候她其实很兴奋，觉得自己经过两次特训之后发挥极好，莫名有种十拿九稳的感觉。可是冷静下来，又忍不住开始对许多细枝末节挑刺，怀疑自己的表现是否真的那么完美。

“以我的经验，这种事情相信第一感觉比较好，”谭序笑着说，“如果你当时感觉到对面反馈不错，那就是不错，后面再去细究反而容易患得患失，难以判断。”

她也希望他是对的，可是这种事情其实很难讲。尤其作为留学生来说，企业需要考虑的因素更复杂，有时候没拿到 offer 也未必是自己不够优秀，只是欠缺一点运气。

周五晚上，梁至遥特意带了相机去给叶歆捧场。他们来得很早，选了个靠前的位置，顺便在旁边留了个位置给程彦。

她不知道室友的撩汉大业具体进行到何种地步，只知道比赛快开始前，叶歆自己也拿了个单反过来，煞有介事地问她：“至遥，你等下如果方便的话，能帮我拍几张照片留念吗？”

梁至遥略感奇怪，因为正常情况下叶歆不会用这么见外的语气跟她讲话。

她反应还算快，刚疑惑着脱口而出一句“可以”，就迅速转变情绪，略带犹豫地补充：“……不过我这两天有点过敏，眼睛不太舒服，动不动就流泪。”

差点忘了，她要做个称职的僚机。

“啊……那还是算了，”叶歆于是状似遗憾地转向程彦，“那你帮我拍照可以么？”

这请求很快得到应允，于是两人很快小声交谈起来。毕竟用不熟悉的单反拍照其实有点麻烦，总要沟通一下操作指南和各种参数。实在复杂的地方，手把手教学也不是不行。一来二去，两人脑袋逐渐越凑越近。

她在旁边默默吃瓜，心想果然每个人的天赋技能点不太一样。一个月前叶歆还对怎么主动出击毫无头绪，眼下已经驾轻就熟，按照那些情感博主的说法，用的还是传说中“拜托帮忙”和“肢体接触”的双重招式，有点东西。

手机震了两声，是谭序的消息。他故技重施，人坐在旁边偏要给她发微信。

“真的过敏？”

“……假的。”

他看到消息时忍不住轻笑一声，让梁至遥颇为心虚地抬起头，若无其事盯着舞台布景。

很快他又问：“你包里的相机是不是没法拿出来了。”

梁至遥回复了个“对”，又补充：“这是我室友第一次追男生，千万保密，让她好好享受狩猎全过程：）”

狩猎这词让他有点想笑：“好，保密。”

这个活动进复赛的有 30 多个人，其中一多半都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还有些则是当地的上班族。叶歆的优势在于明亮音色与高音，唱的是邓紫棋的《泡沫》。这歌唱起来属实不容易，但梁至遥觉得她已经呈现得很完美了。

她号码相对靠前，唱完后休息了一会儿就跑到他们旁边，一起看其他选手的表演，当然看表演是其次，主要还是和程彦交流刚拍的照片，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到晚上九点多，所有表演都结束了。现场统计了评委的投票，叶歆顺利晋级决赛。

“去吃夜宵吗？我请客，感谢大家捧场。”叶歆冲梁至遥眨了眨眼。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次她学乖了，立刻领会精神，煞有介事地说确实有点饿了。谭序大概是被她拉上了贼船，也反应很快地说附近好像有个新开的 bar&grill，小吃很不错。

现场除了他们四个，还有另外四个叶歆同专业的女性好友。于是一行八个人分了两辆车过去，不管怎么说，周五晚上的确是最适合放纵食欲和社交的时刻。

他们这些人并不都互相认识，眼下坐到一起，不免要先交换院系和姓名介绍一番。梁至遥说完自己的名字，见一个叫 Jessica 的女生表情有些微妙，心直口快地问：“欸，你不会是那个……‘北美留学生吐槽’上面投稿过的女生吧？”

