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祛魅的前提是自己先体验

原本计划好的请客以谭序的擅自买单告一段落，梁至遥想过是否要默默转账给他。但是那晚的对话过后，她又开始为那种出于自我保护而犹豫退缩的心态感到羞愧，到底没敢真的付诸行动。

如果强行转账，看起来好像是急于与他划清界限，她并不想那么做。

于是她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入职时间和发薪日——好消息是，美国人习惯吃了上顿没下顿，因此工资不按月到账，而是每两周就发一次。等感恩节后她就能收到第一笔实习薪水，到时再把这顿饭补上也不迟。

那晚回家时，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奇怪，有一种窗户纸还没捅破、但又已经薄如蝉翼的微妙感觉。梁至遥仍旧无法确定谭序究竟是怎么想的，同时又觉得自己也一团乱麻。

她想找叶歆聊聊，可是对方最近似乎忙得很，又想到自己之前和她提起谭序时，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不会对他有想法”，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周末天气绝佳，难得在入冬前最后一次回暖，本来应该抓住机会到户外领略最后的深秋景色，但最终梁至遥除了去超市买菜之外，整整两天都窝在家里，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和室友吃瓜聊八卦。

第一个八卦来自叶歆——自从发现程彦和刘思妍分手之后，她就突然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续好几天都早出晚归。等到这周六又一次蹑手蹑脚地在晚上十点才回家，恰好被刷完牙准备上床睡觉的梁至遥抓个正着。

于是两人终于在沙发上盘着腿进行了一次久违的夜聊，顺便消灭了一包膨化食品。

叶歆倒是十分坦诚，很直接地和她分享：“我今天和程彦单独出去约会了。”

“这、这么快？”梁至遥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只是约会啦，”她说，“继续了解下而已，还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梁至遥仍旧觉得震惊。不过，比起把这完全归功于叶歆初出茅庐学习的“套路”奏效，她宁愿相信是这两个人在刚认识时本来就对彼此留有不错的印象。

对于本来就算是互有好感的年轻男女，一切让故事开始的事件也许只是可替换的契机，就算没有这次，也有下一次。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你都不介意他刚分手不久吗？”

“这个倒还好吧……”叶歆大大咧咧地说，“反正我和刘思妍没有那么熟，不至于太尴尬。而且真要说的话，我自己上个月也在和别的男生约会。”

“好吧……不管怎么说，他谈过很多段一两个月分手的恋爱，好像总比一段恋爱谈个三五年之后再分手要好。”

她这会儿突然想起了 Road Trip 那次的真心话大冒险，于是把程彦声称“三个月以上没谈几个”的片段截取出来，讲给叶歆听。

“和我想得差不多，”叶歆说，“这种人要么是没长性太爱玩，要么是根本没搞懂自己想要什么。这样也没事，我反而感觉有点轻松。”

“哈？”梁至遥不解。

叶歆仿佛一夜之间换了种恋爱观，口出狂言道：“既然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对待感情特别认真的人，我好像就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样扮演温柔好脾气善解人意的淑女了吧。还不如谁都别装，不喜欢就赶紧换下一个。”

“真的假的，这么潇洒？”梁至遥却露出狐疑的表情，忍不住揶揄她：“我怎么感觉人只有遇到特别想要的东西，才会事先对自己说一大堆‘失败也没事’的鸡汤呢？”

大概是唯恐表露出自己的强烈欲望后，又面临希望落空的窘境。

她对自己的事情明明一头雾水，却总自信能给朋友当好军师，觉得叶歆此刻托着腮的脸上分明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只是负隅顽抗的嘴硬罢了。

“反正我现在心态还挺好的，”叶歆说，“也不知道这两年为什么突然这么流行‘祛魅’，买东西要祛魅，搞什么极简主义。谈恋爱也要祛魅，各种避雷指南。还总有一群自己履历光鲜亮丽的人跳出来说名校没意思、大厂也就那样……可是祛魅的前提难道不是自己先体验？这些人都是经历过了才说得出这种话，所以又有什么好为人师的必要？没尝试过的话，总还是免不了会很向往吧。”

“嗯，叶哲，”梁至遥笑着给她起了个新的绰号，“我觉得你说得对。”

过去她总对叶歆有种莫名其妙的护犊子心态，此刻却觉得，那种颇有神圣感的“监护人”身份也不过是她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错觉罢了。在许多事情上，对方其实远比自己要看得通透。