梁至遥不免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着陌生人辩解也显得有点多余。Jessica 旁边的女生更有眼色些，拽了一下朋友的胳膊，让她别问了。

叶歆忙说：“后来辟谣了的，吃瓜要吃全啊。那个帖子因为造谣被删了，但我都截图了，等下发到群里你们看看。”

事情向来就是这样，注意到谣言的总比关注辟谣的多些，不必苛责陌生人。见叶歆递了台阶出手相助，梁至遥也落落大方用打趣的语气说：“嗯，是假的。当时犯了小人，还好有他们两个帮忙出主意。”

她指指叶歆和谭序表示感谢，这个话题也就翻篇了。

进决赛的一共只有 10 个人，到时候还会有本地电视台报导。叶歆是真的开心，也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局的时间尽量拉长，以实现自己作为进攻方的初次推拉练习，于是不仅要了薯条鸡翅之类的小吃，过了一会儿，又怂恿大家点酒。

可惜这个 bar 似乎出奇地严格，服务生听到他们要含酒精饮料，说得挨个确认 ID，看是否已满 21 岁。包括梁至遥在内有三个人生日还没到，所以八杯酒被打回去三杯，只给上了五杯。

检查谭序 ID 的时候，服务生还很意外地挑了挑眉，是那种美国人夸张的热情语气，祝他过两天生日快乐。

“你生日要到了？”她问。

“嗯，后天。”他把驾照收回钱包里。

梁至遥很少有机会喝酒，主要是苦于没钱。本来以为今天可以借叶歆的光喝点，没想到还是失败。意识到谭序点酒没被驳回，她觉得不公平，语气酸溜溜的：“Server 这是对你网开一面了？差两天也没到呀，我以为美国人都很死板的，想不到也有通融的时候。”

他笑：“我过两天是满 22 岁，不是 21 岁。刚来美国的时候重新读了次高一。”

原来是这样，是她错怪了死板的美国人。

Jessica 听到他们的对话，却来了兴致，说自己也是从高中开始就来美国了。

她方才和梁至遥搭腔时问出那条投稿，就看出是个口无遮拦的性格，这会儿更体现出自来熟，三言两语就和谭序聊了起来，随即发现两人家里不仅住同一个城市，高中甚至都是在邻近的社区就读的，只相差十几英里。

“我爸妈当时也考虑过你们学校，可惜附近没找到合适的 Host Family，”她颇为遗憾，“不然可能早几年就认识你了呢。”

他不置可否：“可能吧。”

旁边这两个从美高读起的资深留学生攀谈起来，发掘出不少共同经历和话题。梁至遥有点无聊，刚好她晚饭随便对付了两口三明治，这会儿确实有点饿，干脆专心吃起夜宵。

鸡翅总共八只，按人数恰好一人一个。按照默认的礼仪，她吃了一块后就被迫停下，可又发现这桌上除了自己好像没人吃鸡翅——角落里叶歆和程彦聊得火热，而其他几个女生专心听着谭序聊美国高中奇闻轶事，都很感兴趣的样子。

她才顿悟这种异性社交场合可能没人想吃鸡翅这种麻烦而又不太体面的食物，比起满足口腹之欲，优雅地和帅哥聊天大概更重要。

梁至遥心里有点痒，谭序推荐店的时候倒没瞎说，这里的鸡翅是真好吃。她碍于礼貌不好继续，可又心疼美食被人无视，只能慢慢冷掉，觉得是暴殄天物。

这种对于好吃的食物不忍见其被浪费的心态，几个月来尤为明显。毕竟她最近很多时候要考虑价格，没法随心所欲地吃自己想吃的，人都是失去了才愈发珍惜。

又吃了几口薯条，没事情做，她也成了“美高回忆录”的听众之一。谭序很忙，一个问题回答完，另一个问题又接踵而至，梁至遥看他侃侃而谈，不禁有些恶意地想，被这么多异性围着问自己的经历，众星捧月似的，他心里肯定爽得不行。

“所以美剧里面那种俊男美女互相排列组合谈恋爱的剧情，是真的吗？”又有人提了新的问题。

“那肯定夸张了，”他说，“其实大家都挺忙的。而且美国人发育太早，初中是颜值巅峰，高中很多人都已经长残了，根本找不到那么多俊男美女。”

这话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梁至遥也被戳中笑点，但固执地不做表情。心里颇为刻薄地想，这下总算见识到金融男的日常社交战斗力有多强，要换个腼腆的工科男生，光是面对四女一男的聊天配置估计就窘得不行，更不用说随口开玩笑了。

这时候他们的酒终于端上来了，谭序那杯看起来红彤彤的，不像是长岛冰茶。他拿过玻璃杯，没什么迟疑地放到了梁至遥面前：“你喝我的吧，是 Sangria，度数不高的。”

这举动颇为微妙，他语气自然，反倒更显得暧昧。桌上几道视线齐刷刷望过来，她有点尴尬，下意识推拒：“别呀，你喝呗。”

他挑眉：“等下我还要开车，你忘了？”

她想说“我开回去也行”，但很快意识到这话说出来会更奇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情侣一起参加聚会，商量谁来喝酒、谁开车返程的画面。于是梁至遥没再说什么，把酒接过来了。

水果味很浓，大概确实度数不高。

这一下气氛骤变，桌上突然没人再拉着谭序聊天了，大家默契地开始低头刷手机，偶尔闲聊一两句学校的事情。

梁至遥手机电量只剩个位数了，于是忍住了没拿出来玩。苹果手机就这样，用久了电池越来越差，其实按照以往节奏，她今年九月出新品时就该换代了，但现在肯定没有多余预算，只能凑合着继续用。

也因为无所事事，她喝着那杯 Sangria，倒是注意到谭序的异常。他也拿出手机读消息，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似乎不太愉快，面无表情中还带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梁至遥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向来敏锐，直觉他不太高兴，或者说严重点，浑身笼罩着低气压。

下一秒谭序手机就开始响铃振动，听起来像从微信打来的语音。他象征性地对在座说了句“抱歉”，就离席去接电话了。

没多久，那四个女生也站起来，说要先回家了，等决赛再来捧场，让叶歆继续加油。

短短几分钟功夫人去楼空，梁至遥突然成了全桌唯一电灯泡。她还惦记着自己的僚机使命，这会儿刚好闪人，给叶歆和程彦安排独处的机会，于是谎称要去洗手间，也跟着走了。

她打算至少消磨个十几分钟再回去，去洗手间也是无可无不可，没想到竟然排队，干脆去门口吹吹风。那杯 Sangria 水果味很浓，但后劲不小，她酒量一般，这会儿也有点上头。

结果倒是恰好听到人行道上的男女对话。

谭序就站在门口不远处，电话大概是打完了。而 Jessica 似乎没和那三个女生一起走，单独一个人留下了，站在他面前问：“明晚我们想组个狼人杀的局，还缺人，你有兴趣吗？”

她问得落落大方，但互相都懂。本来嘛，一切桌游都有社交属性。

听谭序刚才席间说话和开玩笑，绝不是个情商低的人，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生硬：“抱歉，没什么兴趣。”

一般人也就说个“有事去不了”就完了吧，不至于回答得这么直接。

Jessica 感觉这一番试探基本折戟沉沙，但想到回去之后还得和其他几个人交代战果，又不想如此轻易放弃，拿出手机问他：“那加个微信？”

他停顿了几秒后说：“刚才打完电话，手机没电了。”

这就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长再帅都觉得没趣，谁还没点骄傲和自尊。她立刻懒得多费口舌，连再见都没说就走了。

没了中间的人，梁至遥猝不及防和谭序对上了视线。他有点意外，但脸上终于不再是刚才的面无表情和生硬，似笑非笑地站在那，两人隔着几米对视。

她其实不是故意偷听，但到底有点心虚，干笑着跟他打个招呼，揶揄道：“嗯……行情不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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