至于这周末吃到的第二个瓜，则与恋爱毫无关系，更不是什么轻松又愉快的旁观者视角了。

这件事是秦璐先知道的。周日中午，她们三个人难得都在家里，一起在客厅吃了顿午饭，席间便聊到了她在实验室刚听来的一桩丑闻。

“我们实验室有个计算机系的研究生也在项目上，说这周发生了一件大事，”她说，“一个大一的中国男生 Mid-term 作弊被举报了，还牵扯出了一个帮他代考的大三学长。”

叶歆像听故事一般觉得津津有味，梁至遥却蓦地心跳加速，问她：“你知道那个作弊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吗？”

“我想想……”秦璐回忆着，“吴翌元？好像是叫这个，你认识吗？”

她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内心却涌起惊涛骇浪。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那个自称 William 的学弟加她好友的时候，微信 ID 就是 Yiyuan_Wu，后面还跟着一串类似生日的数字。

过了这么多天，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主动找上自己的举动始终有些奇怪。毕竟，一般人不太会这么突兀地直接找陌生的学长学姐聊这种事，而且这个人的目标也太明确了。

而现在，他又很快在作弊后遭到了举报。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比起那个大一新生，我比较关心代考的大三学长，”叶歆说，“毕竟都是计算机系的，和我们同一届。如果也是中国人的话，那至遥应该认识的吧？”

“哦，这个枪手的瓜更有意思。”秦璐兴奋道，“据说他也不缺钱，但是最近交了个特别有钱的女朋友，因为想打肿脸充胖子给对方买很贵的礼物，才同意帮人代考的。”

梁至遥几乎是立刻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直觉，问她：“这个大三的男生是不是叫韩行舟？”

“是啊，”秦璐说，“所以你们真的认识啊。”

“……何止认识啊，说是至遥的仇人也可以，我给你补一下前情提要。”还没等她回答，叶歆就来了劲头，把谣言事件从头到尾和秦璐讲了一遍，让她这个每天泡实验室的博士生听得叹为观止。

“听着像不作为的懦弱男和被家里宠坏的大小姐，还挺配的，”秦璐评价，“还好你们想办法回击了，那个谣言传播力度应该有限，至少我们实验室都没听人讨论过。”

叶歆无比兴奋：“这是不是叫恶人有恶报？他们之前造谣你，现在就遭到报应了，不要说我幸灾乐祸啊，这种剧情听起来真的还蛮爽的。”

梁至遥却觉得整件事情的走势奇怪极了，草蛇灰线，种种巧合，有点不像是自然发生的。

“那这两个人会怎么样啊？”叶歆又问，“会被开除吗？”

“初犯好像不至于直接开除，一般是作弊的科目挂掉、再给个处罚之类的吧，”秦璐说，“但是那个大一新生有不止一门课都找了代考，而且他们这种作弊不是朋友之间无偿帮忙的，还涉及到金钱交易，这样性质就比较恶劣了，所以两个人应该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听到这样的结论，梁至遥心脏更是狂跳起来。

她几乎忍不住开始想象，假如自己当时没有及时清醒过来，而是鬼迷心窍地接下了那个诱人的天价“offer”，现在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对她来说，那个邀请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合了，正好在咖啡店面临关门、而其他机会看上去又希望渺茫的时候，内心绝望与不安交织，一切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想到这里，她突然拿出手机，翻找那个记忆中 William 和她加上好友的 500 人大群，尝试搜索他的名字。

William 倒是没有退出群聊，只是他们已经删除了好友，而对方设置了朋友圈不对陌生人公开，因此什么都看不到。

她又打开 Instagram，尝试了几个中英文名字的组合之后，总算通过共同好友的蛛丝马迹找到了对方的账号。

他的 Instagram 倒没有设为私密，可以看到所有照片。她往下滑了一点，终于找到一张餐厅吃饭的合影，上面除了 William 本人和几个她不认识的留学生外，还赫然有林嘉悦的身影。

照片发布的时间，正是停电后的那个周日，也就是对方加她好友询问能否代考的前一天。

她为这种接二连三的巧合感到背后发凉，内心却仍然忍不住疑窦丛生，不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还是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可怕的恶意存在。

这件事情又发酵了两天，甚至不知被谁捅给了国内的媒体。几个公众号争先恐后地报道了美国名校中国留学生舞弊事件，以及这背后围绕“代考”、“代课”等一系列需求诞生的灰色产业链，一度催生了几篇 10 万加的爆文，迅速出圈。

出于保护学生的原则，学校官方从未正式发布通告，但“William”这个化名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各个文章里。

一时之间，留学生风评再次被害，名校的含金量也被质疑。评论区群情激奋，梁至遥和所有校友也跟着“躺枪”，一起被打上“富二代”、“败家”、“抽烟喝酒蹦迪纹身”的标签，沦为考不上国内大学才不得不出国镀金的纨绔子弟，连久未联系的高中同学也在微信上问起这件事，让她哭笑不得。

同样的故事讲了好几天，人们很容易听厌。因此媒体的报道方向推陈出新，很快，又有新的文章从别的角度切入，揭露“枪手”铤而走险的动机，竟然是为了给富二代女友买限量版奢侈品包。韩行舟和林嘉悦的英文名也出现在这些文章里，似乎真的印证了叶歆所说的“恶有恶报”。

这种报道方向已经有点偏离事件本身，但却意外点燃了不少男性受众的 G 点。几个文章的评论区里，纷纷将矛头对准了林嘉悦，指责她拜金和骄纵才让韩行舟走上歪路，与她相比，做错事的枪手本人反倒成了一时糊涂的可怜人。

没过两天，又有神通广大的网友扒出了他们当时那条造谣梁至遥、又很快因为辟谣而被删除的“北美留学生吐槽”投稿，暗示林嘉悦本来就是个任性娇纵、为所欲为的富二代，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在这种事情上，男性向来非常团结，看各种出轨丑闻就知道了，给女人泼脏水让男人隐身是惯常操作。一时之间舆论的关注点全部跑偏，从留学生作弊代考又变成了性别对立的骂战，吵得不可开交。

梁至遥倒并不关心这些舆论变化，但被心中那个大胆而又合理的阴暗猜测困扰了好几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在一次下课后主动找到了林嘉悦。

她在教室里搜索对方的身影，才猛然意识到，最近这几天林嘉悦和韩行舟似乎不再出双入对了——每次上课时，他们不但和从前一样与梁至遥保持距离，彼此之间也从如胶似漆变为形同陌路。

比起当时的梁至遥来说，他们两个最近受到的关注和议论要以百倍计。而且代考的事情不止在华人间流传开来，很多美国人也都听说了，两人最近在教室上课的感受大概只能用如坐针毡来形容。

“去楼下喝咖啡吗？”

那次投稿与辟谣事件后，她们彼此上专业课时基本都当对方不存在，这还是头一次讲话。看到梁至遥前来搭讪，林嘉悦也懒得再摆出那次去咖啡店时故作开朗的假笑，没好气地反问：“看我笑话是吗？我们两个有什么好聊的吗？”

这件事梁至遥在心中想了很久，她其实只是猜测，但要印证心中的想法，必须得表现出自己洞悉一切，于是故作镇定地抛下一句惊雷：“我知道你就是那个举报 William 的人。”

听到这句话，对方脸色果然变了。

她心里更笃定了，乘胜追击地威胁林嘉悦：“我只是好奇事情全貌。你如果不愿意说，我会用和 William 的聊天记录向媒体爆料你是那个举报人。大家看到女朋友举报别人作弊、结果男朋友作为枪手被牵连的剧情，估计会更欲罢不能。”

那时候她就和谭序说自己不是个崇尚以德报怨的人，事实也的确如此。在有能量面对恶意的时候，她未必要真的做什么，但至少可以把事情弄清楚，不会选择吃哑巴亏。

“……你够狠的，”林嘉悦冷笑，“我要是告诉你真相了，满足了你的好奇心，难道你就不会跟他们爆料？”

“不会，”她坚定地摇摇头，“当然你也可以不信任我。”

林嘉悦又看了她几秒，却没多说什么，默认似的收起书包和她一起下楼了。

她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两分钟，来到学校还在营业的另一家咖啡馆。也就是当时林嘉悦拉着韩行舟去她打工的店里时，用来做幌子、说“不够好喝”的那家。

“去这里？”林嘉悦问。

“可以，”她笑着说：“不过我先说好，虽然是我主动找你聊事情的，但我经济状况是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很困难’，就不请客了，我们各自买单，可以吧？”

作者的话

2025-08-06

这两章没有男主，林姐限时返场，所以我很自觉地周四加更了-w- 我也很想快点更新，尤其这几章纠结大于暧昧，可能大家不是很爱看。但是40章之后的剧情还在上班间隙努力打磨中，又快不起来，毕竟第一次正经写文，还是想尽量完美一些。这个文不会很长~ 20w内可以完结。如果想阅读体验爽一点的话可以养肥月底再来的哈哈，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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